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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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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
翠绿,湛蓝,樱粉,白雪,鸢紫,阳红。
一只紫斑蝴蝶停留在花枝指尖,它收敛翅膀,打量花枝发间柔软飘摇的蒲公英,翅膀微微张开,下一秒就飞了上去。
可爱的动静引来一旁好奇的注意,温柔的鹤见先生坐在她身边,灵敏的耳朵悄悄竖起,许久,他猜:“蝴蝶?”
花枝点头,想起他看不见,于是大胆去扯他的羽织。
他向她伸手,像和小孩子商量着玩游戏,“如果花枝不介意,想说什么就写在上面。”
她不介意,疏于保养、并不柔软的手指轻轻点在覆满厚厚剑茧的手心。
小孩子的游戏。
「蝴蝶」
鹤见笑道,“对,蝴蝶。”
她眨眨眼,蝴蝶落在一朵鸢尾的花心。
「花」
“知子喜欢花,她养花的技术很厉害。”
她看着几乎将整个屋子包围的鲜花。
「水」
“夏天听见水声,心情会很舒畅。”
灿烂的金发瀑布垂落,花枝赞叹,怎么会有人的头发这么多。
单从背影看,根本看不出鹤见先生年过半百。
他似乎在发呆,花枝也跟着发呆,耳边萦绕轻盈的鸟鸣,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的确很适合发呆。
身后忽然出现一个人影,肩上落下一只温暖的手。
她抬头,看见了知子小姐。
她没有嫁人,衣着是未婚女子的样式,长长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不再如最初那般清冷,秀丽干净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她做着花枝很熟悉的手势:他总这样,不用管他。
花枝忍不住嘴角上扬,第一次找到了相近的同类,她闻见知子身上淡淡的花香,心里莫名涌动着熟悉的感觉,让她不自觉想亲近对方。
她也这么做了,轻轻握住知子的手。
对方顿住,漂亮的浅褐色瞳孔微微扩大,风似乎乱了一秒,荡起的浮浪缓缓推开额前的碎发。
耳边遥遥传来一些动静,花枝抬眼望去。
从外头跑进来的女孩,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披着宽大的蓝色羽织,等她来到花枝面前,花枝才看清女孩腰间佩戴了一把无法忽视的危险的刀。
漂亮的女孩子见到她愣了一下,“你是谁?”
“雏香,花枝是客人,要懂礼貌。”鹤见轻声提醒她。
女孩子立刻点头,毫不犹豫鞠躬,站直的身体英姿飒爽,“失礼了!我是雏香,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相当帅气的女孩子呢。
花枝眨眨眼,对她露出善意的微笑。
“任务结束了?”鹤见问她。
飒爽的女孩子高高仰头:“很顺利地完成啦,主公大人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现任水柱了!”
“啪啪啪——”知子鼓掌。
伴随鹤见骄傲的笑声,从屋里出来的芽芽发出难以抑制的尖叫,母女俩抱在一起,比妈妈高一个头的雏香抱着母亲转了一圈。
“有没有受伤?听说是很危险的鬼啊。”
“没有哦,早川那家伙还是我保护的呢,妈妈你知道吗,他现在是我的继子!”
“真是奇怪的关系......他在哪?”
