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笼中鱼

22、玛丽来电（5） “你好，我

　　“还按照之前的分队，尹默和陈亦辰一组，负责拆除双数楼层。”

　　“1606房集合。”

　　周朔快速分配完任务，最后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几人点头，有序散开。

　　临走前，尹默突然想到什么。

　　她停下脚步转身，似是随口一问：
　　“李婆婆，玛丽……应该不会攻击无辜的居民吧？”

　　门口传来李婆婆的回复：“按理说是不会的。执念所化的东西，目的性往往很强，它的目标很明确。”

　　“好，多谢婆婆。”尹默点点头。

　　她和陈亦辰并肩走向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声控灯在他们头顶逐一亮起，又在身后逐盏熄灭。

　　“你在担心10楼的奶奶？”陈亦辰走下一级楼梯，侧头问她。

　　“嗯……有一点。”尹默如实回答。

　　她略带讶异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很明显啊。”陈亦辰语气自然。

　　他们继续沿着阶梯向下走去。

　　昏暗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尹默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愈发的轻：“你说……副本里的人，会是真实的吗？”

　　陈亦辰看了眼图纸，脚步在13楼停下。

　　尹默跟着他停脚：
　　“大家都说，他们只是NPC而已。你觉得呢？”

　　“我？”陈亦辰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们找到了一处标记的位置，陈亦辰将图纸折好塞进口袋，从包里取出李婆婆给的那柄沉重的旧铁锤。

　　“有人说，这里的一切都是设定好的程序，悲欢离合也只是代码……也有人说，其实我们是在别人的记忆里挣扎。”

　　“谁知道呢……我们以为自己活在现实，说不定也只是更高维度的存在眼里的数据。

　　他不再多言，向着墙壁上那台暗红色的老式电话。

　　铁锤举起，落下——

　　砰！

　　塑料的外壳碎裂，听筒滚落在地，里面的零件散落出来，露出一团纠缠的铜色线缆。

　　两人配合默契，不停歇的一路拆到16楼。

　　终于，最后一台电话机在铁锤下变成一堆废塑料和铜线。

　　陈亦辰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收回了铁锤。

　　两人没有耽搁，立刻返回1604。

　　小九已经醒了，脸色发白，正坐在床边，眼神恍惚的望着某处。

　　尹默向她们三人转述了李婆婆的话，季冉和方初晴都认真地点点头。

　　“对不起……这都是因我而起……”小九低着头，声音喃喃，带着鼻音。

　　“不，这不怪你。”季冉声音温和的安慰她，“这是没人能预料到的意外……现在，我们需要你一起面对它，可以吗？”

　　小九抬起头，看着季冉，又看向尹默和陈亦辰，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浮现出一丝决心：

　　“我们走吧。”

　　一行人先是来到1607。

　　“陈伯，我们需要1606的钥匙。”

　　陈伯听完他们的来意和整个计划，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便转身走向里屋，在一张书桌的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1606一直空着，锁可能有点锈。”
　　他将钥匙递给尹默，钥匙串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

　　“我和你们一块过去吧，万一锁不好开。”

　　“好。”尹默没多想，应了下来。

　　他们来到隔壁的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嘎吱”声。

　　陈伯及时上前一步，用手掌抵住门板，配合着尹默拧动钥匙的力道，用力一推——

　　吱呀——

　　门开了。

　　尘埃被风卷起，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内一片漆黑，空落落的，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

　　夜色已深，远处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有电吗？”陈亦辰摸索着找到门边的墙壁开关，反复按了几下。

　　没有反应。

　　“我去拿手电。”陈伯说着，转身快步返回1607。

　　不多时，他拿着两个黑壳手电筒回来。按下开关后，两束昏黄的光柱刺破了黑暗，勉强照亮了屋内。

　　他们就着这点光亮做起检查，确认了这间空荡的屋子里并没有红色电话机。

　　只有脚步走动时带起的浮尘持续的飘荡着。

　　不多时，周朔和孟依依也到达了。

　　众人聚集在1606的客厅中央，两束手电光在黑暗中交错晃动，在墙壁或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大概十五分钟前，我们在14楼拆电话时，铃声又响了一次，它说它在12楼。”陈亦辰计算着时间。

　　“粗略算来，我们还剩下约四十分钟。”

　　周朔点点头：
　　“李婆婆应该也快到了……马上就要结束了。”

　　孟依依环抱着手臂靠在墙角，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怕：“我们…我们…就这么等着……就这么将希望寄于李婆婆吗？”

　　“时间太紧张了，况且你也看到了…玛丽的力量，凭我们是斗不过它的。”周朔无奈道。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尹默沉默片刻，走到陈伯身边，手电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尹默轻声开口：“陈伯，您……要不要先回去？这里可能会…很危险。”

