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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尴尬的约会 ...

  •   寒假第三天,束秋收到了孟九州的短信:“出来玩吗?”
      她正躺在床上翻一本时尚杂志,百无聊赖。妈妈又去打麻将了,这个家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她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回了两个字:“去哪?”
      “随便逛逛,吃个饭?”孟九州很快回复。
      束秋想了想,答应了。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他们约在市中心的商业街见面。束秋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了条红色围巾,化了比平时稍浓的妆。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对自己很满意。
      孟九州已经在约定的奶茶店门口等着了。看见她,眼睛一亮:“你今天真好看。”
      “哪天不好看?”束秋挑眉。
      “每天都好看,今天特别好看。”孟九州傻笑,递给她一杯热奶茶,“给你买的,三分糖,加珍珠,对吧?”
      束秋接过,心里微微一动。孟九州总是记得她这些小偏好。
      他们在商业街漫无目的地逛着,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玻璃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模型。束秋多看了两眼,孟九州立刻说:“进去坐坐?听说他们家提拉米苏不错。”
      “好啊。”
      店里装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束秋翻看着,价格比她预想的要高。
      “你想吃什么就点。”孟九州说。
      束秋点了份提拉米苏和一杯拿铁,孟九州只要了一杯美式咖啡。
      等餐的时候,孟九州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几次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又拿出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束秋问。
      “那个……”孟九州挠挠头,“我妈听说我今天跟你出来,给了我五十块钱。”他掏出两张二十和一张十块的纸币,放在桌上,“她说让我带你吃点好的。”
      束秋盯着那三张纸币,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凝固。五十块钱,两张二十,一张十块,被孟九州小心翼翼地展平,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攒了很久的零钱。
      “阿姨太客气了。”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和内心翻涌的情绪完全不符。
      “我妈人挺好的,就是……”孟九州顿了顿,“我们家条件一般,但她对我特别大方。”
      束秋端起刚送来的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这种感觉反而让她冷静下来。她看着孟九州那张真诚的脸,忽然很想笑,笑自己,也笑这个荒谬的情境。
      五十块钱。孟母觉得五十块钱就能让儿子带女朋友“吃点好的”。而她昨天刚在网上订了一条三百块的裙子。
      “其实不用特意请我。”束秋放下杯子,语气轻松,“AA就好。”
      “那怎么行!”孟九州立刻说,“我是男生,应该我请你。”
      束秋没再坚持。她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突然说:“我想去你家看看。”
      孟九州愣住了:“我家?”
      “嗯,反正也没什么事。”束秋转回头,直视着他,“不方便吗?”
      “没有没有,就是……”孟九州有些犹豫,“我家有点小,比较乱。”
      “没关系,我又不是去做客的。”束秋笑了笑,“就是好奇你住的地方。”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那股被羞辱的感觉在胸腔里发酵,转化成一种近乎恶意的探究欲。她想看看,这个给她五十块钱“吃点好的”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子。
      孟九州犹豫了几秒,还是答应了:“那……好吧。不过我爸可能在家,他不太喜欢我带同学回去。”
      “那正好,我也该见见叔叔。”束秋说。
      他们坐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窗外的景象从繁华的商业区逐渐变成老旧的居民区,街道变窄,楼房变矮。束秋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
      孟九州家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区里,几栋六层的老楼挤在一起,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间距窄得惊人,几乎能和对面的邻居握手。
      “到了。”孟九州有些不好意思,“这边环境不太好。”
      “挺有生活气息的。”束秋说,跟着他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自行车、旧家具、纸箱,只留下一条勉强能过人的通道。墙上是各种小广告和小孩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饭菜和烟草的气味。
      孟九州家在四楼,没有电梯。爬到三楼时,束秋的高跟鞋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烟头。
      “小心点。”孟九州回头扶了她一把。
      到了家门口,孟九州掏出钥匙,却先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我爸好像不在。”他松了口气,打开门。
      门后的景象让束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屋子很小,小到一眼就能望到头。客厅大概只有十平米,摆着一组褪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就已经满满当当。地上铺着已经起边的塑料地板革,图案是仿木纹的,但磨损严重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水泥地。
      最让束秋惊讶的是房间的布局——确实如孟九州所说,有两个卧室,但所谓的两室,其实只是用一块薄薄的夹板从中间隔开,隔音效果可想而知。厨房是开放式的,就在进门右手边,一个小小的煤气灶和一个锈迹斑斑的水槽。
      “有点乱,不好意思。”孟九州匆匆收拾起沙发上散落的衣服。
      束秋走进去,像参观博物馆一样审视着这个空间。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全家福——孟九州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站在父母中间,笑得灿烂;扫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扫过餐桌玻璃下压着的各种收据和优惠券。
      “是两个卧室?”她问,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是的。”孟九州点头,“一个我爸住,一个我和我妈住。”
      束秋挑眉:“你和阿姨住一间?”
