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笼中鱼

29、四勿猿（6） “让此地重

　　“包子——热乎的包子——！”

　　“肉的——素的——都有——！”

　　窗外的叫卖声熙熙攘攘，很快将吴秀丽从睡梦中吵醒。

　　阳光穿过轻薄的窗帘，在她脸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挡住刺眼的光，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我的卧室？”

　　看清眼前的熟悉景象后，吴秀丽愣了好一会儿。

　　片刻，她撑着床沿坐起身，目光讶异的扫过这间房间——

　　床头那盏黄色的旧台灯，窗台上有颗半死不活的绿萝，还有墙上那张她嫌丑但一直没摘的年画图。

　　“我不是在安心旅馆吗……怎么回家了？”

　　她喃喃自语。

　　“是我记错了吗？”

　　“还是说……这是幻觉？”

　　这个念头浮出的瞬间，一股凉意从她的脊背窜起，直攀上后颈。

　　“喂——吴秀丽！”

　　房门突然被敲响，她被吓得一抖。

　　“快点啊，别墨迹了。咱们上班要迟到了！”

　　是黎晓的声音——一个跟她合租了三年的好友。

　　吴秀丽没有应声，只是盯着那扇门。

　　大概是见里面的人迟迟没有回应，敲门声重了些。

　　“听见了回话！”

　　“…知道了！”
　　吴秀丽下意识应道。

　　门外的声音远去了。

　　吴秀丽缓缓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目光搜寻一番，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2月13日。早上7:15。

　　2月13号？
　　她盯着这串数字。

　　她是什么时候去的旅馆来着……

　　哦对了。
　　是2月6号。正好是她生日那天。

　　从6号到13号……

　　七天。

　　所以，她已经……从旅馆出来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在书桌上找到了那个随身带的黑色日记本。

　　翻开。

　　2月6日。

　　我到达了那间旅馆，与我一块的客人一共11人。

　　这间旅馆果然不对劲，第一天就死了3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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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是她自己的笔迹，也的确是她记录过的内容。

　　她又往后翻。

　　2月7日。
　　…

　　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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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12日。

　　我终于找到了真相，逃出来了！

　　吴秀丽盯着最后那行字，指尖停在纸面上。

　　逃出来了？

　　可是——

　　“什么真相……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把这行字读了又读，但实在是一点片段都记不起来。

　　她的记忆里只剩下前三天的事情。

　　“喂——吴秀丽。好了吗？快出来！”
　　黎晓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

　　“黎晓。”
　　吴秀丽攥着本子走到门边。

　　“你记得……我之前去哪里调查了吗？”

　　门外安静了两秒。

　　“你不是去安心旅馆了吗？”
　　黎晓的语气有些奇怪。

　　“你怎么了？啊……医生说的真的发生了吗……”

　　“什么医生……说了什么？”

　　“说你在里面的刺激太大，可能会有短暂的失忆症状。哦不过你别担心，你已经提前把那些记录在电脑里了。”

　　“我昨天看过了，非常有话题，一定能上头版头条！”

　　吴秀丽没有接话。

　　“你快出来吧，不是说今天要有很重要的汇报吗？”

　　“……”

　　“吴秀丽？”

　　“原来是这样吗……”
　　吴秀丽最终被这个理由说服。

　　“知道了。”
　　她应了一声，立马放下本子，换上了工作服。

　　出门前，她下意识朝房间角落扫了一眼——

　　那里立着一面落地镜。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西服外套，头发扎得整齐。
　　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口红。

　　旋开，膏体还剩一小截。

　　她俯身靠近镜面，仔细的描过唇形，又用指腹轻轻晕开边缘。

　　合上盖子。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扯出一个笑。

　　“加油，吴秀丽。一定要拿下头条。”

　　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手搭上了门把手。

　　然后。

　　她突然顿住了。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心跳渐渐变重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门把手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不对……

　　不对……

　　“吱——呀——”

　　门被她推开了一条缝，干涩的声响格外刺耳。

　　她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指尖发麻。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

　　她知道不对劲的来源了——

　　那个镜子。

　　她的卧室里。

　　根本没有落地镜啊。

　　门后是一片黑暗。

　　“嘻嘻嘻……嘻嘻……”

