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说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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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秋。
太阳高悬，窦清赶完集，坐四轮车斗上吸溜冰棍。
几个脸生的婶子在前面闲聊。
“……说亲……”
“小石头村……姓窦……”
她凑过去，也不怕生，甜甜地笑：“婶子，你们说什么呢？小石头村窦家咋了？”
挨着她的胖妇人笑呵呵地：“你是小石头村的？长得可真俊，我们村有户人家去老窦家讨媳妇去了。你多大啦，谈对象没？”
窦清摇头往后躲了躲。
去窦家讨媳妇儿？他们村就她家一家姓窦，她姐离婚带着外甥在镇上呢，那他们讨的……难道是她！
窦清把冰棍撸嘴里，气呼呼坐在一边。
她刚十九，才不要这么快给人当媳妇！
四轮车刚到村口，窦清跳下车火急火燎往家跑，一进家门，看到地上两个西瓜半扇排骨，爸妈红光满面坐着，一看就是得了好事。
除了上门说亲的，窦清想不出还能有谁送来半扇排骨。
看来那婶子说的是真的！
她放下布兜，视线地上的东西上挪开，看向她爸：“爸，这是谁送的？你给我说对象了？”
窦国富眼角褶子乐得炸开了，
邢淑华也笑得合不拢嘴：“幺儿累了吧？正好妈给你开个西瓜。”
“妈！”
见俩人谁都没看出来自己不乐意，窦清拉住她妈胳膊，气呼呼地说：“你们是不是要给我找对象？我不结婚！我不要嫁人！”
她才这么小，还不想结婚呢！
万一结婚后像二姐似的，天天干活不说，还和丈夫闹到离婚，连孩子都没人管可怎么办？
她想想都要哭出来了。
“胡闹！”窦国富斥一声瞪眼道：“谁家姑娘大了不结婚的？！我们还能养你一辈子？！”
窦清嘴巴一撇眼泪直飞：“你是不是想拿我换钱？你就是想把我卖了换钱是不是？你这是卖女儿！”
窦国富被说的一梗，脸色瞬间沉下来，怕她再闹出动静惹人笑话，抬脚朝她屁股点了一下，正要凶，窦清直接坐在地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还打我！”
窦国富一怔，他哪儿使劲儿了！
“哎——”邢淑华心疼坏了，赶紧推开他，一脸心疼把窦清抱起来。
“疼不疼啊幺儿……哎呦……你说你和孩子动什么手。”
窦清紧紧闭着嘴眼睛憋得通红，直勾勾瞪窦国富，小巧的鼻子通红，鼓动着。
“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都是被你惯的！”
窦国富捶了捶手，瞪窦清一眼，想到什么，叹气道：“幺儿，家里你们兄妹三个，就属你命最好，爹娘、还有你奶奶哥哥姐姐都疼你，从小到大你吃过啥苦？你小的时候，你姐没少照顾你，那现在你姐住院了，你还不能出出力？”
一说这个，窦清刚压下去的眼泪立马冒出来，嚷着：“哥对我一点都不好！为啥你不去找哥要钱去？家里的钱、地都给哥了，你咋不说给姐留点儿给我留点儿？姐要钱用，你不找哥要，你要把我卖了！”
想着一早姐姐说的，又指着院里的老牛，“你卖牛啊！姐说把老牛卖了就够了！你还养着它们干啥？你就想留给哥是不是？”
还说什么最宠着她，要不是多少年前他们就把家里地给大哥了，她也得像姐姐似的，小小年纪下地干活。
窦国富被她一串话呛得张不开嘴，见她软硬不吃，气得好半天才指着她鼻子说：“你别管我给谁留着！你想想你姐怎么对你的！你要看着她死吗？！”
“那你为啥不管？！！”窦清委屈得跳脚，眼泪刷刷往外甩，“你不是我们爸爸吗？你为啥什么都给哥留着？你把老牛卖了就能给姐治病，你为啥非得让我结婚？我不想结婚呜呜呜呜……”
见她哭得这么伤心，邢淑华也抹起了眼泪，“幺儿……小浩要上高中了，爹娘得攒点钱给你哥用，家里哪儿有钱给你姐……”
“啊呜呜呜呜——”窦清像是含了一大口水，捂着嘴哭得喘不上来气。
“你听话嗷，妈切块排骨，晚上给你炖了。”
窦清什么都听不进去，一把推开她，跑进小屋里狠狠甩上门，趴在床上哭个不停。
偏心！真偏心！
窦清一点都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又委屈又难受，恨得直锤床，气爸妈偏心，又可怜她姐。
她姐，是他们家最苦的了，大哥念书的时候，她跟着爸妈干活、带她。
