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薛桥 ...
-
车轮翻滚的声音和人声混杂在一起,一路从城门大张旗鼓地走到了军营门前,仿佛想把这一望无际的蓝天震下来。悲夜月的马蹄重重地跺了下地,朝着军营昂着头嚣张地嘶鸣一声,便转头,马脸蹭到了暮雪时近在咫尺的雪白的鬃毛。
薛桥估计是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没让花寻归一行等太久。军营生了锈的铁门大开,门内跪了整整齐齐一排的官兵。
他们朝着几步开外坐在马上威风凛凛的两人喊道:“恭迎陛下、将军!”
杨子规诧异地挑眉:这些人确实很令他意外,比自己身后那帮废物觉悟性高多了,不会明着顶撞他们。
花寻归没多说,只是保持着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都起来吧。”
“谢陛下。”
花寻归的视线定格在站在队首的薛桥身上。他身上穿着最为夺目的银铠甲,手中的剑也是他熟悉的、一位征战多年的老朋友,这还是他亲自赐给薛桥的。未曾想这柄上上等的剑在薛桥这个废物手里,光芒竟然不减当年。
但若是看向这柄剑的主人,那贴在他脸上唯唯诺诺的表情就显得与他周身大盛的银光格格不入。
“守卫边疆不易,有劳薛将军了。”
“陛下谬赞,微臣不,不敢当。”
花寻归能看出来他在努力维持冷静,但也能看出来他的失败。薛桥的声线随着咆哮如雷的狂风颤抖,脸上的那副表情快要绷不住了,看样子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花寻归面上不显,内心却非常疑惑:这薛将军跟自己想的那个呼风唤雨盛气凌人的恶霸一点也不搭边啊!
杨子规咳了一声,用眼神戳了戳看起来在发呆的花寻归:“有什么事进去再说吧。”
于是两人带着声势浩大的几万人进了军营的大门。一进门就有些小兵迎上来,说是要为这些士兵安排住处。
有个小兵跑过来殷勤地结果知了的包裹:“朋友你哪来的?我以前在京城好像没见过你啊。”
知了不敢多说,只简单回了一句:“我和我后面跟着的那些都是是杨将军领过来的。”
那小兵见知了不愿多讲,便也不再讨嫌,转移了话题:“那我带你去你的住处,若是有什么额外的需要也可以找我。”
知了被他这一番跟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操作弄晕了头,小兵似火的热情让他准备的一肚子骂人的话无处安放。
杨子规也注意到了异常,只是没有明说出来,而是跟着薛桥进了他的住处。
进了大帐,花寻归推拒了薛桥让他坐主位的想法,和杨子规并排坐在主位的右侧。薛桥看花寻归心意已决,也不敢过多地拉扯,局促不安地为花寻归和杨子规各端上一杯刚泡好的茶。
“皇上,将军,您们喝茶。”
花寻归正好也有些渴了,只一口杯中的茶就见了底。
薛桥屁股还没坐热又“腾”地站起来,要去接花寻归手中的杯子:“陛下,臣去给您再加点。”
“不用了不用了,”花寻归捂着杯口将被子向后轻轻一拉,“薛将军先给朕介绍一下大体情况吧。”
薛桥动作僵了半晌,反应过来点头哈腰地答应了,然后一边点着头一边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由于没看路,他的脚后跟还磕了一下凳子腿。
他顺了顺气,斟酌着开口:“陛下您也知道,最近梁国是逼得越来越紧了……”
“不要和朕说这些没用的,”花寻归表情淡淡的,连杨子规都看不清喜怒,“薛将军就先解释一下这个难民收留的情况吧。”
薛桥的心在嗓子眼一直咯噔,他摁了摁额角的汗:“陛下,这难民手里虽然是臣安排下去的,但是具体事务是派给了守在那里的士兵。您也知道,军营和那边隔得不近,所以臣平时很少插手。”他颤颤悠悠地抬头,一看花寻归带着刀光的眼神,腿直接失去本就不多的力气,膝盖直直砸到了地面上。
“陛下,臣句句属实啊!”
花寻归晃了晃茶杯,只看着杯底的一小堆茶叶。
“起来啊,我又没责怪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薛桥一听心却更慌了,简直要哭出来。
“陛下,臣只负责按数给那些人拨银两,银两送过去了臣也就管不了了啊!”
杨子规站起身,背着手踱到他身边,疑惑地俯视着薛桥那颗抖得厉害的脑袋:“你堂堂一个将军,连手下怎么用银钱都管不了?”
