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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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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京极屋最透明的人。偌大的吉原,几乎人人都认得她。
“赔钱的玩意儿。”将她从寒冬腊月的街角捡回来的妈妈对裁衣的老板这样说,从不离身的烟斗敲在只够柜台高的她头上。
衣服被毫无顾虑地扯下,露出瘦削的后背,白晃晃的日光打在上面,展现的东西让店里所有女人捂住了嘴。
温柔美丽的老板唏嘘:“这样漂亮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伤疤。”
妈妈冷哼一声,拉上她的衣服。那把自有记忆开始就一直不耐烦的声音嫌弃地响起:“要不是看她长得还行,谁会捡身上有残缺的东西回来,而且。”
她烦躁地吐出一轮烟圈,用力掰过她瘦得只有巴掌大的脸,逼迫她张嘴:“这孩子还是个哑巴,天生的哑巴。”
所有同情的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她不适应地往妈妈身后躲,怯怯抓住她的手。
妈妈难得没有推开她。
“千代花魁的振袖做好了,请您过目。”
难得亲自前往的京极屋主人,购买之物必然贵重。
艳丽华贵的殷红花纹金边振袖,太阳底下耀眼得不敢直视,到了晚上灯火交映的时候,不知道会美成什么样。除了整个吉原最美的千代花魁,她想象不出谁可以穿上它。
“多谢春杏夫人,店里其他孩子的衣服也须劳烦您了。花枝,走了。”
她抱着比她人还长的大振袖,急急忙忙向温柔的老板鞠躬。
回去的一路,她听着妈妈小声的抱怨。
“笑眯眯的样子,看着真让人不快。同样是从这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她的藤屋比我的京极屋又高贵到哪去?”
她闷头不语,妈妈看着她就来气。耳朵被狠狠揪住,疼得眼泪在眼眶打转,妈妈问她:“是不是很想离开京极屋跑到外面去?方才眼睛一直在那个女人脸上转来转去,是觉得京极屋留不住你了吗?”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大笔钱,没还清之前哪都别想去!”
回去后被几个游女使唤着打扫房间,累得腰酸背痛的当下,眼泪早就憋了回去。
今天的食物是一块饭团。那几个游女姐姐感谢她,刻意交代后厨给她留了还未冷却的饭团。
刚化去积雪的初春,蒸炉底下的火也灭得很快。
口感黏黏腻腻,吃起来味同嚼蜡。
她只吃一半,剩下的藏在一个陈旧的铁盒子里。
这个盒子是从前同屋的姐姐送给她的,专门用来藏食物。毕竟在物资珍贵的吉原,不是每个人都能每天吃上饭。
她今年六岁,因为营养不良,长得和四岁的孩子差不多。整个京极屋,她是最矮的一个。
——如果不算上比她还小的孩子的话。
和她一样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其实她并不觉得很难过。
在这样的地方,痛苦是不能被比较的。如果要比较,就会绝望地发现,灯火辉煌的吉原,其实没有任何人能称得上“过得好”。
这个道理在她亲眼目睹被武士拔刀杀死的同屋姐姐时,就深深烙在她的脑子里。那个姐姐叫小樱,第二年就能攒够给自己赎身的钱。
盒子在墙角撞出“砰”的一声,外面人声鼎沸,昏暗的纸门一闪一闪,晃着微弱细碎的烛光。
旖旎的情欲回荡在耳畔,她缩进被子裹住自己,把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隔绝在外。
半夜被拖起来烧水,将一盆盆水端去花魁房间的路上,庆幸自己还好早睡了几个小时。
这一折腾就到了早上,花魁睡下的间隙,她不能回房休息。妈妈数着恩客给予的银钱,吩咐她再去一趟春杏夫人的藤屋,今天还有店里其他女孩们的衣服。
对比花魁没那么值钱,所以就交给她一个人去。
