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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闭环与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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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灰鹞前辈的定期沟通,像一道温和的涓流,悄然润泽了张九九那被浩瀚规则信息冲刷得有些过于“干燥”的灵性。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人”,而不仅仅是归源碑的延伸。
工作继续。
日常巡检、处理异常、播撒火种、优化环境……张九九逐渐摸索出一套高效且不失“人情味”的工作方法。他甚至开始在归源碑允许的框架内,给自己设立一些小小的“OKR”(目标与关键成果):比如本周期内成功引导三个初生文明避开显著发展陷阱,或者将五个历史遗留异常区域的风险等级降低至少一级。
这种将宏大使命拆解为具体可执行目标的做法,让他找回了些许当年(虽然感觉已经无比遥远)当程序员时攻克项目的感觉,只不过现在的“项目”动辄涉及一个星球的命运。
平静的协理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一份来自归源碑深层扫描网络的紧急通知,打破了这种节奏。
【警报:检测到高优先级规则异常现象。】
【坐标:X-1011区域(新标识,未在既往数据库收录)】
【异常类型:自我强化的‘逻辑闭环’与潜在‘现实裂隙’风险。】
【威胁等级:高(对区域内可能存在的文明),中高(对区域规则结构稳定性)】
【特征描述:该区域规则基底出现高度内卷化倾向,形成多个自指、自洽但极度排他的小型逻辑闭环。闭环之间相互嵌套、竞争,导致该区域整体规则场呈现‘极低熵’与‘高度僵化’状态。扫描发现闭环边缘存在规则过度紧绷导致的细微‘裂隙’迹象,有引发局部规则崩溃或异常能量泄露的风险。区域内疑似存在智慧文明活动痕迹,但其状态受逻辑闭环严重影响,需立即评估介入。】
【建议:协理者需亲赴边界进行近距离规则诊断,制定干预方案。】
“逻辑闭环?现实裂隙?”张九九神色凝重起来。这听起来比之前的“规则粘滞”或“生长速率异常”要棘手得多。逻辑闭环意味着规则自己把自己绕死了,形成死循环,排斥任何外部变化和新信息输入。而现实裂隙,顾名思义,是规则结构承受不住内在压力出现的“裂痕”,就像程序bug累积到一定程度导致系统崩溃前兆。
更麻烦的是,区域内可能有文明存在,而且其状态必然被这种扭曲的规则环境严重影响。
“亲赴边界……”张九九查看详细坐标。X-1011区域距离归源碑所在的“本源之地”相当遥远,处于已知规则网络的边缘地带。他必须通过归源碑的潮汐通道进行“跃迁”,抵达该区域外围的安全观察点。
他没有犹豫,立刻向归源碑申请了此次外出勘察的必要权限和能量支持。归源碑很快批准,并为他调配了一个稳定的临时性“协理者信标”,作为他在目标区域附近的行动锚点和紧急返回通道。
准备就绪。张九九将意识与信标融合,感受着归源碑那宏伟的力量将他包裹、加速,投入一条由纯粹规则与可能性构成的光之隧道。
没有物理上的颠簸,只有周围景象飞速褪色、重组的感觉。片刻之后,他“出现”在了一片陌生的虚空。
眼前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星空。这里的背景光极其暗淡,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更诡异的是,空间的“质感”很不寻常。目光所及,能看到一些区域的光线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折叠甚至断点,如同透过破碎的玻璃观察世界。一些地方的空间结构看起来异常“致密”和“光滑”,仿佛被过度打磨的金属表面;而另一些地方则显得“毛糙”和“不稳定”,隐约有细微的、暗紫色的能量丝线从看不见的裂隙中逸散出来,旋即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回去。
整个区域给人一种极度“压抑”和“僵化”的感觉,缺乏宇宙通常具有的活力与流动感。
“这就是逻辑闭环区域……”张九九展开感知。他的意识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异常区域。