薛桥不得已转了个身,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只能塞进杨子规的一只鞋。他嘴里支支吾吾,不时蹦出几个字,连起来却不成一句话。最后,他实在无法将自己想说的描述出来,只能一个劲重复自己不知道,不了解。
杨子规将薛桥从头到尾大量一番,复看向花寻归。花寻归心下了然,对着杨子规点了点头。
而软倒在地上的薛桥嘴里依然在小声呜咽着,嘴里几乎不能再发出一个清晰的字,魂恐怕也随着这几句话丢尽了。
“将军,臣真的不知道啊将军,您要相信臣啊……”
这是杨子规唯一能从他断续的话和怪异的语调中辨别出来的话。
“算了,你起来吧,”杨子规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先起来,好好说。”
等到薛桥的屁股沾到椅子的时候,他的情绪总算是平稳了一点,但说起话时眼神还是会从左面的桌子飘到正前方的门,飘到右边时会快速掠过,仿佛那两位是什么看不得的洪水猛兽似的。
花寻归对这个不明的情况很是头疼,他用手支着头,不耐烦地闭上眼睛。于是就由杨子规接下了盘问任务。
“那能否请薛将军讲一下如今的战况呢?”杨子规尽力使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温柔亲切一些。
许是杨子规刻意放轻的语气起到了作用,薛桥紧绷的神经有所放松:“回将军,如今梁军已经把我们困在这里五个月了。这五个月来我们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但战况一直未有好转。在这五个月间我们一共跟梁军交战将近三十次,损失兄弟十万余人,我们的人传来消息,梁军马上要发动第五次大规模进攻了,但臣现在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薛桥一丝不苟地汇报着,两只绞在一起的手互相掐出了红印。
杨子规心想:梁军内部还能安插进人去,这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薛桥继续说着:“如今粮食还够我们吃上两到三个月,虽然您们带来了粮食,但是您们带来的人也不少,所以…… 至于水源,最高的那座山丘脚下有一处水源,倒是方便很多。健壮的马匹还剩了四百多匹,武器损失多达三分之二,总的来说情况很不乐观。”
薛桥的五官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拧巴,相反的,杨子规在听到那句“两到三个月”后彻底松了一口气,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其实兵器什么都是次要的,若是兵器不会用拿着上战场也是浪费,况且他们这一万人近身肉搏还是挺擅长的。粮食才是他这一路最为担心的,若是将士们吃不好,饿着肚子上战场,便发挥不出他们本身具有的力量。
两三个月,足够他们平定霍乱,重振江山了。
杨子规站起身,拍拍皱巴巴的衣服,又拍拍薛桥的肩膀:“薛将军就不必担心了,余下的事交给我和寻……交给我和陛下就好。”
据给杨子规和花寻归带路的小兵介绍,薛桥留给他们的帐篷是军营里最好的一顶了。
“只是只剩下这一顶了,只能委屈陛下和将军在一起凑合一下了。”那个小兵惶恐不安地说道。
谁知这两位金贵儿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非常满意地笑道:“不委屈不委屈,倒是麻烦你们了。”
就这样,那个小兵辛辛苦苦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崩塌了。
小兵匪夷所思地揉揉眼睛。没看花眼啊,但是这两位怎么会那么好伺候!
杨子规打发走小兵,拉着花寻归进了帐篷。
他将卷起来的门帘放下,室内立马昏暗了一个度。
“要不我掀起来?”
“不用,”花寻归点上了所有的灯,“能看清,就这样吧。”
杨子规的目光在八盏灯之间徘徊良久,最终还是肉疼地灭掉了三盏:“别浪费了。你没听薛桥说物资紧缺?我们作为首领要以身作则,省着点用。”
“嗯,我们杨将军说的对。”
“那你相信薛桥说的话吗?”
花寻归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起来,一下一下点着桌子。
“你也看出来了吧,薛桥跟我们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符合。”
“你也不了解他吗?我以为你派给一个人如此重要的使命,至少会花些时间去了解他。况且,我看薛桥手上那把剑可不是把普通的剑吧。”
说来也巧,杨子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的进京经历中,恰好有一次跟这把剑打了个照面。薛桥手上那把剑,就是大吴上一任皇帝的佩剑之一。
“薛桥他们都是宋肖求一手安排的,我没过问。那把剑在我眼里不值钱,给他就给他了。”
杨子规咬牙切齿地瞪着花寻归:“你怎么能这么随意呢!”
“我那时的确没什么跟宋肖求抗争的实力,迫不得已罢了。”
杨子规的火苗被事实扑灭了,他撇撇嘴:“那你说薛桥的话到底能不能信。”
花寻归的表情一时间变化莫测。
“薛桥的懦弱是实打实的,所以他应该不会说假话。那些难民的确可能是受到了守卫的漠视。至于其他的,量薛桥也不敢撒谎。对我们的整体计划来说,薛桥的确是个变故,但也不能说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