　　陈伯闻言看向尹默认真的目光，声音好似有些犹豫：
　　“我……”

　　片刻后，他的目光越过尹默，落在了在角落里低头不语的小九身上，停留了几秒。

　　随即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某种决绝：

　　“这次我不走了……”

　　“我留在这里，兴许能帮上点忙。”

　　“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我留在这。”陈伯打断她，随即带了点安抚的笑看向尹默：“……还得看着你们，把钥匙还我呢。”

　　见他心意已决，众人也不再多劝。

　　房间里没有钟表。
　　他们不知道准确的时间，于是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灰尘在手电射出的光亮中缓慢的浮沉。

　　方初晴有些焦虑地踱了两步，又强迫自己停下，眉头紧锁：“李婆婆怎么还不上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孟依依看向众人。

　　周朔闻言只是摇摇头：“相信她。我们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孟依依叹了口气：
　　“这里也太黑了，都没有灯……李婆婆为什么选这儿啊……”

　　又是无声的等待。

　　每一秒都变得沉重，划过紧绷的神经，空气似乎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滞重。

　　陈亦辰一直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36分11秒…36分12秒…36分13秒……”

　　就在不安的情绪不断蔓延，心跳的声音快要淹没每个人的时侯——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没有轻易动弹，只是屏息以待，两束手电光齐齐射向房门。

　　终于，门被推开，李婆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手中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有点气喘：

　　“都进来了吗？”

　　看清来人后，众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嗯。”周朔回答。

　　李婆婆点点头，反手关上了门。

　　她没有浪费时间，立刻打开了那个蓝布包袱。

　　里面是一些看起来颇为古旧的东西：六面边缘磨损的小圆镜、一个木质雕花方盒、一个透明的玻璃瓶、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铜铃。

　　“计划很简单。”
　　她一边快速在房间的几个角落摆放那些小圆镜，一边语速加快的解释：

　　“通过这些布置，可以暂时束缚住玛丽的部分力量，让它不能轻易出手害人。所以无论如何，你们所有人都不能走出这间屋子，明白吗？”

　　“它是因执念而生，小九，你需要尽可能吸引它的注意，尝试唤醒它……或者说，是唤醒曾经小满附着在它身上的那些，还没被怨恨完全淹没的美好记忆。”

　　“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出手，祛除凝聚的怨气。但机会可能只有一瞬。你们其他人，保持安静，稳住心神。”

　　话音刚落——

　　叮铃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贯彻每个人的耳朵。

　　这次的声音不是来自任何一台电话机。

　　它仿佛是从墙壁里、天花板里、或是从地板缝隙中传出的。

　　叮铃铃铃———

　　铃声持续，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啪！”

　　一声刺耳的电流音，铃声戛然而止。

　　“你——好——我——是——玛——丽——”

　　声音停顿了半秒。
　　最后几个字已经近在耳边：

　　“我现在——”

　　“在你背后——”

　　尹默感觉到了裸露的后颈处传来的寒气。

　　玛丽到了。

　　她回头。

　　在房间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褪色破旧连衣裙的陶瓷娃娃，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它大约到成人膝盖的高度，金色的卷发已然枯槁打结，脸上的陶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它的眼珠异常的大而圆，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尹默看不懂它的眼神，但不难从它身上的凉意推断出它的怨恨。

　　它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没有立刻移动，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黑色的眼球缓缓转动，扫过每一张脸。

　　“小九。”李婆婆的声音响起，给出了提醒信号。

　　“玛……丽……？”

　　一个微弱、茫然、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

　　是小九。

　　不对……

　　那神态……

　　小九的眼神变得清澈懵懂，她困惑的歪着头，看着那个可怕的娃娃，轻声重复：

　　“玛丽？是你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玛丽的黑色眼球动了动，转向了“小九”的位置。

　　“怎么回事？”李婆婆眉头紧锁，手中的一个铜铃悄然收紧。

　　“小满……！”季冉压低声音惊呼一声，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上前半步，尽量用柔和的语气对小满说：“小满，听我说，先让姐姐回来，好吗？我们需要她。”

　　小满闻言只是无辜的眨眨眼，然后摇摇头，语气天真：“姐姐不在这呀。”

　　“……”

　　季冉深吸一口气压下焦急的情绪，看着那具身体：“小九，我知道你在，不要害怕，我们需要你。还记得那首曲子吗？是爸爸最喜欢的……”

　　寂静的房间里，她开始低声哼唱起那首旋律温柔的钢琴曲，试图再次唤醒被压抑的主人格。

　　然而，她的哼唱声似乎刺激到了玛丽。

　　整个房间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直接冲击着耳膜和大脑。

　　众人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面露痛苦。

　　陶瓷娃娃的身体开始颤抖，身上的裂痕似乎在扩张。

　　“玛丽。”一个沙哑却沉稳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是陈伯。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小九与玛丽之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可怖的娃娃。

