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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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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代花魁跳河了。
花枝愣了很久,小梅拉她去旁观,到了人头涌动的河边,花枝还是很恍惚。
被魁梧的男人费力捞上来的尸体过了一夜的泡胀,已经不成人形,美丽的脸颊被鱼啃食,森森骸骨露了一半。
人群抑制不住女人惊恐的尖叫,夹杂着男人低低的惊叹。
很快,变成了恶毒的揣测。
“多么美丽的女人啊,怎会想不开。”
“这把年纪,还能称得上美丽吗?想必是知道皮相再无人喜欢,索性一了百了。”
“那位客人可是好几个月没来了呢,也是,谁真要娶这样的女人回家?”
小梅站在前面,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她甚至还能分过神牵住直勾勾盯着尸体的花枝。
“你害怕吗?”她担心地问,“脸比她还白。”
花枝猛地眨眼,另一只手轻轻触碰冰冷的脸颊。
是吗,明明今天没有敷粉。
她对小梅笑了一下,嘴角僵硬上扬,却止不住往下,扭曲成非常不自然的弧度。
尸体草草埋在吉原外的荒山。
小梅抢过手里的账本,在她眼前用力晃荡。
她很笃定:“你一定被吓到了。”
小梅挤到她身边,扯起薄薄的被褥将俩人裹住,趁机钻到花枝怀里,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大的三角饭团。
花枝的身下钻出一个小脑袋,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
“她就是变丑了才跳河的。”
她说出她的见解:“我永远不会变丑,你也不会。”
“所以我们都不会死掉。”
她说完这样的话,给自己笃定地点头。
花枝没有反应,只是轻轻抱住她。小女孩的身体逐渐抽条,旖旎的环境下,言行举止已经染上香气弥漫的风尘,可是吹开那些朦朦胧胧的薄烟,闻到的第一缕花香,是清冽的梅花。
妓夫太郎将她保护得很好。
让她成为花魁,也只是想让她过得好。
花枝抬起头,望着从外面走进来的妓夫太郎。
他坐到她们身边,身上没有飘来危险的味道。
小梅扑到他怀里,熟稔地从妓夫太郎衣兜掏出热乎乎的红豆饭团,今天似乎没有酱料。
小梅发出疑惑,妓夫太郎安抚她,等卖红豆和酱料饭团的老头回来了,一定给她天天买。
小梅慷慨大方地原谅了妓夫太郎。
花枝在账本最新一页做好记录,疲惫松缓的间隙,她看了一眼薄薄和纸上清晰的字。
已经写得很好看了。
「花枝很聪明,学什么都快。」
春杏夫人向她抛出柔软的橄榄枝:「有时间的话,藤屋的一些管理事务,能否托付给你呢?」
她当时愣住了,有些不明所以。
眼里的困惑被女主人敏锐捕获,她温柔地说:「不会是很要紧的工作,与京极屋无关。阿田下个月就要回乡,暂且没有可靠的援手。」
「我很信任你,可以的话,藤屋不胜感激。」
“......花枝,花枝?喂,你在想什么啊笨蛋!”
她回过神,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一眼妓夫太郎。对方同样耿直回视,眼里的不高兴比她还多。
“是疯女人跳河那件事吧?我就知道。”他啧一声,掰过小梅沾满饭粒的脸,用手一下下用力去擦。
看着粗鲁,其实一点也不痛。
妓夫太郎就这样粗糙又心细地把小梅拉扯大了。
怎么感觉他有一点像妈妈......花枝忍住笑。
那一点笑罕见地没有被戾气十足的收债人抓到,他松开乖乖抬脸的小梅,注视她像小鸟一样飞奔出去的背影,扭过头来盯着花枝。
花枝清澈的眼睛好像在问:你想说什么?
相识十年,寒冰融化成一汪秋水的花枝和妓夫太郎,已经形成了无言的默契。
她眨眨眼,催他:快说。
身形佝偻,被所有人害怕的妓夫太郎将一团东西扔给了她。
她手忙脚乱接住,打开被脏兮兮布帛包裹的东西,锃亮的寒光飞快划过她的眼睛。
一把干干净净的匕首。
“有了这个你还怕什么。”他盘腿撑脸,歪着脑袋看她。
花枝在温曦的日光下端详这把武器,曦光落在上面,被撞成一颗颗白白碎碎的光点。
花枝对妓夫太郎微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妓夫太郎随手翻着厚厚的账本,在安静流淌的时间里,准确找到了她的名字。
他看了几眼,不太感兴趣。
花枝觉得,妓夫太郎是不是也可以学习写字,有点文化总是好。然而被无情拒绝,理由如下:
每天都要操心能不能吃上饭,谁有工夫去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离开的背影佝偻而潇洒,留下一句消散在风中、听起来似乎很帅气的话。
“这种东西你会就行了,看不懂不是直接找你吗?”
