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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非双生却相似 ...

  •   这场花瓣雨于寂静中下落,也于寂静中终止。

      白闲全然不知过去多久,眼前遮挡视线的纷扬红玫瑰散去,台上朱红一片。

      满地猩红之中,躺倒一名小女孩的身体,女孩胸膛纸片般起伏,气息微小到几不可察,但发出的声音证明尚且还活着。

      “没救了是吗……”

      是高柯爱。

      应该说,是从偏执狂暴中醒来的、清醒的、公馆所见一致的她。

      白闲望着高柯爱逐渐透明的身体,灵魂正以无法着手抓住的形式飞散。

      高柯爱混杂的头发遮挡住脸颊,露出来的一只眼睛下挂着干涸的泪痕。
      整个人犹如烈火滚过的荒野,只剩下几丝干草犹存。

      “对不起。”
      她的视线环绕在受她伤害的几人身上。

      离她最近的春阳阴阳不知,身上铺满破碎的白色花瓣,似是为了抵挡住刚才的一瞬爆炸,不惜消耗掉全部生命也要保护春阳。

      现在只有灼断的脉络花片正抓在他衣服上,摇摇欲坠。

      视线再往前一点,就能望见陆许涧不堪一折又僵硬无比的半跪背影。仿若战场上拼死厮杀的将军,最终背负暗箭,却又心有不甘,只好撑着手里唯一可信的武器,扶着它,脊背随不可抗力缓缓下落。

      可他的功德万世,无论世间何种变幻,季节都会心软到,夏虫不咬,春温不融。全教由冬季雪花,冻住这曾值得百姓欢呼的战神,使其后世能观摩到他完整姿态,记住他的名字。

      而在这尊不动战神前,相隔十步距离内,正巧有一名铭记的同伴。白闲跪地,丝毫没顾正伤痕遍布的左臂,直直地与高柯爱视线交接,他的目光如针,誓要将对方探出个究竟来。

      高柯爱灵魂虚弱,受不住细针的扎磨,逃避般往左移开,却又瞥见另一道昏睡沉寂、一动不动的人影。正是景异。

      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满场全是她所犯下的罪孽。

      一桩由黑暗自己所犯下的、不可承受的、无法弥补的恶。这对高柯爱的稀碎灵魂是场非人折磨。

      生理上的痛不如眼前所见一角,她如三岁小孩一样不知所措,瞬间泪满盈眶,道:“我真的错得离谱,我只想……我以为柯爱她会回来,哪怕只是见一面,明明我的愿望只有再见一面,可还是完成不了,还是如此糟糕。”

      她只能在无主神父前,开始跪拜忏悔,企图在下地狱前,一颗心能好受点。

      “我为什么会听信他的话,我真是鬼迷心窍,不可饶恕。对不起,我不知道的。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空旷舞台,顶上一束电流不稳的射灯摇摇晃晃,光线晃来晃去,最终卡在高柯爱身上。

      亮白光影中央的人,身形佝偻,发丝成解不开的毛线球,缩在自己冰冷怀里的头,一直在喃喃念词:“我错了。”

