《第十一颗星星》南青木

32、接住星星 我是为了你

　　车窗外，一盏盏路灯断断续续地掠过，微黄的光晕透过玻璃，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夏望星眼神微微一凝，似乎是在理解这话的意思。

　　他挠了挠头：“你的话好奇怪，我会瞒着你什么？”

　　付西廷向着前面的驾驶位说道：“陈叔，开慢点。”

　　随后，他伸手按下车门上的一个按钮。后排与前排之间的隐私挡板缓缓升起，将车内隔绝成两个世界。

　　夏望星怔了怔：“这是要干什么？”

　　付西廷没有回答，目光移向他受伤的腿上，说道：“你腿上这样的伤，是怎么回事？”

　　夏望星低头去看自己的腿，惊奇的发现那包扎的绷带上方，裤腿扎上去露出来一点点伤口，这个伤口不是在医务室那个伤口。他瞬间慌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就是摔的。”

　　付西廷抬眸看向夏望星，眼神稍稍落寞。

　　夏望星看着那眼神，心脏扑通狂跳，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他知道这个回答并没有让付西廷信服，也想不到付西廷在怀疑什么。

　　良久，付西廷轻轻叹出一口气，语气格外沉重：“你是不是生病了？”

　　夏望星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开玩笑似的说道：“我这腿不就是伤了吗？我现在就是病号。”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付西廷眼中的落寞更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说谎的时候，很明显。我不想去拆穿，我在等你主动跟我说实话。”

　　付西廷停顿一下，看向夏望星：“但是我想，你不会再说了。”

　　话音刚落，他一把抓住夏望星的手腕。

　　夏望星来不及闪躲，瞪大眼睛看向他，挣扎几下努力想要收回自己的手，但是手腕被他牢牢的锢住。他语气中略带些怒意：“你干什么！”

　　看着夏望星眼神中的愤怒，他愣了片刻，却没有松手，而是伸出另一只手，将他的衣袖挽上去。

　　伤口露出的瞬间，车内安静得似乎只能听见两人的心跳。

　　他的手臂内侧，从手腕往上，一排排有序地布着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那伤痕都是刀伤，有些已经是淡白色的疤痕，有些还泛着淡淡的粉色，甚至有些刚刚结了痂。

　　付西廷仿佛是被眼前的一幕刺痛到了，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

　　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到底怎么了？”

　　夏望星收回手，将衣袖拉下去，死死盖住那伤口，整个头低了下去，声音沉沉：“就像你看到的——抑郁症。”

　　看着夏望星的反应，付西廷紧紧皱着眉头，心中不由得升起后悔。他从来没见过的夏望星，眼神怯怯的，带着闪躲，整个人像是被阴影笼罩。

　　他不该强迫着夏望星承认。

　　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心脏也止不住的抽痛。才短短三年，曾经耀眼的星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夏望星偷偷瞟了他一眼，仿佛是被他皱着的眉头刺激到了，开始破罐子破摔的袒露：“我生病很久了，我手上大大小小很多自残的伤。每天我都装得我很开心，没有一点事，我要去面对我爸妈，面对老师，装得我很乖，很听话，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得......”

　　话到一半，他说不下去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在向着付西廷诉苦。付西廷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去听他这些话，说出来多少是不合时宜，甚至是尴尬。

　　他抬起头，又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两手一摊，开始自嘲：“看到我这么狼狈，你应该很开心吧！毕竟我们从小就被比成绩，比这儿，比那儿。”

　　付西廷摇头：“没有，我是为了你回来的，不是来看你的笑话，而且这并不好笑。”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一片没有波澜的死水，夏望星猛地抬眸，看向他。

　　“你说什么？”夏望星眼睛瞪得很圆，满脸难以置信，“你是为了我回来的？只是为了我回来？”

　　付西廷与他对视，眼中无比坚定：“没错，这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回国读书，来见你。”

　　一时间，夏望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鼻头一酸，眼睛一热，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可视线却逐渐模糊。

