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笼中鱼

27、四勿猿（4） 第四只猿猴

　　那天白天一切平安。

　　雨势似乎也略微减弱，苍白的天光透过云层和玻璃，给旅馆内部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明亮。

　　死亡带来的恐惧稍稍退潮，几名旅客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一些。

　　也愿意与彼此交谈了。

　　尹默五人趁机与他们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得到了他们的基本信息。

　　除开已经认识的韩宇和吴秀丽，还剩下——

　　顾南，那位和已故的许艺是闺蜜的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她今天没有化妆，脸色难掩憔悴。

　　“我和许艺是大学同学……她刚和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分手，状态很差。我提议出来自驾散心，没想到……”

　　她低下头，没再说下去。

　　那对年轻夫妻，名为江茵和张梓豪。

　　江茵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
　　“我们这次是新婚旅行，本来计划去海边……但是雨太大了，导航又出了问题，看到这家旅馆的灯牌就进来了。”

　　张梓豪搂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遇上这种怪事……我们只想平安出去。”

　　尹默几人也将那三条规则——勿久视之、勿聆外声、勿言未然——分享给了他们。

　　顾南冲他们点点头：“多谢你们。”

　　张梓豪看着窗外的雨：
　　“只要我们一直遵守这些规则、不惹事，等到第六天雨停，就能平安出去了吧……”

　　…
　　窗外，灰白的天色渐渐被抹上浓墨。

　　雨声落在暮色中，更显得沉重。

　　黑夜即将降临。

　　不知是不是错觉。

　　晚餐时间，前台、后厨等工作人员都面色凝重，看向他们的眼神甚至透露着恨意。

　　尹默向那个熟悉的后厨阿姨试探着问了几句，她也不再回答，只是无声的叹息一声。

　　回到各自的房间，是晚上21:00。

　　还算挺早。

　　但由于昨晚休息的不好，他们此时都已困倦了。

　　于是，尹默和孟依依早早地洗漱完毕，确认好了守夜顺序，便躺在床上休息了。

　　房间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昏黄的台灯光晕开一小片，一切都在催人入眠。

　　…
　　寂静无声。

　　此时是凌晨2:00。

　　尹默刚刚结束她的守夜时间，与孟依依交班后，几乎是瞬间便沉沉睡下了。

　　此时，只剩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雨声、屋内内无边的黑暗、以及那面面朝她们的诡异古镜。

　　突然。

　　门外出现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

　　孟依依瞬间从迷糊中惊醒。

　　什么声音？

　　她屏住呼吸，侧耳聆听。

　　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

　　然后，那声音竟在她们307的房门外停下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孟依依没有动弹。

　　“是我……开门……”

　　声音有些含糊，夹杂在雨声中不太清晰。

　　但孟依依还是辨认出来了——这是季冉的声音。

　　孟依依愣了愣，但紧绷的神经还是稍微松了丝。

　　“季冉？”
　　她朝着门的方向确认道。

　　“快开门……”

　　听见确实是同伴的声音，她安心下来。

　　她没多想，怕是季冉有什么急事，便立刻掀开被子，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只是……

　　她没有看见。

　　黑暗中，那面对着床铺的镜子里，映出的并非只有她一人。

　　镜中，她的身上正挂着两只身形模糊的猿猴。

　　一只脑袋旁空空荡荡、没有耳朵的猿猴，用它的手掌死死捂住了孟依依的双耳。
　　另一只双眼只剩下空洞的猿猴，则捂住了孟依依的双眼。

　　它们依附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

　　正忍不住发出“嘻、嘻、嘻…”的嬉笑声。

　　…
　　孟依依已经走到门边。

　　握上门把手时，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按下。

　　“孟依依…？”

　　床上的尹默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站在门边的身影。

　　她脑袋还有些昏沉，声音沙哑：“你怎么了？”

　　“我……”
　　孟依依正想开口解释是季冉在门外。

　　“吱——呀——”

　　门开了。

　　走廊上冰冷潮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孟依依下意识朝外望去。

　　外面很黑。

　　是一片浓稠的、反常的黑暗。

　　“快关门！”
　　尹默这时才反应过来，立刻喊道。

　　闻言，孟依依也本能的害怕起来。

　　她立刻想要将门拉回，手刚握上门把——

　　“啊——！”