　　“你还记得我吗？”

　　陈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小满时常抱着你，到我值班的小屋里坐着。她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糖糕，每次都要分一小块喂给你，说‘玛丽也尝尝’……”

　　他缓缓说着一些琐碎的往事。

　　玛丽的黑色眼球缓慢的转向他，似乎流露出疑惑，仿佛在努力辨认这个声音。

　　陈伯继续说着：
　　“……她很喜欢玩秋千，她总说，要等姐姐空了就可以……”

　　“呀——！”

　　突然，玛丽再次暴起，那冰冷的怨气骤然增强。

　　陈伯闷哼一声，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搡，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墙壁上。

　　“时间快到了……”李婆婆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额头的汗珠滚落。

　　房间里布置的那些小圆镜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玛丽开始说话：

　　“姐姐……姐姐……为什么不来……”

　　“好冷……好疼……”

　　“姐姐……”

　　玛丽再次看向小九的方向，黑色的眼球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姐姐……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要我了吗？”

　　“啪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放置在西北角的一面小圆镜，突然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玛丽身上的气息陡然增强。

　　它缓缓咧开嘴，形成一个狰狞可怖的笑容。

　　它那黑色的眼球缓慢的转动着，最后盯在房间里最害怕的孟依依身上。

　　“我们……我们跟你没关系啊……”
　　孟依依被那目光锁定，瞬间如坠冰窖，她的牙齿开始打颤，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们都不认识你……”

　　“小心！凝神！她的怨念在扩散！”李婆婆大喊道。

　　玛丽歪了歪头——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几乎折成了一个垂直的90度，颈部发出“咔咔”声。

　　它开始向孟依依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地走来。

　　积灰的地板上，发出“嗒、嗒”声。

　　“……你别过来！”
　　孟依依不断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们……是无辜的啊！”

　　绝望和惧怕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视线开始模糊……

　　她求助的眼神看向周围。

　　空无一人。

　　她愣了愣。

　　怎么会没人……

　　刚才还站在身边的周朔、尹默、陈亦辰、方初晴……所有人，都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个一步步逼近的恐怖娃娃。

　　人呢…？

　　他们丢下她跑了？

　　许多负面的情绪翻涌着，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隐约想起的李婆婆说的话：

　　“怨念会扩散。”

　　“会利用人心的弱点……”

　　她努力想要克制，告诉自己这是幻觉。

　　但是玛丽越来越近了。

　　近到能看清它脸上每一道裂痕，近到能感受到那黑色眼球弥漫出的怨恨。

　　那两束手电光也消失了，环境很黑。

　　只有门口的方向，似乎透出一丝亮光。

　　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朝着那丝光亮，朝着房门的方向，冲了过去。

　　她拉开了并未锁死的房门，冲进了昏暗的楼道。

　　她盲目地奔跑着，背后的寒意却如影随形，仿佛下一秒那冰冷的手臂就会搭上她的肩膀。

　　跑着跑着，她感觉有人在身后紧紧抱住了自己。

　　很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啊！”她尖叫一声，疯狂地挣扎起来。

　　“孟依依！醒醒！是幻觉！”

　　突然，一个焦急的声音穿透了她混乱的意识。

　　是方初晴？

　　听见方初晴的声音，孟依依渐渐冷静下来，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16楼楼道尽头的铁制栏杆边缘，上半身已经探出了栏杆之外。

　　只要再往前倾一点点，就会坠落下去。

　　方初晴正从她身后死死地抱住她的腰，用尽全力将她向后拖。周朔、尹默、陈亦辰也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拉回安全区域。

　　“呼……呼……”孟依依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糟了……”

　　她猛地意识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我出房间了！”

　　房间里的压制力量，因为有人离开而出现了缺口。

　　孟依依惊恐地看向房门内。

　　只见李婆婆正用力咬着牙维持着姿势，手中铜铃摇动，发出急促的铃响，试图重新稳固正在崩坏的防御。

　　而玛丽，它缓缓转动头颅，带着杀意，锁定了蹲在角落的小九。

　　陈伯见状，立时向玛丽的方向冲去，想用身体将它撞开。

　　“砰！”

　　陈伯被狠狠弹开，摔倒在地，与玛丽接触的肩膀处传来皮肉烧焦的“滋啦”，他发出一声痛楚的呻吟，再也没能站起。

　　“玛丽！”

　　情急之下，方初晴冲着房间内的娃娃大喊一声，想吸引它的注意力。

　　“咔、咔…”
　　玛丽的头颅，僵硬的转向了门口的方初晴。

　　就在视线接触的刹那，方初晴整个人猛地一僵。

　　在她眼中，周围的楼道、同伴、1606的房门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中央。

　　“滴滴——”

　　而远处，一辆货车正朝着她加速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