　　他做过很多猜测，甚至问过付西廷，但他从未想过付西廷是因为他回国念书。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离开熟悉的地方，独自去另一个地方，本身就需要勇气。哪怕那另一个地方也曾是他熟悉的，可是早在离开的那几年，另一个地方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他熟悉的一切，这意味着重新适应，重新接受，这需要时间。更别提在那几年的时光里，当事人会对记忆越来越模糊。

　　可是，可是他还是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涌出，眼前瞬间清明。只见付西廷伸出手来，指尖滑过脸颊，轻轻拭去他的泪水。

　　夏望星反应过来，连忙偏过头去，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这哭得有点尴尬了。”

　　付西廷侧身望向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笨拙地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加亲和：“为什么要道歉？你没做错什么。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向你索求什么，我只希望你好起来，不要再生病。”

　　夏望星侧目看向他。这人嘴角微微上扬，可眼眸中却没有半分喜色，反倒是充满了忧伤。

　　夏望星心想：他好像真的在为我难过。

　　付西廷又问道：“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病情到底怎么样？”

　　夏望星张了张嘴，又不说了。除了医生和张爷爷，他真的没再和其他人主动提起过这件事，真要说起来，还是有点难为情，害怕别人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为什么还会生病？

　　可如果是付西廷，他还是会尝试去理解吧。

　　终于，他鼓起勇气，开始说道：“初二那年的暑假吧，我听见我爸妈吵架，我妈说我爸在她怀孕的时候出轨，我爸指责我妈婚礼前一天还跟初恋联系，甚至怀疑我的身世。”

　　这说起来，多少太沉重了。夏望星还是不希望听到最后，两个人抱头痛哭，那太没面子了。

　　于是，他扬起一个笑容：“很好笑吧？我都不知道我爸怎么能说出口的？”

　　付西廷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不好笑。”

　　“是不好笑，但我只是随便说说。”夏望星随意地摆了摆手。

　　他继续说道：“那时候可能就有点兆头，后来我自己觉得不对劲，拉着我楼下那个爷爷带我去的医院，然后就确诊了。”

　　“再后来就是......你看他们俩吵架都吵成那样了，还是这么将就着过，我妈是说，那时候我太小了，为了我不能离婚，后来也说想证明给我外公外婆看，她自己选的路也能过得好。总之很多很多理由。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对我学习成绩要求很严格，这你应该也知道。这件事之后，她对我越来越严格，她希望我争气一点，她几乎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的身上。”

　　夏望星垂了垂眸子，语气也没有最开始的轻松：“我觉得我不能怪她，她也活得很辛苦，她也很委屈。而且我也没资格怪她，但是我真的好累。”

　　车外的杂音进不来车内，付西廷的声音在沉默中更加清晰：“可你也没有为她的错误买单的义务。”

　　“我觉得你说得好对。”夏望星抬眼看向付西廷。

　　付西廷说的话总是这样令夏望星讶异，但是仔细想想这话也只起到了安慰人的作用。

　　他叹了叹气，说道：“可是所有的事情，它不是几句话，几句劝导，它就能解决，就能够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明白。”付西廷说道。

　　他又问道：“你爸妈是不是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

　　夏望星点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我一旦告诉他们，我就能想象到我妈的崩溃，还有我爸的冷漠。医生说了很多次，让我把我爸妈也带过去，我想了很多次，还是觉得算了，反正毕业之后，我也差不多远离了他们，也许就慢慢好起来了。所以你也要保密，不能告诉他们。”

　　付西廷注视着他，眸光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轻轻抬手，揉了揉夏望星的头发，说道：“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夏望星心头一震，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忘记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怎么猜到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的？”

　　付西廷收回手，答道：“那天在医院，其实宋阿姨看到了你。”

　　夏望星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是那天，那你岂不是这几天都在怀疑？”

　　付西廷点点头。

　　“我说你那天为什么说话那么奇怪？”

　　付西廷摊手，满脸无奈：“没办法，我不问，你不会说。”

　　车窗外，景物不再跟着跑步，熟悉的小区大门出现在眼前。

　　夏望星说道：“不是说开慢点吗？这么快还是到我家了。”

　　付西廷没有接话，直接开了车门下车，弯腰向着车内的人说道：“我扶你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