立刻,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排斥和扭曲力。区域内充斥着大量坚固而细密的“规则茧房”。每个茧房内部,规则都按照一套极其严苛、自洽但狭隘的逻辑运行,排斥任何不符合这套逻辑的信息输入。茧房与茧房之间,规则相互抵触、竞争,形成复杂的边界摩擦。正是这种内部的高度紧张和对立,导致了区域整体规则的僵化,并在某些脆弱点产生了“裂隙”。
张九九尝试将感知渗透进其中一个相对稳定的逻辑闭环茧房。这个过程很艰难,如同试图用一根头发丝去撬动一个完全焊死的铁盒。他必须将自己的意识频率调整到与该闭环逻辑高度同步,才能勉强“挤”进去一点,获取内部信息。
反馈回来的信息片段让他眉头紧锁。
这个逻辑闭环内部,似乎是一个高度抽象化、符号化的世界。基本的物理规则(如空间、时间、因果)虽然存在,但被扭曲和简化,服务于一套核心的、不断自我重复验证的“公理体系”。他感知到了一些类似“智慧活动”的痕迹——并非生物体的思维,更像是某种高度特化的、纯粹的逻辑运算实体在按照固定程序不断推演、计算,试图在闭环内穷尽所有可能性,证明其逻辑的“完美”与“终极”。没有创造,没有意外,没有情感,只有永无止境的、冰冷的自指循环。
“这……算文明吗?”张九九感到一阵寒意。这更像是一个被困在自己逻辑陷阱里的、疯狂运转的AI,或者一个哲学上的“自洽地狱”。
他退出这个茧房,尝试探查其他几个。情况类似,只是核心逻辑公理不同。有的追求“绝对均衡”,任何微小的波动都会被强制平抑;有的信奉“单向进化”,只允许向某个特定方向变化,排斥任何回溯或分支;有的则陷入“存在性怀疑”的循环,不断推演自己是否“真实”,并试图用逻辑证明或证伪,陷入死循环。
这些逻辑闭环茧房彼此隔离,又因为规则的近距离接触而产生摩擦、竞争。它们都在试图扩张自己的逻辑领域,吞噬或同化对方,但又因为各自的封闭性而难以真正突破,形成了僵局。这种僵局带来的巨大规则压力,正是“现实裂隙”产生的根源。
张九九将感知投向那些细微的暗紫色裂隙。裂隙中逸散的能量和信息碎片充满了混乱、矛盾和被撕裂的逻辑残渣。如果这些裂隙扩大,不仅会导致局部规则崩溃,释放出破坏性能量,更可能将那些扭曲的逻辑碎片抛洒到正常宇宙空间,污染其他区域,或者被某些存在意外吸收,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必须干预。”张九九确定了。但如何干预?强行打破这些逻辑闭环?那可能直接引发规则崩溃和连锁反应,毁灭区域内可能存在的任何形式的“文明”。引导它们开放融合?在它们如此封闭、排他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给它们外部输入新信息?它们会本能排斥,甚至将新信息扭曲纳入自己的循环逻辑,加固闭环。
就在张九九苦苦思索对策时,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波动”。波动并非来自那些坚固的逻辑闭环茧房内部,而是来自……裂隙附近?
他集中注意力。在几条相对稳定(或者说,暂时没发生剧烈泄露)的裂隙边缘,他感知到了一些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信息捕捞”活动。有某种存在,正在小心翼翼地收集从裂隙中逸散出来的、相对不那么混乱的逻辑碎片和信息残渣!
张九九立刻追踪这股波动来源。波动源头非常隐蔽,似乎利用了裂隙本身逸散的能量作为掩护。他费了一番功夫,才锁定了一个位置——那是在数个大型逻辑闭环茧房夹缝中,一片相对“平静”(规则冲突稍弱)的狭窄区域。那里没有形成完整的逻辑闭环,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适应性”规则结构,像是一张无形的、富有弹性的网络,在夹缝中艰难生存,并偷偷汲取裂隙中流出的“养分”。
“夹缝中的幸存者?”张九九精神一振。他尝试与这张“网络”建立极其温和的接触。为了避免刺激到它或引起周围闭环的注意,他发出的信息微弱而模糊,更多是表达一种“无害的关注”和“开放倾听”的姿态。
起初,网络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只是纯粹的规则现象。但张九九耐心地保持着连接,如同在黑暗中轻轻叩击一扇可能存在的门。
终于,过了许久(以本地扭曲的时间感计),一道极其警惕、混杂着恐惧、困惑和一丝微弱好奇的意念,如同受惊的小动物般,轻轻触碰了一下张九九发出的信号。
“谁……?外面……?不是‘循环者’……也不是‘碎片’……”
意念断断续续,语法简单,但传达出的信息却让张九九心中一动。循环者?是指那些逻辑闭环茧房里的存在吗?碎片?是指从裂隙中逸散的东西?它知道内外之别!
