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笼中鱼

41、07号房间（3） 她看见了她

　　敲门声过后，房间外的客厅传来有人起身和走动的声音。

　　“吱呀——”
　　“嗒、嗒、嗒、嗒……”

　　尹默随着这声音悄悄移动到房间门口，将房门推开一条缝，朝外面看去。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光透进来，一片暗沉。

　　藉着昏暗的光线，尹默看见了尹母和尹辰，他们像之前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将门外的人赌得严严实实。

　　“你是谁？”

　　门外的人仍旧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很快离开了。

　　“嗒、嗒、嗒……”
　　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一步一步远去了。

　　然后，外面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了一点声响。

　　见状，尹默便准备关门。

　　她刚刚拉动门把手——

　　“尹默。”

　　尹母的声音突然响起，叫住了她，那声音空洞低沉，一字一顿。

　　“你怎么出来了？”

　　尹默的动作僵住，她抬眼，目光穿过门缝落在门口。

　　尹母的头正缓缓转过来，隔着那一片灰蒙蒙的暗，探究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尹默身上。

　　“……没事。”
　　尹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解释道，“我听见外面有声音。”

　　尹母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尹默，嘴角勾着僵硬的微笑。

　　房间里安静的能听见她的心跳。

　　咚、咚、咚、咚……

　　过了不知多久，尹母的目光终于移开，她回过头去，关上了门。

　　“咔哒”
　　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不敢耽搁，尹默也赶紧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关门的那一刹那，她似乎听见门外传来尹辰的声音：

　　“姐姐……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了，尹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门把手。

　　一秒，两秒……

　　门外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

　　尹默缓缓呼出一口气。

　　“还是抓紧时间找线索吧……”

　　她定了定神，转身面对房间。

　　只是，她刚踏出一步，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视野开始旋转，地板和墙壁乱晃，喉间也涌上恶心的感觉。

　　“……”

　　半响，等她再次缓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倒在地上，额上已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回事……”

　　“我平时不会这样啊……是因为刚刚的事吗？”她喃喃自语，“因为……他们怀疑我了吗？”

　　尹默坐着又缓了缓，大约过了一两分钟，那虚弱的感觉便退去了，她撑着床沿站起来，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现在又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真奇怪。”

　　没有时间多想，经历了刚刚的事，尹默只觉得留在这里越久就越危险。

　　她立刻打起精神，抓紧时间查看起房间。

　　床底、地板、天花板……

　　她把剩下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没能再发现新的线索。

　　“线索也太少了……”

　　确认房间里没有遗漏的信息后，尹默再次看向那本倒放的《房间》。

　　“出去……”
　　现在，她得找个借口出门一趟。

　　不过在那之前，尹默看向墙壁上的十五道划痕，她得先为下一个自己做点准备。

　　尹默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在墙壁上刻下第十六道痕。

　　刻完之后她想了想，还是把剪刀收进了衣袖中。外面是什么情况她还不清楚，万一有什么危险，这把剪刀能让她不至于赤手空拳的。

　　随后，她悄悄向卫生间移动。

　　路过客厅时，她瞥了一眼——尹母和尹辰正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白墙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关注她。

　　卫生间的门静悄悄的关上。

　　尹默看着面前的镜子，打开了水龙头，热水流出，蒸汽上腾。

　　尹默伸出手指，在镜面上慢慢地画。

　　S H H

　　然后，她在镜子的左下角画上一个圆圈，中间是一竖。

　　画完，尹默关上了水龙头。她后退一步看了看，那几个符号显示在雾气中，正在慢慢消散。

　　它们会在下一次雾气出现的时候重新显现。

　　做完这一切，尹默深吸一口气，装作平常的样子走了出去：“妈妈，我出门一趟。”

　　“出门？”尹母的目光立刻看过来，“去干什么？”

　　“出去走走，最近几天一直躺在家里，得锻炼锻炼。”

　　“……”