　　黑暗里有什么在笑。

　　…
　　晚上10:30。

　　308房。

　　“镜子……”
　　尹默正躺在床上，梳理着杂乱的思绪。

　　“季冉。我想到一个有可能的办法！”
　　尹默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了亮。

　　“什么？”
　　季冉问。

　　“镜子。”

　　“这所旅馆的每个房间都有镜子。而且镜子能照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我在301看见的勿听摆件和大厅的勿动猿。”

　　“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们虽然搜查过很多遍这所旅馆。

　　“但我们从来没有用过镜子。”

　　“或许，用上它能看见什么特别的线索。”

　　闻言，季冉安静了两秒，随后认同的点点头：
　　“你说的对。”

　　“明天一早我们就叫上周朔和陈亦辰再去四楼看看。”

　　“嗯。”
　　尹默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快休息吧，今天应该很累了。”
　　季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后半夜记得叫醒换我。”

　　“嗯，晚安。”

　　“晚安。”

　　…
　　第四天。

　　早上6:00。

　　尹默和季冉起了个早，简单洗漱完便去敲了309的门。

　　一番解释后，四人上到四楼。

　　那扇没有门牌的门安静地等在尽头，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尹默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面小巧的化妆镜——是从江茵口袋里滑出来的那面，尹默一直收着。

　　“但，后厨阿姨不是提过，不能长时间凝视镜子吗。”
　　周朔看着她手里的镜子。

　　“我知道。”
　　尹默点点头。

　　“但我先前用这个看‘勿动猿’的时候…好像没什么事。”

　　“可能之前不算长时间吧……没事，你们看着我，有什么不对，就把镜子拿开。”

　　“嗯。”
　　周朔应下。

　　不再犹豫，尹默举起镜子，对准了走廊。

　　镜面里映出同样的走廊，同样的墙纸纹路。

　　看不出什么。

　　她往左移了移，又往右移了移。

　　没有异常。

　　尹默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进房间里试试。”
　　周朔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尹默瞥见，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都还回去了。”

　　周朔把钥匙在指间转了转。

　　“留了一把。408的。”

　　“我想，它就在那扇门隔壁，说不定有用。”

　　几人走到408门前。

　　“我们四个人不能一起进吧。前台说过，一个房间只能待两个人。”
　　季冉侧头看向队友。

　　“嗯，那我俩先进。”
　　周朔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尹默举起小镜子，开始查看房间的各个角落。

　　起先，都是一片寻常。

　　尹默的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等等……我看见……”
　　她突然出声。

　　“怎么了？”

　　周朔皱起眉，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把她手里的镜子抽走。

　　“一扇门。”
　　尹默说。

　　周朔的动作顿住。

　　“你看看。”
　　她把镜子递给周朔。

　　周朔接过来，镜面对准那堵空白的墙。

　　“真是门。”

　　是一扇有些古旧的棕色木门，正安静的立着。

　　他把镜子移开。

　　那堵墙又恢复了原样。
　　白色的漆面空空荡荡，并没有门的踪迹。

　　“但这扇门在镜子里，我们怎么开呢？”
　　季冉在门口出声。

　　尹默安静了几秒。

　　“……就这么开试试。”
　　尹默重新接过镜子。

　　“你们看过一部电影吗？里面的车站就在一堵墙后，只有相信它存在的人，才能进入……”

　　她盯着镜子里的门，伸出手，缓缓向前探。

　　很快，她的指尖触到了什么——

　　不是墙面。

　　是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带着一些使用多年的磨痕。

　　她压下。

　　“咔…哒。”

　　“吱呀——”

　　门开了。

　　地上的尘埃被轻轻卷起。

　　尹默抬腿跨过那道门槛。

　　身后，周朔、季冉、陈亦辰都跟了进来。

　　这是一间卧室。
　　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破旧。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床和一面镜子。木床上的床单已然褪了色。

　　落地镜的镜框花纹繁复，和旅馆其他房间的镜子很像。

　　让人无法忽视的——

　　是床上那个黑色的背影。

　　它背对着他们坐着，脊背微弓，轮廓像是猿猴，又像是一个佝偻的人。

　　尹默张了张嘴，试探的叫了一声：

　　“你好？”