“说什么要好好准备,大概午后才过来吧——春杏阿姨!”雏香惊呼一声,蝴蝶似地扑进夫人怀里。
她的声音就像小鸟一样动听。
“雏香很活泼,是很优秀的孩子。”花枝回头,鹤见在和她说话,“努力五年终于成为柱,不怪她那么兴奋。”
「什么是柱?」
鹤见的解释很直白,“一群人里最厉害的那个。”
「做什么的?」
“杀鬼。”
花枝愣住,再三确定自己没听错,鹤见的表情和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雏香手里那把刀就是用来杀鬼的。”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依旧在克制着一些情绪——从一开始他就在克制情绪。
花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今天应该是很高兴的日子,那股挥之不去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她很肯定,自己并不反感,甚至很想拨开那片薄薄的云雾,弄清楚背后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隐藏
说不清道不明,怪异得心口滞闷的东西。
她晃晃脑袋。
「鬼杀队就是这类人士的组织吗?」她其实有一些好奇,「鬼长什么样?」
鹤见没有立刻回答她,她也不着急。雏香被推进去换衣服,知子在院子里浇花,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蜻蜓浮在荡漾的水面,竹渠坠落一粒珍珠,砸碎薄薄透明的翅膀。
偌大的水池,盛夏却没有一朵莲花。
她觉得有些可惜,莲花多好看啊。
树与树之间牵了一根绳,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风牵起它们的手,跳着没有节奏的舞。
悠悠晃晃,上上下下,可爱滑稽的动作,永远找不到合适的节奏。
自由得无拘无束。
就像落叶、花草、秋风、露水,自由得无拘无束。
其实,人也一样。
她用力克制心头翻涌的酸涩,说服自己不要去想过去和今后。
过去不必追忆,今后无法预测,人能把握住的有限的东西,只有不断呼吸的当下。
“鬼是丑陋的,无法被原谅的存在。”鹤见的声音有些冷,“它们夺走你珍视的一切,享受你的痛苦和绝望,是永远不会满足的生物。”
他抬手抓住一缕消散的风。
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话语却凝结成一块永不消融的冰。
他感受风从指间消逝殆尽,没有再试图抓住它。
“鬼杀队是秘密组织,大家虽因不同的理由加入,但想要鬼消失在这个世上的心愿都是一样的。”
他笑着说:“雏香很羡慕威风凛凛的柱,因为想要成为这样强大的人而加入。”
“很有天赋的孩子。”他评价。
花枝猜,「你也是剑士。」
鹤见动了一下手指,“退休很久了,现在做着培育师的工作,人生最大成就——就是培育出了水柱。”
他悄悄告诉她:“我都没当过水柱呢。”
花枝望着他无法睁开的眼睛。
人的一生,真是各有各的不幸。
他想要逗她笑,驱散略显低沉的氛围,那她就弯弯眼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接受他的好意。
她不是笨蛋,笨蛋无法在吉原长大。
她大概知晓为什么邀请她来参加婚宴了。
失去亲人的家庭,被留下的人总是希望找到能够怀念的对象、寄托无处安放的思念,不是不能被理解的感情。
如果别人对她这样做,她会百分百感到被深深地冒犯,冷眼相待已经是很有教养的反应,她没有充当替代品的爱好。
但这户人家不一样。
她觉得安心,舒服,抛开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何时而终的怪异,和他们在一起时,她觉得自由,久违地感到开心。
非常莫名其妙的感受,没有任何人能赋予解释,她自诩全世界最了解自己的人,也无法给这份感受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它模模糊糊地存在,像一颗种子种在心里。
那就让它模模糊糊地长大吧。
当下想不明白的东西,交给时间也未尝不可。
从屋里出来的新娘穿着不合规矩的着装。
洁白的白无垢里面不是同样洁白的内衬,而是一件色泽陈旧、款式过时的蓝色和服,无数条漂亮的小金鱼在上面欢快游荡,就像活过来了一样。
花枝觉得这个搭配略显怪异,但整体来说看得过去,何况新娘特别美,如花灿烂的笑容彻底冲散所有不和谐,整个人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我猜她一定穿了那件绣着金鱼的蓝色和服。”鹤见笑道。
花枝点头,「很漂亮。」
远方响起哒哒的马蹄声,新郎似乎到了。
高大帅气的少年从马上翻身而下,快步走到众人面前鞠躬行礼,俊秀的脸庞青涩稚嫩,耳尖连着脖子红了一片,身姿笔挺,声音洪亮:
“抱歉久等了!我、我来了!”