      一直注视高柯爱的白闲顿了顿,正想有所动作,却不想,下一秒,周遭开始褪色。

      一切如末日灾难电影的倒流,经暴力洗劫而过的剧场,焕然一新。

      剧场座位归位,黑影颗粒如海市蜃楼一般向上飘散,坏掉的舞台重新搭建完好。重新恢复成记忆里还算整洁的地方。

      如果不是还有两个人倒地上,始终不醒,白闲真会觉得一切都是梦。

      现在情形很明了。

      这是高柯爱所构建的谎言。在自己希望的谎言里,她可以、能够见到人类柯爱。只是不知为何,她没见到。

      而无意之中闯进来的白闲等人,则被谎言主人认成破坏的外来者。甚至,白闲敢信,高柯爱将没见到人类柯爱的原因,全集火在他们身上了。

      所以百般设计他们,伤害他们。

      也对。谁会允许自己纯净谎言里掺杂一丝杂质,肯定是千方百计也要剔除。

      这下就能解释,为什么黑影杀不死,还形态万千了。黑影本就是谎言的一部分,是谎言的守护者也是沦陷者。

      而李花白用音乐强制破了谎言,谎言主人本身意愿也弱下来,所以他们出来了。

      白闲抬眼去看,既然高柯爱攻击力下降,想必陆许涧也不再受其控制。

      陆许涧挣扎着站起来,他看见白闲后,并没有立刻朝他走来。而是转换方向,踏上舞台,迎向高柯爱。

      高柯爱听见闷重的脚步声,艰难抬起头,见人一步步靠近自己,惊慌失措地后退,似乎害怕再次没控制住自己,袭击他们。

      陆许涧也捕捉到女孩的那点敏感的惊惧,他蹲下来,道:“当时,答应过你,给你扎全世界最好看的头发。”
      他指的是在高氏公馆里,为换取寻灵珠,郑重答应的交换条件。

      他现在来履行了。

      闻言,高柯爱远离他的动作一顿,愣愣地看着他。

      陆许涧扯出一个微笑,靠近她,慢慢捋顺她的头发。

      “你不怪我?”鹌鹑模样的高柯爱,慢慢松开紧缩的脖子,四肢逐渐不再颤抖,任由陆许涧替她扎发,低着头,道,“你们的同伴可是让我害死了啊。”

      “柯爱是个什么样的人?”陆许涧反而避开她的问题,转而问了一个与当前毫不相关的话题。

      他问的是公馆上下,倾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类孩子。

      她对陆许涧的反应很是震惊,瞪大的瞳孔慢慢垂下眼皮,盯着自己无论打多少响指,再也打不出芙蓉花瓣的细弱双手,静了半晌,才道:“是个很善良很勇敢的女孩。”她说这话时,语音带笑,明显喜悦又骄傲,丝毫不为自己能力绝迹而感到悲哀。

      仿佛自己一生能遇见她便是最幸运的事。

      “那你呢。”陆许涧手指全部束起头发,紧紧握住,整体拉高,视线偏移,落在她侧脸上,道,“你有名字吗,柯爱经常喊你什么?”

      “我没有名字,柯爱经常喊我小可。”小可道。

      她的下.身彻底碎裂消散,如人鱼吐出的泡沫,竭力想要留住这份美好,但终究不抵命运既定规则。

      她转过头,碎发收拢起来,完全露出的容颜很是可爱。特别是那一双如潜进海底而水汪汪的眼睛,它们却泛了红。

      小可朝陆许涧展露微笑,笑意盈盈,却又极其悲伤。

      小可道:“谢谢。还有,再见。”

      说完,化作一阵风掀起地上的血色花瓣,花瓣上旋飞舞。

      属于她的一部分似要一直追逐。可清晰的目标不见后,尚未开智的花瓣们只好原地打转,最终被重力认命地拉下来。

      陆许涧依然保持双手握住头发的姿势,抬起的手臂久久未放下。随后才开口道:“小可,再见。”

      道别过后,陆许涧站起来,拾起残花堆里的一根短细枯枝。下来交给白闲,顺带道:“李师姐她,只剩下这点了。”

      他说得平静无澜,就像只是在阐述今天吃什么饭一样。

      白闲从他手里接过。细枝乖乖躺在掌心,他盯着看了许久。

      白闲至今还感觉这一切都不真实,踏在云端,始终踩不到实地。

      白闲面上也很宁静,应该说,他一直都这样。毕竟崩溃的时候只有自己才会知道,留给别人的永远完美。

      可是如今,不管他再继续盯多久,这根枯枝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永远都是一碾就成灰的裂枝。

      毫无生气。同秋日落败的普通白杨木无甚区别。
      甚至情况更糟。白闲手里的洞孔百出,如遭万千蚁虫啃噬,并吸食完最后仅剩的营养后,毫不留情地扔弃。

      “你觉得可能吗?”白闲滚了滚喉头,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李花白是何等人物,骄傲又放纵。

      无论是记忆里,还是现在,都是如此鲜活有趣的灵魂,从一而终,从未变过。

      结果,说没,就没了?