　　尹母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尹默看了一会。

　　尹默装作若无其事的与她对视。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出去吧。”尹母终于道。

　　尹默松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早点回来。”
　　尹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尹默回过头，尹母和尹辰正站在门口送她，一左一右，站的直挺挺的。

　　门慢慢合上，在最后一点门缝中，尹默看见他们的眼睛仍旧直勾勾地盯着她。

　　“咔哒。”

　　尹默的目光上移，看见了门板上写着的数字：07号。

　　她移开目光，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廊两边的门一扇挨着一扇，上面都嵌着同样的数字——

　　07、07、07、07。

　　整条走廊，所有的门，都写着07。

　　“07……”
　　她低声喃喃着，“为什么是这个数字？”

　　电梯里。

　　四面都是金属的壁板，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响着。

　　电梯开始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风声呼呼的吹着。

　　楼外。

　　天空是灰蒙蒙的，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街道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两边都是如出一辙的土色楼房。

　　这么多一模一样的楼房啊……

　　尹默站在楼下，向远处看了一会儿。

　　她应该给刚刚出来的那栋做个标记，免得回来的时候找不着。

　　她想着，便蹲下身在脚边捡起一块碎石。

　　走到楼房门口，她抬手在墙边划了个圆形标记，石屑簌簌地落下来，留下浅浅的白痕。

　　“这是……”
　　手还未收回，她忽然注意到什么。

　　就在她划下标记不远处的位置，已经有相同的七道圆形标记了。

　　那七道痕迹深浅一致，但有的像是刚刻下不久，有的却已蒙了一层薄灰。

　　“这……是之前的我留下的吗？”

　　尹默想到了什么，她走到旁边那栋楼。果然同样在墙边发现了标记，但图案不一样——

　　是个叉。

　　她又查看了周围几栋，都是叉形标记。

　　“叉是什么意思？”

　　圆形的标记是她所属的那栋……那那些叉的呢？

　　尹默想了想，“是表示不要进去吗？”

　　尹默犹豫了一下，没有去验证这个问题，她想要先弄清楚这个街道的边界在哪里。

　　于是，她选定了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

　　“嗒、嗒、嗒……”
　　空旷的大街上，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四周很安静，甚至能听见走路的回声，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

　　“……”

　　她走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几十分钟，周围的景象都没有变过——一样的楼房，一样的街道和一样灰蒙蒙的天，仿佛没有尽头。

　　“……这里没有尽头吗？”
　　尹默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片刻思索后，她开始留意起楼房上的标记。

　　叉、叉、叉、叉。
　　栋栋楼房的墙边全都划着一致的叉形标记。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能回答她。

　　尹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下一栋楼。

　　墙边——

　　没有标记。

　　“怎么会没有？”

　　尹默用手指仔细地摸过墙面，粗糙的土色墙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划痕。

　　她绕了楼房一圈，仍旧什么都没找到。

　　尹默又跑到附近的几栋，一栋一栋检查过去。

　　最后，她找到了一共三栋楼房是没有做过标记的。

　　尹默停下来，捡起几块石子，在那里堆了一个小小的石堆，方便一会查看。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有微风从楼隙间穿过，尹默却感觉空气沉闷，让她喘不过来气。

　　灰蒙蒙的天空和无边无际的高大楼房更让她感到压抑。

　　“嗒、嗒、嗒。”
　　这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
　　尹默沉默地走着，重复地查看每栋楼房的标记。

　　不久，她看见了熟悉的圆形标记再次出现。

　　“怎么会还有？”
　　尹默微微皱眉，“难道我的出生地会变动吗？”

　　她凑近看了看墙上的划痕，八道划痕整齐的排列着，和她之前看到的一样。

　　“这应该就是我出来的那栋。”

　　她直起身，看向这条无限延长的街道。

　　“难道……是这条街在循环。”

　　尹默感觉自己的思绪终于清明了些，她继续往前走，果然在不久后发现了她刚刚标记的小石堆。

　　“果然是循环。”

　　尹默从石堆上移开视线，看向眼前的楼房，“就剩这几栋没有标记的楼了，得进去看看。”