雏香和他抱了个满怀,少年手忙脚乱却稳稳接住她,就像两株洁白柔软的蒲公英,少年少女的额头轻轻相触,彼此都舍不得闭上眼睛。
明明是这样干净纯粹的场景,花枝却有些脸红。
他们向在场所有人——包括她——鞠躬,走过简单的仪式后,少年牵着绳,少女坐在马上,三步一回头,微笑着向家人挥手告别。
苍蓝天际翻滚着团团白云。
“水柱府邸就在附近,雏香是很念家的孩子。”鹤见对眼眶泛红的芽芽道,言下之意:别难过。
“爸爸明明也很舍不得吧。”
“有吗,应该比你好一点。”
矫捷的身手躲开飞驰而来的捶衣棒,被激起孩子心态的鹤见先生朝花枝耸肩:“要不是芽芽患有哮症,没准我这辈子能培养出两个水柱,简直光耀门楣。”
春杏夫人拆台:“可您上个月似乎才摔了一跤。”
“连春杏也觉得我老了,都说了是意外。”
“水之呼吸第三型用到一半踩着石头平地摔,要不是雏香及时赶到,爸爸你就要被连数字都没有的小鬼吃掉了知道吗!”芽芽的怒火熊熊燃烧。
鹤见先生审时度势马上服软:“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事先跑到没有石头的地方。”
“不是这样啊——”
「别在意,他们平时就这样。」
明明可以直接比划,知子却也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她的手很暖和。
「很好呀,家人之间彼此关心,彼此深爱,很美好的关系。」花枝笑了一下。
她看着吵吵闹闹拌嘴的父女,轻轻眨了眨眼睛。
「真好。」
......
回去的路上,花枝一直在发呆。同样的马车,同样的来路,归途冷寂萧瑟,黑暗吞没的夜晚静谧无光,孤独得让心生寒。
灯火通明的吉原就在不远处,她望着待了十六年的牢笼,终于升起了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如果就这样跳车,头也不回地跑掉——
「你要抛弃我们吗?你嫌弃我们吗?」
「我们不是家人吗!你不是家人吗!家人怎么可以离开呢!」
......
她躲开了想要搭在肩上的手。
瞳孔骤然收缩,与面露担心的女主人无声对视。
她强忍着痛苦到心脏疼痛的撕扯,向女主人扯开一个苍白的微笑。温柔的女主人体贴地往后坐,留下一程短暂的宁静。
花枝疲惫地靠在车窗,无神的双眼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世间最繁华的热闹、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又缄口不语的极乐,在她眼中恍如烟花炸开耀眼的火光,盛放却留不下一丝一毫的快乐。
硝烟的味道反倒让人想吐。
她向给她带来一天自由的女主人感激鞠躬,转身离开的时候,温柔的女主人轻轻喊了她的名字。
“花枝,如果你愿意,藤屋今后所有吉原外的业务全由你负责。”
她听见女主人带了信任与期待的声音。
“下野的秋天,会有漫山遍野的枫叶,我不希望你错过这样美好的景色。”
......
有人要见她。
她再三确认,点名要见她,只要她。
打起精神走向二楼最里间的房间,确定身上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后,轻轻拉开门。
垂落的视线看见酒桌边暗红的影子。
她关上门,缓缓挪到客人身边,想要替他斟酒,然而手腕被冰凉的手掌一把握住,比她大了一圈的阴影将她彻底覆盖,她惊慌抬头,撞进一双五彩斑斓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阴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
她下意识另一只手抵在他身前,微乎其微阻挡往前倾压的阴影,脑子飞快想着对策,手上一刻不停地比划:我不是艺伎,你不能......
白橡色突然伏在脆弱的脖颈。
她猛地睁眼,僵硬感受他萦绕在耳边的呼吸。
热浪攀升,缠紧,掐住她的喉咙,她几乎快要窒息——
“奇怪的味道。”
声音是在笑,可无论如何也只觉得冷。
弯成月牙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在与她紧抿的唇只有一指距离的瞬间,所有的禁锢都消失了。
她倒在地上,柔软的床褥承住了心脏麻痹的压力,又在下一秒阴影俯身的顷刻还给了她。
她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短暂地被绝对的美貌夺走了视线。
她努力去想下一步该怎么脱困——
然而下一秒,绝对的美貌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
强硬,冰冷,危险又不容拒绝,还有一丝微不可察,不知从何而起的......
——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