　　还是晚了一步。

　　孟依依只来得及留下一声惊恐的尖叫。

　　而尹默看见——

　　门外那片黑暗中，一只漆黑的手一把抓住了孟依依正准备关门的手腕。

　　随后猛地向外一拉。

　　孟依依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去，身子瞬间没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砰！”
　　紧接着，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摔上。

　　“孟依依？”

　　尹默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吓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赶紧下了床，来到门口。

　　想要先打开房灯开关。

　　“啪嗒”按了几下。

　　灯没亮。

　　她又到猫眼前，向外看去。

　　猫眼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尹默纠结片刻，还是咬牙重新打开门。

　　“……孟依依？”
　　她小声喊道。

　　她警惕着外面的情况，侧耳倾听了一会。

　　黑暗中，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于是，她踏上了走廊，缓缓移动着脚步。

　　伸出一只手摸着墙面，来判断距离。

　　刚刚抹黑向前走了两步。

　　“砰——！”
　　又是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她心头一跳，立刻回头。

　　只见她刚刚离开的307房门，竟在她身后自行关上了。

　　“糟糕……没带钥匙……”
　　尹默的心情愈发沉重。

　　但现在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准备去敲隔壁308的门，找季冉。

　　她继续移动脚步，沿着墙壁，向记忆中308的方向摸索前进。

　　但是，她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感觉已经走了远远超过两个房间门之间应有的距离，指尖却一直没有触碰到308的房门。

　　墙壁的触感冰冷平滑，没有任何变化。

　　“不好……”
　　她的心里愈发慌乱起来。

　　这片黑暗肯定不对劲。

　　就在这时。

　　“哒、哒、哒…”

　　在她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声音很沉。

　　这脚步声……不像是活人。

　　尹默不禁想到了大厅那座雕塑……

　　她不能停下。这是她仅存的意念。

　　于是，她加快脚步，紧贴着墙边继续向前摸索。

　　“哒、哒、哒…”

　　那沉重的脚步声也立刻随之加快，并且声音的来源……在持续靠近。

　　尹默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正从身后弥漫开来。

　　越来越近……几乎快要贴上她的后背。

　　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和手心。

　　突然。

　　就在那寒意即将触及她衣角的瞬间——

　　那迫人的脚步声和寒意竟同时消失了。

　　但尹默不敢停留，也不敢回头，只是凭着本能继续往前走，心脏仍在疯狂跳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没走几步，前方走廊的黑暗似乎褪去了一些，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勉强能让人分辨出走廊的轮廓。

　　又走几步，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片突起——

　　是门框！

　　她赶紧抬头，借着那微弱的光，看见了门牌上模糊的数字：308。

　　…
　　第二天。

　　早上6:00。

　　尹默在308房间醒来。

　　卫生间传来轻轻的水流声。

　　尹默揉着酸痛的脖子和肩膀坐起身。

　　记忆回笼，昨晚的恐怖经历仍让她心有余悸。

　　她坐着醒了会神，然后下床走进卫生间。

　　季冉正在里面洗漱。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尹默摇摇头：“没事…”

　　两人快速洗漱完，先一块去了隔壁307房。

　　房门紧闭，尹默试着拧了拧门把，锁住了。

　　然后她们去了309房，敲响了房门。

　　“怎么了？”
　　开门的是周朔。

　　“昨晚出事了，孟依依不见了。”
　　尹默将昨晚的所见所闻详细的说了一遍。

　　“别急，先下楼看看。”

　　周朔喊了陈亦辰一声，他们四人很快下到一楼大厅。

　　前台小姐已经站在那里，脸上恢复了盈盈的笑意。

　　尹默径直走到前台前：
　　“有客人消失了，跟我一个房间的孟依依。昨晚凌晨两点左右。”

　　“消失了？”前台笑容不变，语气轻飘飘的。

　　“客人别急，也许是早起出去散步了呢？”

　　她瞥了眼窗外：“啊……虽然外面还在下雨。”

　　见她这副嬉笑的模样，尹默的脸色冷了下来：“我们要求立刻搜查整个旅馆。”

　　“不可以哦，客人。”
　　前台的笑容毫无温度。

　　“我们没有权力随意进入客人的房间，也没有义务因为客人的…猜测就兴师动众。这是规则。”