藤屋一般下午才迎客,她就待在京极屋做洒扫工作。一间间屋子扫过去,五间有三间躺着留宿的客人。
晚上,任何来此的男人都是座上贵客。而白天,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在吉原都一视同仁。有些客人给钱大方出手阔绰,妈妈和花魁会给他好脸色。而有些——
她为难地望着赖在游女姐姐身上不走的男人,眨着清澈的大眼睛,拉来了店里魁梧的打手。他们三两下把他扔出门外,京极屋白天萧条清净的大门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
失礼的客人,没有给好脸色的必要。
她做完这一切,才恍然惊醒:好像没有弄清楚,那位客人给钱没有。
游女姐姐说他没有给钱。
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妈妈的房间,她握着湿布,想了又想,还是慢吞吞走到京极屋后院,一间破烂到不堪入目的房间,平时打扫的人压根不会照顾到这个房间。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迟疑地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门被拉开,一张邋邋遢遢的脸冒了出来,不甚友好地盯着她。
“干什么?”声音也不甚友好,像老鼠爬过油锅,发出的皮肉嗞哑的声音。听得人心里毛毛的。
京极屋的收债人,前京极屋游女的孩子,他叫妓夫太郎。如果在收钱方面需要帮助,一定是去找他。
苍白的眼睛血丝密布,他不太好看的脸眉心紧蹙,面容扭曲地看她用手比划。
“你脑子没问题吗?我怎么可能看得懂。”他不留情面地直言不讳,她的脸一瞬间白了又白。
伸出舌头用手指着,摇头。
“......你是哑巴?”
她用力点头。
站在阴影里的男孩没比她高多少,听人说像老鼠一样活着的妓夫太郎已经八岁了,却比她还瘦。身后响起微弱的声音,听起来是一个女孩子,在叫着“哥哥”。
他回头看了一眼,很快扭过头来,爬满黑斑的脸非常不耐烦:“我做事是要付钱的,你有钱吗?”
她眨了眨眼,有些懵。
他就是京极屋的专职收债人,替京极屋做事还需要额外收钱?
这是新的规矩吗?
眼看着妓夫太郎就要关门,她赶紧扒住门边,脑袋点得像花魁房里圈养的小鸟。
妓夫太郎给出一个不算高也不算低的价钱,她沮丧着脸从房里藏银钱的地方掏出两块铜币。
他很快消失了,但愿他能把钱要回来。
房间依旧涌动着窸窸窣窣的微弱动静,她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阴暗的房间里,一缕什么东西在发光。
半开的拉门从里面被猛地关上。
她只好回到人来人往的走廊,继续未完成的洒扫工作。
实话实说,因为她勤快又认真,待人也算真诚,最重要是个哑巴,只能听不能说,所以京极屋很多姐姐都喜欢和她说话。
小夏就很喜欢她,和她年纪差不多,早早开始学习弹琴唱歌茶艺书画,平心而论,花枝很羡慕她。
“花枝,昨晚千代花魁的客人送了糖,花魁不喜欢吃就给了我们。来,给你一点。”
她的手心被放上一年才能吃上一次的金平糖。
因为身体残缺被放弃培养的她,只能靠勤快和苦力挣钱,进入吉原六年,攒下的钱连一个小小的袋子都装不满。
她珍惜地塞进衣兜。
小夏拉着她说着最近发生的新鲜事。荻本屋又有哪个游女跑掉了,被抓回来打个半死,听说情郎也被扔进了河里,最近逐渐崛起的时任屋秘密培养了新的花魁,这个月花魁游街,妈妈和大家都会去看,究竟是有多美才让几乎三分之一的客人都往那跑,以及又有被抛弃的游女跳了河,捞上来一看,尸体都浮胀了。
她听着听着,忙活一整天的肚子隐隐叫饿,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望着窗外栖息在枝头上的小鸟,小鸟的翅膀下有一朵红红的椿花。
寂静的房间响起轻盈的鸣啼。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快。
晚间刮起的风还是很冷,携着凛凛冬雪的寒霜,她裹着薄薄的衣服跑到快要关门的藤屋,埋头写着东西的春杏夫人看见了她,微笑着打招呼:“花枝,今天一个人来吗?”