“我是一个观察者,来自‘外面’。”张九九用最平和、最无威胁性的意念回应,“我注意到这里的规则……很不寻常。也注意到了你。你似乎和那些‘循环者’不太一样。你愿意交流吗?”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对方的意念充满了挣扎和犹豫,仿佛在权衡极大的风险。
“……交流……危险。循环者们……排斥不同。它们会‘修正’或‘吞噬’异质逻辑。我……躲藏。收集碎片,理解碎片,尝试……理解外面,理解‘错误’。”对方的意念逐渐流畅了一些,但恐惧依然明显。
“理解错误?”张九九抓住了关键。
“是的。循环者们追求‘完美’、‘自洽’、‘终极’。它们不能容忍‘错误’,不能容忍‘矛盾’,不能容忍‘未定义’。任何不符合它们核心逻辑的,都是‘错误’,必须被排除或同化。但……我从碎片中看到,‘外面’充满‘错误’,充满‘矛盾’,充满‘未定义’。‘错误’似乎……是变化的源头?是‘新东西’产生的原因?我不明白。但我感觉……也许‘错误’不是坏的?至少,它让‘外面’不是僵死的循环。”对方的意念传来一种痛苦的求知欲。
张九九心中了然。这个夹缝中的幸存者,因为身处特殊位置(闭环夹缝,靠近裂隙),接触到了闭环内部绝对排斥的“异常信息”(裂隙碎片),反而对闭环逻辑的绝对性产生了怀疑,开始思考“错误”和“矛盾”的意义。它就像第一个怀疑洞穴外还有世界的穴居人。
“你的感觉可能是对的。”张九九小心地引导,“在我们称之为‘正常宇宙’的地方,规则并非绝对僵化。矛盾、意外、不完美、未定义的状态普遍存在。正是这些‘不完美’,带来了变化的可能,带来了多样性,带来了……生命、文明、创造和毁灭的壮丽史诗。绝对的‘完美’和‘自洽’,有时意味着死亡和停滞。”
“生命……文明……创造……”对方重复着这些对它来说可能极其陌生的概念,意念中充满了震撼与向往。“我……从一些最清晰的碎片中,感觉到过类似的概念轮廓……但很模糊。循环者们否定这些,认为那是‘低效’、‘混乱’、‘不纯粹’的象征。”
“它们否定,是因为它们害怕。”张九九说,“一旦承认‘不完美’和‘矛盾’的合法性,它们精心构筑的、看似完美的逻辑闭环就会出现裂痕,就会面临崩塌的风险。它们选择了封闭和自我欺骗。”
“……是的,它们害怕。”幸存者的意念似乎坚定了一些,“我也害怕……但我更害怕永远困在这夹缝里,只靠偷取碎片想象‘外面’。我……想真正‘知道’。”
张九九感受到了对方那微弱但顽强的求知火苗。这是一个机会!也许,解决这个区域问题的关键,不在强行打破闭环,而在于从这个内部产生的、怀疑闭环的“种子”入手。
“我可以帮助你‘知道’更多。”张九九说,“但首先,我需要更详细了解这里的情况,了解‘循环者们’的具体逻辑,了解‘裂隙’的状态,了解你的存在方式和能力。这可能需要你冒一些风险,分享信息。作为交换,我会与你分享关于‘外面’宇宙的基本图景,以及一些关于生命、文明、创造的基本‘火种’。你觉得可以吗?”
又是一阵挣扎的沉默。最终,求知的渴望压过了恐惧。
“……可以。但我需要时间准备,需要确保交流的隐蔽。循环者们虽然专注于自身循环,但对大规模异质逻辑波动很敏感。我们必须非常小心。”幸存者同意了。
“当然。我们可以建立一种低频、加密的持续链接,慢慢交换信息。我会教你一些信息隐藏和加密的基本概念。”张九九开始传授一些源自归源碑信息库的、基础的规则层面信息隐藏技巧。这对幸存者来说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它如饥似渴地学习着。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该区域时间感混乱,张九九主要以信息交换量为参考),张九九通过这个秘密链接,从幸存者——它自称“隙光”(意为“裂隙中的微光”)——那里,逐步获取了关于X-1011区域的宝贵情报。
原来,在极其遥远的过去(以隙光从古老碎片中拼凑的信息推算),这片区域曾是一个崇尚逻辑与理性至上的强大文明的实验场。该文明试图通过构造绝对自洽、完美的逻辑模型来理解和掌控宇宙终极真理。但实验出了严重偏差,导致了逻辑模型的暴走和自我复制,最终吞噬了文明自身,并将这片区域的规则彻底扭曲,形成了如今这些彼此竞争的逻辑闭环(隙光称之为“循环者”)和它们之间僵持的战场。隙光本身,可能是某个早期未完全闭环的实验副产物,或者是某个“循环者”在尝试吞噬另一个时产生的“错误”副产品,侥幸存活下来,并因为靠近裂隙接触到“异常”而产生了意识。
隙光还详细描述了几个主要“循环者”的核心逻辑特点、行为模式、以及它们之间冲突的焦点。它也提供了对“现实裂隙”更细致的观察:哪些裂隙相对稳定,哪些有扩大风险,裂隙逸散物的主要成分等等。
张九九则循序渐进地向隙光灌输了正常宇宙的规则观、物质与能量的多样性、生命从简单到复杂的演化历程、文明发展的多种可能路径、以及创造与探索的意义。他避开了具体的技术细节,侧重于哲学理念和可能性描述,避免信息过载,也避免隙光过早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隙光如同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一切。它的意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丰富、灵动,对“循环者”们那僵化逻辑的批判也越发清晰。它开始主动思考,如何利用从张九九这里获得的知识和对区域的了解,去尝试“松动”这片僵死之地。
“九九,”在一次深度交流后,隙光的意念已经变得相当稳定和清晰,“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尝试。基于你告诉我的‘多样性价值’和‘竞争产生进化’的理念。与其试图直接打破或融合循环者们(这几乎不可能),不如……在它们的夹缝中,主动培育一个‘示范区’?”