      太潦草了。这个结局。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神掌管人间命运的话,那便是这神愚蠢至极,丑陋至极。

      恐怕它是用脚写出来的命运。

      它丝毫不顾弱小蝼蚁的生命,毕竟于神而言,只有眼泪与鲜血才会带给它无以言喻的爽快。

      他真想一拳揍死这带来死亡的神。

      它荒诞地以人类痛苦为食,高高在上地玩弄他们,见他们翻不出一根指尖,便愉悦无比。

      它将不可能的事,硬生生打碎在他们面前。再看着他们不可置信的惊讶模样,发出仰天嘲笑。

      李花白怎么可能会死,她原本、压根就不会死。

      她都留存这么久了,早不死晚不死,不早一刻也不晚一刻,偏偏这个时候死。
      偏偏在他命悬一线时醒来,偏偏在……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白闲眼眶一阵泛红。明明李花白待在茧蛹里,待在刘笑笑身体里,待在为死人落得障里,明明她可以一直活着。

      一直快乐的活着。如鹤时和遥识所期望的那样,一直活着。

      而现在,事与愿违。神和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完全不好笑的玩笑。

      陆许涧垂眸看他,眼里泪光闪烁,满是克制的关切。

      “很可笑不是吗?”白闲道。

      白闲一开始的执着,在这一瞬间,尤其显得可悲可笑起来。

      所以,他到底在自怨自艾什么,到底在伤春悲秋什么。他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陆许涧?

      值得吗?白闲说不清楚。

      白闲抬眼看向陆许涧,他眼睛红得吓人。他道:“我的命就这么金贵吗,要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舍命救我!”

      “傻子就傻子,当个傻子有什么不好的。傻子起码不会伤心。让我活那么久干嘛,继续来害你们吗?”他当初就不应该斩钉截铁答应陆许涧,答应帮他给自己找回残魂。

      一切因果全拜自己所赐,白闲脑仁快疼到炸了。

      “鹤时阿哥,”陆许涧搀着情绪突然激烈起伏的白闲,将他拉到自己怀里,轻声安抚道,“会再见的。”

      积郁许久的结症,由这根引火线点燃,随后一路蔓延,在焦灼时顷刻爆发。

      内里一阵翻天倒海,直冲大脑,白闲双眼发黑。

      他甚至都没办法去怪一个具体的其他人。自己所走每一步,他自以为能把控住,自以为可以……

      他却忽略了四周。忽略了他人。

      白闲所有注意力全搁陆许涧身上了。以至于步步都是错误。

      会再见吗?他希望有这样美好的期望,是美好的希望。

      白闲难得哭得崩溃,嗓子眼里低吼出令人心慌的哀泣,声声如泣血,不管教谁来听,都会惊觉可怜,可本能又会让人怕到远离。

      哭到最后,白闲突然可怕的冷静下来,面上重新挂上无事可摇撼的面具。他不着边际地想,原来这就是人类拥有的情绪吗?

      一向冷漠如冰的他,却真切感受到了,人类这脆弱到无用的……情感。专属于自己,由内而发,由心而生。

      代价却是李花白的逝去。

      白闲那封闭的心脏囚笼,开始有了裂痕。可是他又很快地,将这抹不容易注意到裂口挡住了。

      白闲从陆许涧怀里退出来,眼神镇静地看着对方,如果不是眼周涨红,恐怕压根看不出来他、这位心如铁石的人居然哭过。还哭得很难看。

      白闲抬眼对上陆许涧,随后强硬地嘶哑开口:“你一定有办法,对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非双生却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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