她点点头,将妈妈的纸条递给春杏夫人,温柔的老板明了,“稍等一下,我去取来。”
她往手心哈气,呼出的热风凝结成一团团冰雾,紫红的手渐渐回暖,藤屋烧着暖融融的炉火。
“一共五件,花枝小心点拿。”
她抱着单一件轻盈,但叠起来就有些重的五件小袖,费力鞠躬,快步离开藤屋。
夜深了,人开始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冒出来,像蘑菇一样聚集在花街的各个角落。
女人的媚笑,男人的调情,不堪入耳的东西络绎不绝钻进耳朵里,这下子没有薄薄的被褥捂耳朵,只能被迫一路听过去。
无论是哪个街角,都有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她穿行在人影憧憧的街上,望着被达官贵人的车马堵得停滞不前的街头,当机立断决定走花街背后的小路。
傍晚的吉原很危险,她实在不想在外多逗留,这条从小走惯的小路对比宽敞明亮的大街,反而更能给她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直到拐角处出现蹲守在此的混混之前,她心里还是这样想。
为首的人见到她,眼里迸出精明到骇人的凶光。
她被推倒在地上,手心破开了血,拼命护着的衣服被三四个人蛮力抢去,肮脏的手不敢抚摸精致的面料,贵物到手的喜悦毫不掩藏:“可以换多少?半年的食物!”
她扑上去抢,被一脚踹开,还被踢了好几下。
为首的男孩恶毒地笑:“京极屋的小哑巴,喊救命的话,可能会有人来帮你呢?”
他抓起她的头发,丑陋的脸靠得很近,花枝闻到了混迹在游郭、常年腥风血雨的难闻味道。
那是一种没有底气,如履薄冰,绝望害怕的味道。
妈妈把她打了一顿。
几个耳光还不够,叫进来白天帮过她的打手,对客人毫不留情的拳头落到了她的身上,京极屋的主人抽着烟坐在上方,吐出一圈圈浓浓的白雾,她的声音很冷,就像往年每一个漫长的寒冬。
“放走没有付钱的客人,弄丢昂贵的衣服,没打死也算我善良。哭?没用的东西,除了哭还会做什么,你能给我挣多少钱,那些慷慨的客人愿意在你身上花多少钱?你有什么资格哭,明明是我每天花钱养着你!”
背上、腰上、肩膀,瘦弱的每一寸地方都被毫不留情地殴打,她失去了哭的力气,躺在地上绝望地抱着头,祈祷从不现身的奇迹可以出现,如果有渺茫的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不会走那条路——
“喂,停一下。”
难听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伴随着一声砸在桌上的“哐当”,银币碰撞的轻响瞬间仿若救命的天籁。
她费力抬头,身前站着妓夫太郎瘦弱的身体,宽大的裤腿哗哗往里灌风,他与京极屋的女主人对视,言简意赅:“钱,要回来了,还有衣服。”
五件染了血迹的振袖安安静静躺在桌案上,血迹并不多,只染上了袖口的一点,而绝大多数——
烛光打在他身上的刹那,花枝看清了站着的人满脸的鲜血。
身经百战的老板娘纵使见多识广,也不免被阴影里骇人的一幕吓到。她冷静下来,从那袋同样染上血迹的钱袋里取出两枚铜币,像赏狗一样赏给了妓夫太郎。
在场所有人望着他的眼神,都像看着脏东西一样。
他一句话也没多说,捡起地上的钱转身离开。
打手回去站岗,妈妈冷冷看了地上的她一眼,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厢房。
她费力地爬起来,忍着身上阵阵剧烈的疼痛,注视着被掀起的帘帐,在夜风的呼啸声中簌簌作响。
烛光融化成一颗晶莹剔透的饭粒。
她起身,朝着妓夫太郎离开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