　　规则……

　　尹默紧紧盯着她：“那你说怎么办？你们旅馆总得给个解释！”

　　“客人怎么这么看着我？”

　　前台歪歪头，“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起来，我们也有员工消失了呢，我也正头疼。”

　　“……谁？”

　　“保洁阿姨。今天早上没见她来打扫大厅。”
　　前台摊了摊手，一副无奈又事不关己的样子。

　　话刚说完。

　　“……救命！”

　　一阵哭喊声从楼梯方向传来，打破了这场对峙。

　　他们转头看去。

　　是江茵。

　　她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跑下来，脸色惨白，眼睛红肿。

　　“我丈夫……昨晚……不见了！我看见…我看见……一只黑色的手！把他从房间里拉出去了！”
　　她哭喊着扑到前台，语无伦次。

　　前台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没有变化。

　　“别着急，慢慢说，我们也有同伴失踪了……”
　　季冉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江茵。

　　“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半夜的时候，他突然坐起来，说……门外有声音…！”

　　“什么声音？”

　　“不知道……不知道……”

　　江茵拼命摇头，眼泪涌出：“……我根本就没听见啊！”

　　“你没听见…？”

　　她自顾自说下去：
　　“我问他……是什么声音……他说……”

　　“是……很多人…很多人…在喊救命！他说他们需要帮助……”

　　“我告诉他…都是假的！是幻觉！很危险，不能出去！但是他……他像着了魔一样……他看着我……他说他必须去……”

　　“他怎么能留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了……”
　　她痛哭失声。

　　“你昨晚有出门吗？”尹默问。

　　“没有……”江茵抽噎着。

　　“他让我等着……不要出门……我太害怕了……一夜没敢睡……直到天亮……他再也没回来……”

　　她的语气充满了自责和恐惧：“我们不该来的……这个破地方……破地方……”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喊，她推开季冉搀扶的手，转身抓起前台台面上一个陶瓷笔筒。

　　砸向不远处的彩色花瓶。

　　“哗啦——”

　　花瓶碎裂。

　　“江茵……！”
　　尹默和季冉试图拉住她。

　　但江茵显然已经不管不顾了。

　　她又抓起台面边的一座金属台历，目光搜寻一圈。

　　然后落在了大厅中央那座“三猿”雕塑上。

　　“都怪你……！”

　　她上前几步，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台历狠狠砸向雕塑的方向。

　　就在台历脱手飞出的瞬间——

　　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不动了。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表情、甚至哭喊声都凝固在脸上。

　　高举的手臂定格在空中。

　　“……”

　　“……江茵？”
　　尹默试探的喊了一声。

　　她没有任何反应。

　　见状，几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贸然上前。

　　这时，尹默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光洁如镜的地板。

　　就在那一瞬，她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地板的倒影中，江茵凝固的身影面前。

　　她看见了一团黑色的倒影。

　　倒影……镜子……

　　尹默想到什么。

　　“镜子……”

　　她在这大厅里寻找起来。

　　目光扫过江茵时，尹默发现她因为刚才激烈的动作，外套口袋里一个小巧的折叠化妆镜，正从边缘滑落出来，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尹默赶紧快步上前，在镜子落地前一刻，险险地将其抓在手中。

　　入手冰凉。

　　她毫不犹豫地“啪”一声将折叠镜打开。

　　然后将镜面转向江茵静止不动的方向。

　　镜面清晰地映出江茵僵直的背影，以及……她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猿猴形态生物。

　　它的双臂自然垂在身侧，眼眶里的白色眼珠正注视着江茵。

　　那是什么……

　　尹默的心跳几乎停止。

　　它很快动了。

　　镜中，那只纯白眼珠的黑色猿猴，缓缓地抬起了它的一只手臂，指尖点向江茵的额头中心。

　　随后，江茵的身体猛地一颤。

　　最后，仰头倒下。

　　“砰”一声重重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再无动静。

　　而镜子里。

　　那只做完这一切的黑色猿猴，仿佛察觉到什么。

　　它那纯白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看向了尹默。

　　尹默浑身一僵，镜子差点脱手掉下。

　　镜中的黑色猿猴对着她，嘴角似乎扯出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下一秒，它的身影骤然从镜中消失。

　　尹默的脸色苍白，声音干涩：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