　　正准备进门，她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一个黑影。

　　那是什么？

　　尹默的呼吸瞬间顿了一拍，她猛然转身做出防御姿势，衣袖里的剪刀也顺势滑到掌心。

　　她定睛望去。

　　在离她不到百米处的街道旁，站着一个黑影。

　　它的形体模糊，但隐约分辨出是人形的轮廓，它的颜色与灰蒙蒙的天混在一起，不知道站了多久。

　　奇怪的是，明明距离不算远，但尹默就是看不清它的样子。

　　“那是谁……？”

　　“是之前敲门的人吗？”

　　尹默站着没有动，那黑影也没有动，他们僵持了一会儿。

　　“你好？”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你好——你好——好——好———”
　　回声在街道间回荡。

　　“你是谁？”
　　回答尹默的又是一阵回声。

　　尹默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抬脚朝它的方向缓缓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走了一段路之后，尹默惊讶地发现那个黑影和她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变。

　　“它没法靠近我吗？”
　　她停下脚步，“还是……没法被我靠近？”

　　尹默又试探了几次，确认了那黑影没法接近她，并且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便没有理会它。

　　她转身回到了那几栋没有标记的楼前。

　　进入楼内。

　　里面的布置和她住的那栋如出一辙，她沿着走廊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现在该做什么？”
　　尹默想起了那本书的名字，“房间……我要进这些房间吗？”

　　尹默环顾四周，最终选定了一扇门，走上前。

　　“咚、咚、咚。”

　　敲响了门后，她在门口等待，很快听见房间里传来脚步声。

　　“咔嚓”
　　门开了。

　　尹默看见屋内站着两个人——尹母和尹辰。

　　他们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语气平平，一齐开口：“你是谁？”

　　“……我这是走错了？”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

　　可这栋楼明明不是她事先标记的那栋。

　　尹默朝屋里瞥了一眼。

　　透过尹母和尹辰身体之间的缝隙，尹默看见了餐桌、蛋糕、和一个女孩，她坐在桌前，正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那个人——

　　尹默愣住了。

　　那个人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有着和她一样的面容。

　　那是她自己。

　　她正警惕地看向门口，但由于尹母和尹辰挡得严实，她并没有看清自己。

　　“你是谁？”
　　尹母和尹辰又问了一遍，凝视着她的目光逐渐异样。

　　尹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他们的神情，忽然感觉如果自己再不离开，可能会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

　　“……”
　　她最终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咔哒。”
　　门关上。

　　尹默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在里面……为什么这个的房间跟我的房间一模一样……”

　　她试图捋清楚这件事情。

　　她先前以为敲门的人是街上那个黑影。

　　但是……

　　“之前在吃蛋糕的时候有人敲门……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怎么回事……这里的时间是混乱的？”

　　“‘妈妈和弟弟’一直拦着不让我看见门外是谁……是为了不让我和自己见面？”

　　“……这次的副本似乎跟剧情无关。”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整理思绪，“应该是跟‘丛林迷宫‘类似。”

　　尹默微微皱眉，“这种类型我不太擅长啊……”

　　“而且似乎到现在我都没有得到明确的任务……”

　　想着想着，尹默又感觉到一阵眩晕，冷汗霎时冒了上来，她伸手扶住墙壁，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下滑。

　　“……”
　　半响，那阵眩晕才慢慢退去，她撑着墙壁站起来，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

　　“也没别的线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尹默定了定神，走到下一扇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开门后，迎接她的仍旧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问题。

　　“你是谁？”

　　尹默没有回答，转身离开，走到下一扇门。

　　“滋滋滋。”
　　走廊里老旧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刺耳的声响。

　　尹默站在门前，盯着眼前的门牌号看了一会。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来开门的人是我自己……会怎么样？”

　　“如果我看到了我自己……”她沉默片刻，“这会不会就是导致我失忆的原因？”

　　她顿了顿，“得注意点这个……”

　　“……但是我这样一直重复敲门的意义是什么呢？我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呢？”

