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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九霄盛宴(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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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众人留在浮渺山是怕凶手潜逃,而今真相大白,九霄宴也彻底结束,大家便拍拍屁股准备各回各家。
江问站在驾鸾旁叮嘱江沐风,说他闲来没事记得回赤霞谷看望自己:“屋子都给你收拾好了,坐车御剑没多长时间的事,没钱就写信找我要。”
江沐风无精打采地点头,也不知道认没认真听。
江问拍他肩:“又走神,昨晚没睡好?”
“床硬。”江沐风摸摸肩膀,确定衣服没被他拍乱,这才回答道。
江问忽然紧张:“是不是又头疼了?”
江沐风想说没有,但也知道瞒不过他,思量一番后还是实话实话:“昨晚痛了一会儿,但也还好,我都习惯了。”
他这轻描淡写一句话简直是往江问心窝上戳,只觉得又心疼又无可奈何,问:“那还做一样的噩梦吗?”
江沐风点头。
喉咙被死死扼住,鼻腔间空气也逐渐稀薄,他费力挣扎着,却没有任何作用。
我是在……哪里?
谁要……杀了我?
梦里的他努力睁开眼,却只看见一望无际的黑暗。濒临死亡那一刻眼前似乎有耀眼的白光闪过,错愕的一秒里他借机挣开扼住自己的大手,在地上翻了个滚,然后抬起头。
却只对上一张触目惊心的,腐烂的脸。
难以使用浑身灵力、只能任人宰割的痛苦如此之深,以至于他惊醒时发现鬓边都被汗浸透,心跳声未平,江沐风感觉头又剧烈地疼起来,他坐起身,摸索着拿起柜上的镯子戴好,这才感觉疼痛减轻一些。
但这些他也只是草草一句盖过,潜意识里觉得没必要告诉江问,毕竟只是徒增担忧而已。
但江问依然忧心:“治了这么多年感觉也没有效果,这病因连赤霞谷都没有相关记载,唉,怎么就这么倒霉让你给撞上。”
“没事,又不是天天疼,就偶尔不舒服一次。”江沐风把话题转移开:“你要回赤霞谷了吗?”
江问:“再多待几天,现在天工阁一团乱,我仁至义尽,再帮帮景昭。”
想起霍景昭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又叹了口气:“都是孩子啊。”
但从好的方面来讲,天工阁现在手握沧溟剑,三界之内谁都忌惮几分,霍景昭又再度获悉死物赋灵术的秘方,现今这个阁主之位坐得也可以说名正言顺了。
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幸运。
江沐风耸耸肩:“走了。”习惯性扫射四周,却看见方烬慢吞吞地和穆辞要上同一辆车。
他敛眉喊:“方烬!”
方烬刚才就一直在暗自盯着这边,如今计谋得逞,连忙颠颠地跑过来。
“你和我坐。”江沐风命令道。
方烬点头,和另一旁的白玄对上目光,也没有理会他眼里浓郁的惊奇与疑惑,乐呵呵地就去取江沐风的包裹。
“怎么了?”
白玄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本来此行是想与人族切磋一番,如今实在遗憾。”
闻绯瑶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没想到会遇见这种事,实在见笑了。”
“没有,没有。”白玄半真半假地奉承:“虽然没能好好交谈一番,但也见识到人族英才辈出,实在令人佩服。”
闻绯瑶掩嘴轻笑:“比不上族长年少有为。”
待他走后江问走过来,望着白玄率众妖浩浩荡荡离开的背影,凝重地问:“妖族到底抱的什么心思?”
闻绯瑶也看过去:“反正肯定另有目的,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单纯。你知道妖王先前震怒吗?”
“哦?”
“这次前来是白虎一族的决定,妖王气愤也在意料之中,不过这个新任族长,可实在不像是泛泛之辈。”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颊边现出深深的酒窝。江问也叹气:“妖族的事……只要对我们没有威胁,倒也不必多管。”
闻绯瑶点头,一撩头发:“走了。”
*
回去的路上江沐风一直头靠窗沿,一头长发披落下来,从方烬角度可以窥见他雪白的面颊,无端给人以一种脆弱之感。
方烬忍不住问:“师兄,你不舒服吗?”
江沐风调整靠头的方向,直直盯着他,烦躁道:“头疼。”
方烬问:“要我给你按一按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方烬小时候混迹四海,为了生存学过好些有用没用的技能,连按摩的手法也掌握大半。可这样的动作太过亲昵,几近于肌肤相接,方烬想象了一下,觉得由心脏到四肢都麻麻地痒,深觉问心有愧,唯恐控制不住自己。
但没想到江沐风来了兴趣,挑眉道:“你真会?”