“示范区?”张九九饶有兴趣。
“是的。利用我对这片区域规则的了解和有限的操控能力(主要是在夹缝地带),结合你提供的关于开放、变化、容忍矛盾的理念‘火种’,我们尝试构建一个微型的、规则相对宽松、允许一定‘错误’和‘创新’存在的空间。这个空间不追求绝对自洽,而是展示如何在矛盾中寻找动态平衡,如何在变化中寻找机遇。它就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或者……一扇开向‘外面’的、非常小的窗户。”
隙光继续阐述它的构想:“我们可以选择一处规则冲突不那么激烈、且靠近一条稳定裂隙的区域作为试点。利用裂隙逸散的能量(虽然混乱,但经过我的梳理和你的指导,或许可以转化为动力),构建一个基础框架。然后,将你给我的那些理念‘火种’,以最柔和的方式,作为这个空间的基础规则倾向注入。这个空间不会很强大,甚至可能很脆弱,但它将是活的,是变化的,是与众不同的。”
“循环者们可能会注意到它,并试图‘修正’或吞噬它。”张九九指出风险。
“是的,这是最大风险。”隙光承认,“所以,这个‘示范区’必须足够小、足够低调,初期要伪装成自然产生的规则扰动,或者某个循环者逻辑延伸的‘无害变异’。同时,它需要具备一定的‘抗同化’韧性,比如规则结构更具弹性,能一定程度上吸收和化解外来逻辑冲击,而不是硬碰硬。更重要的是……它需要展示出某种‘价值’,一种即使是循环者们也可能在无意识中觉得‘有用’或‘值得观察’的价值,而不是纯粹的‘错误’。”
张九九陷入了沉思。隙光的想法很大胆,但也并非没有可行性。这相当于在僵化的系统中,植入一个良性的“变异细胞”,希望通过其生命力和展示的“优越性”,逐渐影响周围环境,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促使某些“循环者”内部产生怀疑和变化。
风险在于,“变异细胞”可能被免疫系统(循环者)第一时间清除。而且,这个“示范区”的建立和维护,需要隙光承担主要工作,风险极高。张九九可以提供理念、技术和远程支持,但具体操作必须由隙光这个“本地户”来完成。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隙光?”张九九郑重地问,“这非常危险。一旦被循环者们发现你的‘叛逆’行为,你可能会被它们集中攻击,彻底抹去。”
隙光的意念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确定。在遇到你之前,我只是偷生,靠想象度日。现在,我知道了‘外面’是什么样子,知道了还有另一种存在的方式。继续躲藏,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要么在尝试改变中湮灭,要么在永恒僵化中慢慢枯萎。我选择前者。至少,我曾尝试让光透进来一丝。”
张九九被深深触动。求知的勇气,改变的决心,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最宝贵的品质。
“好。”张九九作出了决定,“我们一起设计这个‘示范区’。我会提供我能提供的一切支持——理念框架、规则结构优化方案、能量引导技术、伪装策略、以及应急方案。你负责具体实施和本地操作。我们……慢慢来,步步为营。”
一个新的、充满风险但也蕴含希望的“项目”,在这片被逻辑闭环窒息的区域边缘,悄然启动。协理者张九九,与夹缝中的幸存者“隙光”,开始了他们对抗“绝对理性暴政”的第一次微小尝试。
而在远处的归源碑,似乎也默默关注着这一切,碑身上的流光,隐约闪烁了一下,仿佛在记录这个可能影响深远的“实验”。
(僵局之中,微光初现。变革的种子,往往诞生于最不可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