　　尹默叹了口气，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继续尝试。

　　“咚、咚、咚。”
　　这次她敲门后站得远了一些，以防意外发生。

　　“咔嚓”
　　门打开。

　　尹母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眼面前空荡荡的走廊，下一秒立刻偏头，准确地看向右边她所在的位置。

　　“妈妈，门外是谁啊？”屋里传来她自己的声音。

　　“不认识的人。”尹母说。

　　“咔哒。”
　　门关上。

　　……

　　“咚、咚、咚。”

　　这是第十扇门了……

　　尹默靠在墙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倦。

　　门很快开了。

　　“尹默。”尹母叫她。

　　“……？”尹默愣了愣。

　　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一样问“你是谁”。

　　“站在那干什么？”

　　见自己已经被发现，她只好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一边慢吞吞地走过去，一边观察着尹母的神情。

　　“你终于回来了。”尹母看着她，神色平静，“快来吃饭，菜要凉了。”

　　“我……”尹默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没看见自己的身影。

　　这个房间里的她出去了吗？

　　所以……他们把她当成了原来的她？

　　“姐姐，你在找什么？”尹辰歪着头看她。

　　“……没事。”尹默收回目光，随口答道，“我正找你呢。”

　　尹母：“快来吃饭。”

　　“嗯……”

　　尹默坐在餐桌前，随意吃了几口便起身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她立刻走到床边查看墙上的标记。

　　墙壁上只有三道痕。

　　“第三次……我这是回到了之前？”

　　尹默消化了一会这个信息，随后转身来到书桌前准备查看日记。

　　“咦？”
　　尹默看向一旁的书架，书架上的《房间》正好好地立在那里，没有被倒放。

　　尹默拿过来打开翻了翻，发现这本书上还没有做过标记。

　　“这个时候的我还没想到要做标记吗……”
　　尹默盯着眼前的书页，犹豫了一会，“但这是之前的时间，我应该干预吗？”

　　“情况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她想了想，还是翻到那几页折了角，又拿起铅笔圈出提示词，最后将那本书倒着放回了书架。

　　做完这些，尹默从抽屉里拿出了笔记本，熟练的打开后，她发现了里面的内容缺了很多。

　　第口次。
　　……

　　第口次。
　　……

　　第三次。
　　日记中的内容有缺失，是不是因为触发了某些关键词所以被屏蔽了？下次要注意不要写得很明显。
　　我准备出门看看。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尹默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的。

　　“这第三次应该缺了一段内容……我还没有写完。”

　　“所以这里的‘我’还会回来。”她合上笔记本，“不好……我可能快回来了。”

　　尹默赶紧把笔记本锁好，放回抽屉，随后立马出了房间。

　　“妈妈，我出门一趟。”她说。

　　“怎么又要出门了？”尹母看过来。

　　“我好像掉东西在楼下了，得赶紧捡回来。”尹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一些，“我很快就回来。”

　　“掉了什么东西？”尹母追问。

　　“……门禁卡。”尹默的大脑飞快地转动，“队里用的门禁卡。”

　　尹母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到尹默感觉自己的后背又沁出一层薄汗，尹母的目光终于移开。

　　“那快去吧。”

　　“嗯。”
　　尹默瞬间松了口气，赶紧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为了不撞上回来的“她”，尹默还特地在一边的墙角躲了起来。

　　只是，她蹲在墙角等了许久，腿都已经发麻，也不见人影。

　　“怎么还没来？”她皱着眉，喃喃自语，“按理说，这个时间点的我应该快回来了。”

　　她顿了顿。

　　“不对……”
　　尹默忽然意识到什么，“如果同时有很多个我存在，那大街上怎么会空无一人？”

　　她又皱起眉，“奇怪……所以只有在房间里，才能看见不同时间的‘我’吗？”

　　尹默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不知什么原因，站起时又是一阵眩晕，她伸手扶住墙才没有摔倒。

　　“怎么动不动就头晕……是因为在这个副本里待久了吗？”

　　恍惚之间，尹默已经敲响了下一扇门。

　　“咚、咚、咚。”

　　门开了。

　　她看见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