　　闻声，那个背影动了。

　　它转过头来。
　　黑色的面颊上突兀的露出一双眼睛。

　　纯白的，没有瞳孔。

　　它目光冰冷的盯着他们。

　　“哒。”

　　“哒、哒、哒。”

　　它起身，朝他们走来。

　　察觉到它的恶意，尹默赶紧解释：
　　“抱歉——我们进了你的房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黑猿没有停下。

　　“哒、哒。”

　　尹默往后退了一步。

　　“董思琴。”

　　周朔开口了。

　　听见这个名字，黑猿的脚步顿住了。

　　它停在原地，那两颗纯白的眼珠转向周朔。

　　“你被人困在这里了，对吗？”

　　黑猿没有回答。

　　“我们能做些什么？”

　　黑猿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它转过身，走到白墙边。

　　抬起手，在墙面上缓缓的刻划。

　　“嘶——”

　　粉末簌簌落下。

　　它一笔一划，刻得很认真。

　　它说：

　　“让此地重归宁静”。

　　“具体怎么做？”
　　周朔问。

　　闻言，黑猿低头，继续刻下一个字。

　　“火”。

　　…

　　他们离开了房间。

　　进展很顺利。

　　眼见他们离终点只剩最后的一步，似乎也不难——

　　董思琴想让他们用一把火再次烧了这里。

　　“但是，你们决定好了吗？放火烧了这里，我们不一定能活下来。”
　　周朔认真询问他们。

　　“要不要再去找找别的路？”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

　　“拖得越久越危险……我赞成放火。”
　　尹默率先做出决定。

　　季冉同样点头：
　　“等过了今天，又会死去三个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嗯。”
　　陈亦辰也表示同意。

　　“好，那我们找机会放火。先下去告诉韩宇和吴秀丽吧。”

　　三楼。

　　他们分别敲响了韩宇和吴秀丽的房门。

　　但，都没有回应。

　　尹默的手指停在门板上，顿了几秒。
　　“不会出事了吧……”

　　“去楼下餐厅看看，他们可能已经起了。”
　　周朔说。

　　餐厅。

　　韩宇正坐在靠里的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

　　他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他们，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朔！”
　　他终于松了口气。

　　“我以为你们都出事了……吓死我了！”

　　周朔扫了一眼餐厅。

　　“吴秀丽呢？”

　　“不知道啊……我去敲过她门了，没反应。”

　　他顿了顿。
　　“我也去敲你们的门了，没想到连你们也不开门……可吓死我了。”

　　闻言，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决定去吴秀丽房间里看看。

　　他们找到了前台，表示需要吴秀丽房间的钥匙。

　　前台倒是很爽快的就将钥匙交给他们了，也没有问原因。

　　周朔接过来。
　　“多谢。”

　　他们拿着钥匙上了三楼，打开了吴秀丽的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没人。

　　桌上正摊开一本笔记本，笔搁在旁边。

　　“她也…失踪了？”
　　韩宇的声音沉重。

　　没有人回答。

　　周朔走进去，四下查看了一圈，又退出来。

　　他关上门，扫了一眼走廊，确认无人后，他压低声音对韩宇说了他们在四楼的发现。

　　“放火？”
　　韩宇重复了这个词。

　　“嗯，如果你不同意……今天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我们一起想想别的办法。但是夜晚之前，我们必须得尝试放火的方案。”

　　“每天三个人，我们撑不过今天了。”

　　“我明白…我明白…”
　　韩宇点头。

　　“放火吧。”

　　“你确定了？”

　　“嗯，我相信你们的判断。”

　　“好。”

　　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们迅速商量了一番。

　　而韩宇——因为前台对他的防备心较低——担任了吸引前台注意的重要责任。

　　“见鬼了……见鬼了……！”
　　韩宇大呼小叫着，跌跌撞撞的冲向前台。

　　“有个…长得不人不鬼的…在四楼最里面那个房间门口！它让我来找你…它说如果你不上去见它的话…它就放火了这里！”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前台意外的皱起了眉。

　　“她跑出来了？”

　　“对啊对啊，有东西跑出来了！”

　　韩宇连连点头，一把拉住前台的手臂，“你赶紧上去看看啊。”

　　“知道了。你待在这里。”
　　前台推开他的手。

　　“好…好…！”

