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囚笼》海绵22

3、孰轻孰重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

　　许则找到池嘉寒的时候，他正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盒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池嘉寒没抬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没往下咽，又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

　　“给同事带的。”他晃了晃烟盒，“他就抽这个牌子。”

　　许则没说话，在他旁边站着。

　　池嘉寒又吸了一口，还是不过肺，就在嘴里转一圈就吐出来。

　　他盯着对面的墙，眼神空空的。

　　“他们不说抽烟有助于做决定吗？”他突然开口。

　　许则转头看他：“什么决定？”

　　“贺蔚那边，”池嘉寒弹了弹烟灰，“后期不是需要专门的医生帮他恢复记忆吗？”

　　许则点头：“是，需要一个固定的治疗师，跟进他的情况，因为不知道后期会有什么情况”

　　“我来。”

　　许则愣了一下：“你来？”

　　“嗯。”

　　“那你现在的工作….”

　　“先找人替我。”池嘉寒把烟掐了

　　“等他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再回去。”

　　许则沉默了几秒，看着他。

　　“嘉寒，他是把你忘了。你去治他，每天对着一个不认识你的人……”

　　“我知道。”

　　“那你……”

　　池嘉寒抬起头，看着他。

　　“我帮他恢复记忆，”他说，“但我不想让他记起我。”

　　许则愣住了。

　　“什么意思？”

　　池嘉寒把那截掐灭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记得他爸妈，记得你们，记得工作。”他忘掉的关于我的那些事，我可以帮他找回来。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别让他记起来那个人是我。”

　　许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他可以知道有个叫池嘉寒的人，是他以前认识的人。”池嘉寒站起来，“但他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他喜欢过的，等过的，在一起过的。”

　　他看着许则。

　　“你懂吗？”

　　许则没说话。

　　池嘉寒转身往楼梯口走。

　　“嘉寒。”许则叫住他。

　　池嘉寒停下脚步。

　　“你这样……不累吗？”

　　池嘉寒没回头。

　　“累什么，”他说，“他能想起来一些事，不留下ptsd就可以了。”

　　推开门，楼梯间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池嘉寒回到办公室就写了一份申请

　　关于担任贺蔚康复治疗师的申请

　　院领导：

　　我是口腔科医生池嘉寒。申请担任贺蔚同志的记忆康复治疗师。愿辞退现工作

　　理由：

　　1. 我具备相关理论基础和临床经验
　　2. 可协调排班，保证治疗时间
　　3. 熟悉贺蔚过往，有助于治疗

　　他忘掉的恰好是与我的交集。正因为如此，我才适合——我知道他原本的样子，这些细节或许能帮他找回自己。

　　望批准。

　　口腔科池嘉寒

　　一天后，池嘉寒接到了院办的通知。

　　“池医生，关于你的申请，领导想找你聊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病例，去了行政楼。

　　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院长、副院长，还有人事科的主任。

　　阵仗不小。

　　池嘉寒在椅子上坐下，等着他们开口。

　　院长先笑了：“小池，别紧张，不是坏事。”

　　池嘉寒点点头。

　　副院长接过话：“你的申请我们看了，说实话，挺意外的。口腔科和康复科，毕竟是两个方向。”

　　“我知道。”池嘉寒说，“但我想试试。”

　　人事科主任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抬头看他。

　　“池医生，有个事得先跟你说。”她顿了顿

　　“院里最近有个出国进修的名额，三个月，去德国的口腔颌面外科。你知道吧？”

　　池嘉寒愣了一下。

　　“……知道。”

　　“这个名额，”她看着他，“院里原本是打算给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院长往前探了探身子：“小池，你业务能力强，年轻，有前途。这次进修回来，评职称、往上走，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你考虑清楚。”

　　池嘉寒低着头，没说话。

　　副院长叹了口气：“贺蔚同志的事我们理解，但你得想明白，你是医生，不是家属。你去做这个治疗师，能帮他多少？三个月后他要是还没恢复，你去德国了，他怎么办？你要是留下来，进修机会就没了，值吗？”

　　池嘉寒抬起头。

　　“我不知道值不值。”

　　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说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以后想起来，可能会后悔。”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决定放弃进修？”

　　池嘉寒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又松开。

　　“如果只能选一个的话，”他说，“我放弃。”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人事科主任把文件合上，叹了口气。

　　院长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行吧，”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池嘉寒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池医生。”

　　他停下脚步。

　　院长在后面说：“贺蔚要是想起来了，记得让他请我们吃饭。”

　　池嘉寒愣了一秒，点了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

　　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楼梯口走。

　　池嘉寒回到办公室，把门带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有点重。

　　然后他把那份申请的草稿折好，塞进抽屉最底下，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空白表格。

　　《记忆康复治疗初期评估问卷》。

　　他翻了翻，确认没问题，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消毒水还是那个味。

　　他走到贺蔚房间门口，门开着。

　　里面有人说话。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个Omega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池嘉寒在门口顿了一下。

　　“我说了，不记得。”

　　贺蔚的声音，比平时低，有点哑，语气里压着一丝不耐烦。

　　“那你记得我吗？我们以前见过好多次的，你帮我挡过酒，你还送我回家……”

　　“不记得。”

　　“那你现在……”

　　“你是？”

　　池嘉寒听见贺蔚打断她，声音冷下来。

　　那个Omega顿了一下，讪讪地笑：“我是许轻轻啊，你以前都叫我轻轻……”

　　池嘉寒垂下眼，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打扰一下。”

　　他走进去。

　　许轻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悦。

　　贺蔚靠在床头，穿着病号服，头发有点乱，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池嘉寒走过去，把手里的表格放在床头柜上。

　　“麻烦填一下，”他说，声音平平的，“基本信息，既往病史，近期有没有头疼、头晕、恶心，后面是记忆相关的评估题，尽量写详细，我好做评估。”

　　贺蔚伸手把表格拿起来，翻了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池嘉寒。

　　那眼神让池嘉寒有点不舒服——不是陌生人的那种打量，是更专注寻找什么

　　“你过来点。”贺蔚说。

　　池嘉寒没动。

　　“过来。”

　　池嘉寒往前迈了半步。

　　贺蔚忽然倾身过来，凑近了他的脸。

　　距离太近了。

　　池嘉寒下意识往后退。

　　手腕被攥住了。

　　贺蔚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力气不大，但没让他抽回去。

　　“别动。”贺蔚说

　　池嘉寒僵在那儿。

　　“我看看你叫什么。”贺蔚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白大褂左胸的口袋上。

　　那里别着名牌。

　　池嘉寒反应过来，把他的手扒拉开。

　　“叫我池医生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贺蔚没说话，收回手，靠在床头，视线却还落在他脸上。

　　然后他低下头，去看名牌上的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池。”

　　“嘉。”

　　“寒。”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池嘉寒。

　　“原来是这三个字。”

　　池嘉寒没接话，把表格往他面前推了推。

　　“填完叫我。”

　　他转身往外走，池嘉寒没回头。

　　走廊里，他走得很快，鞋底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贺蔚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不陌生。

　　那是他以前每次看向贺蔚的时候，自己的眼神。

　　现在轮到贺蔚这么看他了。

　　看着他，却不知道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