他又头也不回踏进一半炼狱的世界了。
花枝有些累,强行撑起精神完成下午的工作,晚上即将迎客,本月的艺伎少了一位,小夏生病了,病得很厉害。
是无法医治的病。
为了杜绝感染,京极屋将她扔到了最边缘的房间。
花枝花了一部分积攒的钱,给小夏买了延缓的药,虽然不能根治,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小夏原本是花魁候选人,因为一次错误的接待,从此断绝了十来年的梦想。
她哭着跪下求妈妈施舍的场景,花枝至今记忆犹新。
刺耳的崩溃堵回喉咙,就像一阵轻飘飘的风,妈妈垂落的衣角只是微微动了动。
昨晚负责观察她的游女告诉她,就是这些日子了。
柔软的布料攥出狰狞的折痕,突兀咬着她的手心,敞开的大门像一张巨大的裂口,灌着盛夏也无法暖起来的寒风,将所有人的血和肉一口吞进去。
她疲惫地站在门边,轻轻靠在墙上,微弱的倦怠让她忍不住寻找支撑,可是除了身后冰冷的白墙,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施以援手。
打落的灯光遮住她的眼睛,细碎的额发下,闪烁着看不真切的东西。
人来人往的京极屋,热闹繁华的吉原,广阔璀璨的世界,世界之外的天与地,隔过黑暗的花与水。
奔腾汹涌地来,寂静无声地去,生与死交接的彼岸,早已站满了浑浑噩噩的人群。
总有一天,她也会去。
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去,怎样狼狈的姿态去,挣扎攀爬的每一步,身后都是血淋淋的脚印。
浮胀,森白,死相。
她咬住舌头,垂下沉重混沌的脑袋。
“花枝姐姐!花枝姐姐——”
焦急的呼喊将她拽起来。
她快步跑到混乱聚集的中央,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突破重围的当下,她用力皱眉。
残存的记忆扑了上来。
她拼命将它甩开。
指挥打手将醉酒的武士控制住,她挡在嚣张的武士和哭泣的艺伎中间,身后几个游女立刻上前扶起地上衣襟凌乱的艺伎。
这位艺伎是高级的游女,面前的武士看起来并不是付得起价钱的等级。
这种占尽便宜的做法,在京极屋通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赏曲玩乐是一个价钱,春风一夜又是另一个价钱。
花枝对这些事处理得炉火纯青,面前的武士想要拔刀,打手立刻制住他的手脚,长长的打刀落在地上,已是莫大的羞辱。
他被扔出店外,几乎赤身裸体。
妈妈说,自她管事之后,这些隐晦的边际线日复一日变得愈发透明。
已经很久没观察过她的妈妈朝她脸上吐了一团蒙蒙的烟。
她忍住了,没有眨眼。
地上有一抹飞溅的血。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周遭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两个女孩子站在她身后,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她的示意,就大胆地开始处理凌乱的房间。
女孩子头上戴着粗糙的木梳和发带,陈旧的边缘浸染时光褐色的痕迹,虫蚁一只只爬上去,啃食具具森白的骨骸。
被酒和血弄湿的地上,趴着两具小小的骨骸。
她几乎是跌撞走出房间,两边热闹的媚笑声,狭长走廊昏暗阴冷,当值的人没有点灯,她手里应该握着账本。
无光的尽头吞噬时间,连同黑暗一并吞噬。欲望洪流倾泻,虫蚁钻进耳朵,永无止境的冷寂萧瑟,白骨躺在柔软的水中。
她撞上一个男人的胸膛。
骤然止息的呼吸寂静片刻,立即恢复紊乱的冷静。
飞快抬头,扯出标准赔礼的微笑,恭敬柔顺以示歉意,下一秒,她撞进一双五彩斑斓的眼睛。
时间忽然消失了。
那一瞬间,纠缠萦绕的可怕剪影,耳畔撕咬的滞闷水声,挥之不去的森森骸骨,统统消失了——
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竟然失礼地愣在原地——
恭敬俯身,身躯弯折的时间比寻常要久,起身时眼角轻轻扫过,看见了一双伸过来的手。
她微笑致歉,快步越过客人离开。
小梅楼上楼下地跑,哪里需要她就去哪里帮忙,维系薄薄友情的交易,她哥哥可教不来这些。
晦气的东西接二连三,今天真的不是一个好日子。
第二次踏进被武士盘踞的房间,她没忍住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批散养的家伙,真的非常讨厌。
无聊的争夺爆发的无聊的战争。
她照旧护在哭泣的艺伎身前,游女这次不敢上前,她疑惑地看了她们一眼,亲自俯身去扶瘫软的艺伎,然而手腕被一股足以捏碎腕骨的力道狠狠钳住——
她惊慌抬头,虬筋盘结的武士离她只有一寸距离,肆无忌惮的眼神将她从上到下看尽,毫不遮掩的欲望熊熊燃烧,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拼命挣扎如同蜉蝣撼树,她望向门边,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会?
被拖着去往混杂酒气潮湿的床褥,她抽出怀里藏着的匕首狠狠捅下——
被巨大的力气甩到地上的前一秒,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
印入眼帘的灯光,照耀着柔和明亮的白橡色。红色和服将她包围护住,此生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温柔地问她:“有受伤吗?”
琉璃般夺目的美丽近在咫尺。
烛火啪嗒跳了一下——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