大哥不念书了，姐春秋跟着家里种地，夏天冬天去镇上打工，挣的钱都给大哥拿去娶嫂子。
后来嫂子生了侄子，要坐月子养身体，姐就被爸妈指了个人结婚……
窦清躲在屋里好几天，一墙之外，天天有人进她家门说她的婚事。
18号，红桥镇大集，村上通车，窦清穿着小花裙，头也不回地走出家，上客车。
“小窦儿又去赶集啊！”
窦清噘着嘴在小口袋里掏钢镚，“不，我要去磨石村，多少钱？叔。”
“去磨石村干啥啊？就一脚油门儿的事儿拿啥钱，坐后面去。”光头男人往后指了指。
“嗳，谢谢叔。”窦清坐好，认真地捋衣服上的褶儿。
从小石头村到磨石村坐客车就七八分钟，窦清用手指沾了一层蛤蜊油往嘴上抹，刚抹完，就到磨石村了。
下车正好遇到之前在四轮车说话的胖婶子，于是拉着她手问：“婶子，您还记得我不？上次赶集咱们一起坐四轮车来着，我想问问你们村那天去我家提亲那人，他家在哪儿？”
胖婶子吃惊地哎呦一下，反应极快，指着北面这片比人高的玉米，“我刚看见他家那小子来地了，你从这儿把头走，第十四颗树开始，那就是他家地，他高个，你准儿能瞅见他。”
窦清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几个果给她，“谢谢婶子了！”
磨石村是个大村，地多还整，听说这儿家家都一大块儿地，路上石头凹凸不平，她鞋薄，硌得脚底生疼。
她按着婶子的话数树走，可算数到第十三颗树，远远瞅见第十四棵树下坐着一个人，深吸一口气，攥着拳头走过去。
走近，果然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地上，确实是个挺高的人，他靠着树做，胳膊搭在支起来的膝盖上，另一条腿伸得老长，都快到道儿上了。
长得还行，挺周正英俊的，就是看着脏兮兮的，迷彩裤上全是土。
男人似是察觉她的到来，抬起头。
窦清看他一眼，鼓起勇气朝他走近，“那个……我是小石头村的窦清，你是不是去我家说亲来着？”
男人淡淡看着她，却不回答。
被他直勾勾瞅着，窦清不好意思，垂头看自己脚尖，说出想了一路的话：“我跟你说，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说完又心虚地偷偷看他，但他依然神情平淡，半天没有反应。
他、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啊？
她还想谈条件呢，他一句话不说，她怎么往下说啊！
等了半天，男人还不出声，窦清只得咬咬嘴唇，自己往下说：“除非……”
一想到要说的，她心里堵塞，轻轻吸了两下鼻子，眼睛又红了，油润的红唇一颤一颤，像要哭。
男人搁在大腿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嗓子一沉，问：“除非什么？”
窦清眨下眼，一滴泪倏地落下来，转纵即逝，声音沁了水一样：“除非你把彩礼钱给我，不然我不和你结婚。”
“你要多少彩礼？”
“五、五千。”窦清头垂得更低，她姐动手术得两千多，她还想给姐姐留点……
“但我……不一定有嫁妆。”背着她爸妈把彩礼钱要过来，不给她爸气死就不错了，她可不敢指望他们还能给她出嫁妆。
说完，窦清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一开口要那么多钱还没有嫁妆，他肯定觉得自己疯了。
男人又好半天不说话，窦清有些懊悔。
早知道少说点好了，要是把他气走了可怎么办？
“要、要不——”
“行，什么时候给你？”
窦清一愣，惊讶地看向他：“行？”
“嗯。”
他站起来，黑沉沉的影子瞬间笼罩住把窦清的小身板，这下她不得不仰头瞅着他。
“什么时候给你？”他说。
和陌生的男人讨论自己的婚事，窦清害臊极了，往后退了退远离高大的男人，结结巴巴道：“越快越好……”
早点拿到钱，给姐姐送过去，省得落到她爸手里。
“我明天就能给你，你什么时候能和我结婚？”
什么时候？窦清转着眼睛算了算，捏着手指说：“要是你明天给我，那……你得月末，29号之后能去我家说结婚的事。”
28号村上才通车能去镇里送钱，怎么说他都得29号来提婚事才行。
“这么晚？”
听到男人语气不满，她连忙说：“我、我得去镇上存钱。”
“这个月内咱俩就结婚，明天我带你去镇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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