说完他直起身,往方烬这边挪了挪,居高临下道:“帮我。”
这下进退两难,方烬耳根微红,憋了半天才小声提议:“你要不……躺下更好按一点。”
江沐风站起来,依他所说躺下。驾鸾里非常宽敞,倒也足够他们折腾。
方烬小心地上手,动作缓慢轻柔,算是绞尽脑汁用上了毕生所学。江沐风原本没太抱希望,片刻后眉眼也舒展开来:“你原来真会啊。”
方烬点头:“以前跟一个游医学的。”
“独门秘籍?右边,可以再用点力。”
方烬受他夸奖后脸上一红,慌里慌张往右边按,不小心用错了力按到脖颈,江沐风“嗯——”一声,睁眼瞪他:“疼!”
“我错了。”方烬连忙放手,只见那一片皮肤已经泛起红。他满怀愧疚地摩挲着这块皮肤,江沐风觉得舒服,才终于满意地又闭上眼。
方烬感受着指腹下的温热,不知想到什么脸越来越红,没一会儿不得不甩开手:“好了,师兄——我只会这些。”
江沐风慢吞吞坐起身,觉得头疼确实有所缓解,一时间心情大好:“不错,你还真有些用处。”
“只是一些吗?”
“别的我也没享受到啊,之前净给我添乱去了。”
江沐风坐直身子,轻笑道:“还是现在顺眼一点。”
方烬感受着指尖未散的余温,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膨大,占据了全部空间,使他几乎出不来气。
我这是怎么了?他觉得痛苦,但又隐约含着不自禁的快感。
“师兄。”他轻声唤。
江沐风看过来:“怎么了?”
方烬没有回答,江沐风也就没当回事,却忽然想起什么,自顾自地发起愁来:“此番出行也没找到根治你失控的办法,居然有闻殿主都不知道的咒术。”
他又想起自己,在心里默默想,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
方烬的回答也和他没什么区别:“这么久我早已经习惯了。”
江沐风没回答,指尖绕着帘子上的流苏打转:自己只是头疼噩梦还没什么大不了,方烬这弱点要被人抓住,那可是致命的。
还是得想办法,他想。
日夜兼程终于到达了青云山,几个留守的外门弟子前来接应,见到江沐风毕恭毕敬喊:“大师兄。”
江沐风点点头,一副高贵冷艳的样子。
方烬紧紧跟随着他。后面的弟子看了心生疑惑,交头接耳讲:“怎么感觉大师兄和四师兄关系变好了?他们先前不是争锋相对吗?”
“可能是出去一趟拉近了距离吧。”另一个老实回答,却忽而想起从穆辞那里听来的几句含糊其辞的话,电光火石间似乎懂得了什么,一时愣住。
“怎么了?”和他对话那个问。
“没什么。”那人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咽下去,决定再多观察观察。
江沐风推开门,屋内烛火被风吹得直晃,他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困了。
方烬倒还精神抖擞。江沐风问他:“师父刚刚叫住你说什么?”
“说……说……”方烬支吾,觉得不能重复云樵子的原话,于是加工了一下委婉道:“说他过几日又要去闭关,让我们二人好好相处。”
其实未经加工的还有一句:“忍忍你师兄少爷脾气。”
略去后面那句后江沐风果然没有发火,只是皱眉:“刚回来就又闭关,他这几年怎么越来越频繁了。”
“难道是真年纪大了?”江沐风疑惑:“不应该啊。”
云樵子平日里看着是白发白须老头样,在人人长寿面容年轻的仙界,似乎年纪很大的样子,其实完全不是。
他和江沐风父亲是师兄弟,年岁相差不大,当年也是人人称道的两个青年才俊,加上半路飞升的云挽雪,三人同为天衍宗内门弟子。
后来仙魔大战中二者殒身,天衍宗损失惨重,留云樵子一人苦苦支撑,一夜白头,直至今日。
这是仙界上一辈的事,现在的人多有听闻,但其实感触不深。这般痛苦唯独成了那场大战里存活下来的人心里的一颗刺,经年累月不见消散,反而越扎越深。
江沐风叹了口气:“他或许也苦闷。”
方烬听到“魔”心中一动,明明知道自己藏得很好,却也萌生出几分担忧。江沐风没有注意到他突然间的僵硬,摆摆手:“罢了,时候不早了,睡了吧。”
方烬不自觉握住自己颈上的红色珠子,感受到其微微发烫,喉结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