　　前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韩宇在原地站了两秒，确认她已经走了。

　　然后他一转身，溜进了餐厅。

　　“你们怎么样了？”
　　他压低声音说着，然后顿住了。

　　他看见一位后厨员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韩宇瞪大了眼。

　　“她没事。”
　　周朔头也没抬，“只是晕过去了。”

　　“……哦！”
　　韩宇咽了口唾沫。

　　几人提起食用油桶，将澄黄的液体倾倒在地板上。

　　油面慢慢铺开……

　　陈亦辰从灶台边拿起一块抹布，在燃气灶上点燃。

　　火光跳动了一下。

　　落在油面上。

　　“轰——”

　　火苗很快窜了起来，沿着油痕迅速蔓延，吞没灶台，舔上墙壁。

　　几个人被热浪逼退了一步。

　　“走！”

　　周朔扛起了地上昏迷的后厨员工。

　　其他人一人拎起一桶油，跑出了已经布满浓烟后的餐厅。

　　二楼。

　　他们重复着同样倒油的动作。

　　火很快追了上来，沿着楼梯扶手攀爬，越烧越旺。

　　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你们在干什么——！！”
　　前台从楼下冲了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上楼！”
　　周朔没有回头，带着四人往上跑。

　　前台试图拦住他们，却被撞得踉跄后退。

　　她扶住墙，抓起对讲机。

　　“保安……赶紧跟我去四楼！”

　　四楼。

　　408房门口。

　　他们刚刚站稳，就有脚步声从楼梯口追了上来。

　　是前台。

　　还有那个他们只见过几面的保安。

　　保安没有废话，冲上来就朝最近的周朔挥拳。

　　周朔侧身躲开第一下，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几秒钟内便将人压在地上。

　　保安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

　　前台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们：
　　“你们见过她了？”

　　“嗯。”

　　“……呵呵……你们以为把这里烧了就好了吗？！”

　　她摇了摇头。
　　“这一切都不会结束的！”

　　没有人理会她。

　　转眼间，火焰已经蔓延到了四楼。
　　空气滚烫，带着焦糊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亦辰问她。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那个姓董的害死了我的家人！他们还不想走…他们不想死…！我只是为了留下他们…留下他们！”

　　“什么意思？”

　　前台低着头，不再说话。

　　“失踪的人在哪？”
　　尹默问。

　　“死了啊，这点我没骗你们。”
　　前台轻轻笑了起来。

　　“…听起来，你骗了我们不少？”
　　陈亦辰看她一眼。

　　前台又笑起来。
　　“你们猜。”

　　“你之前说，不让我们搜查旅馆是因为规则，其实是撒谎。”

　　前台没有否认。

　　她嘴角还挂着笑意，像在回味什么。

　　“……还有。”
　　她忽然说。

　　“有一个规则，是我见到你们后才想到的。”

　　“什么？”

　　“第一天，我跟你们说，一个房间只能住两个人。”
　　她顿了顿。

　　“哈哈哈哈……”
　　她笑出了声，肩膀抖动。

　　“你们居然真信了，还一番纠结……”
　　她抬眼，看着他们。

　　“这个想法很好，下次我就告诉客人，一个房间只能住一个人……”

　　她眯起眼睛。
　　“这样，应该死得更快些吧……哈哈哈哈……”

　　火势已经烧到四楼。

　　没有人再理会她，他们转身走进308的房间。

　　关上了门。

　　“如果我们三个住在一起，孟依依可能就不会出事……”
　　尹默的声音闷闷的。

　　季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说话间。
　　墙面上，那扇原本隐形的门竟在逐渐显现出来。

　　很快，门汇成实形。
　　随后，被一双黑色的手推开。

　　是那只黑猿。
　　它仍旧沉默着，纯白的眼珠看着他们。

　　片刻，它微微侧过身，示意他们跟上。

　　五人对视一眼，一起跨进那个房间。

　　黑猿没有停顿，带头走向墙角那面落地镜。

　　一步。

　　它没入镜面，像沉入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走吧。”
　　周朔说。

　　“嗯。”
　　尹默闭上眼，跟随黑猿一步跨入镜中。

　　镜面冰凉，像穿过了一层水幕。

　　她站稳了，重新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女孩。

　　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盘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脸。

　　“我是董思琴。”
　　她说。

　　“谢谢你们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