      孟九州顿了顿,表情有些不自然:“嗯。我爸抽烟,我和我妈都不喜欢烟味,所以就分开睡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束秋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孟九州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推开其中一扇门:“这是我的房间,我收拾一下你再……”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迅速把门关上。但束秋已经看见了——床上随意丢着一件女士内衣,深紫色,蕾丝边,明显不是十七八岁这个年纪会喜欢的类型。
      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个……我妈的东西,她平时不太注意。”孟九州耳朵红了,尴尬得几乎要钻到地缝里去。
      “没关系。”束秋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在外面等你。”
      她转身走到狭小的阳台上,推开那扇关不严的窗户,深深吸了口气。外面的空气也并不清新,混杂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但总比屋里好。
      阳台的栏杆锈迹斑斑,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孟九州的校服,一件男士衬衫,还有那件深紫色的内衣。束秋盯着那件内衣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楼下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叫喊声尖锐刺耳。对面的阳台上,一个老太太正晾晒被褥,看到她,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束秋从包里摸出烟盒,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在这个地方抽烟,味道会散不掉。她只是靠着栏杆,看着这片破败的居民区,心里空荡荡的。
      她想起自己的家,虽然父母离异,虽然妈妈总是不在家,但至少房子宽敞明亮,有她独立的卧室和书房。她想起黎远寒,想象他应该住在那种有落地窗和钢琴的大房子里,书房里摆满了精装书。
      然后她想起那五十块钱,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被孟九州虔诚地放在甜品店的桌子上。
      “束秋,我收拾好了。”孟九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束秋没有立刻转身。她看着楼下那个捡矿泉水瓶的老人,慢慢说:“孟九州,我们分手吧。”
      身后一片寂静。
      过了好久,孟九州才开口,声音干涩:“为什么?”
      束秋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她看见他眼睛里的困惑和受伤,看见他因为紧张而握紧的拳头,看见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有些开胶的运动鞋。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家庭条件的差距,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她无法忍受这种窘迫,无法忍受那五十块钱代表的善意和局限,无法忍受在这个鸽子笼一样的地方,和另一个人分享一个房间,连内衣都无法好好收纳的生活。
      “我们不合适。”她说,语气轻得像在讨论天气。
      “是因为我家吗?”孟九州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以后会努力的,我会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我会……”
      “不是因为这个。”束秋打断他,虽然她知道这就是原因,至少是部分原因,“只是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孟九州盯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束秋拿起包:“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下楼。”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她走出那个狭小的房间,穿过堆满杂物的楼道,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时,她终于停下,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进入肺部的瞬间,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孟九州追了下来,站在楼道口,看着她,却没有靠近。
      束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走到小区门口,她掏出手机,看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孟河川打来的。还有一条短信:“九州给我打电话了。你没事吧?”
      束秋删掉了短信,拉黑了孟九州的号码,然后给孟河川回了条信息:“我们分手了,以后别联系了。”
      发完这条,她把孟河川的号码也拉黑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城市另一端。束秋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祎发来的消息:“秋姐,寒假作业写完了吗?借我参考参考?”
      束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可以,明天老地方见。”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需要被人喜欢的感觉来填补心里的空洞。即使她知道这种喜欢廉价又短暂,即使她知道自己在重复同样的错误。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妈妈:“晚上不回来了,你自己点外卖吃,钱转你支付宝了。”
      束秋点开支付宝,五百块的转账记录。她扯了扯嘴角,笑了。
      五百块和五十块,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都是用钱来替代陪伴,只是数额不同而已。
      公交车到站了,束秋下车,走进自家小区。这里环境优美,绿化很好,每栋楼之间都有宽敞的距离。她家住在十二楼,有电梯,楼道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大理石瓷砖。
      打开门,空荡荡的客厅迎接她。她踢掉小皮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酒精灼烧着喉咙,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温馨,有的孤独,有的像她一样,外表光鲜,内里空洞。
      她想起孟九州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件紫色的内衣,想起五十块钱纸币上细微的折痕。
      然后她想起黎远寒。想起他们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想起他眼中那种不服输的光芒。他们是同类,都是在努力往上爬的人,都渴望摆脱某种东西——他可能是想摆脱“永远第二”的标签,而她,是想摆脱内心深处那个庸俗、虚荣、懦弱的自己。
      手机又响了,是王雨欣:“宝贝,出来唱歌吗?刘祎他们也在。”
      束秋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复:“地址发我。”
      她需要热闹,需要人群,需要酒精和音乐来淹没那些不愉快的想法。需要证明自己仍然是那个受欢迎的、光鲜亮丽的束秋。
      换衣服的时候,她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妆有些花了,眼睛微微发红,但依然漂亮。她补了妆,涂上鲜艳的口红,穿上一条紧身连衣裙,外面套上皮夹克。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来自孟九州或孟河川的消息,很好。
      电梯下行时,她对着镜面墙壁整理头发,练习微笑。那个完美的束秋又回来了,仿佛下午在那个鸽子笼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不愉快的梦。
      电梯门打开,束秋昂首走出去,鞋跟敲击地面,发出坚定而孤独的声响。
      夜色还很长,而她还有很多种方式,来忘记这个糟糕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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