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19 ...
-
盛夏的夜晚总是特别冷。
无论盖多少层衣服,无论衣服有多厚,都没办法抵御侵入骨髓的寒冬,质地上好的教袍披在身上,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暖和。
不算宽敞的房间烧了融融的炭火,窗户开了一小节,薄薄的月光洒进来,勾住她蜷起的小指,很快就被轻轻拂开,冰冷的大手将其覆盖。
童磨抱着她,漆黑的教袍将她包裹,另一只手端着小碗,一点点给她喂药。
她半梦半醒,嘴唇微微张开,说着听不清的呢语。童磨俯身去听,残缺的气流无声无息,轻轻吹过他的头发,白橡色随着主人的意愿,依赖地抚摸花枝的脸。
残缺的女人在这个世上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总是一副很努力的样子,笨拙得可爱,不肯依赖他一分一毫,看上去满怀希望,其实可怜得不行。
总是想要什么的吧,人类不就是这样的吗。
说着不许愿的花枝,什么都不要的花枝,一点也不想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花枝。
十天没进食了。
就算是鬼也受不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下,眼神却温柔得像莲池里的水,望着无论如何也喂不进去的药,毫不犹豫仰头喝下满满一碗,喂进她嘴里。
温热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难以忍受,抱着的人睁开了雾蒙蒙的双眼,生理凝结的眼泪滑落眼角,无声落入他的手心。
扶着头的手一滞,闭着的眼睛睁开一半,与尚未清醒的人对视,眼神温柔,手也温柔,唇齿相依的触碰更是温柔。
月光缓缓飘过她的衣角,留下银白色的痕迹,她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但她知道他是谁。
没有力气推开他。睡梦中的家人将她从黄泉边缘推回来,面容模糊的女人又气又急,含着隐忍的哽咽对她怒喝:回去!不许过来!
她骂她:简直是笨蛋!最笨最笨的笨蛋!
抱着娃娃的花枝抬头望着她,专注地听她泣不成声的责骂,两条辫子搭在肩上,和她的眼睛一样一动不动。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直到听见大人说:快回去吧。
高高的大人蹲下身,握着只有膝盖高的她的手,用力揉了揉,浓浓的、像感冒了的声音轻声说:听一次话吧,快回去。
乖一点吧,听话一点吧,快回去吧。
耳边响起花瓣的飘落。
盈满眼眶的白橡色,血红柔和的月光。
她与那双漂亮的彩色眼睛对视,一时间还是无法聚焦。
药实在太苦了,她和他都忍不住蹙眉。
童磨甚至看起来有一点想吐。
他忍住了,下意识扯开一个安慰的笑,抱紧本就融在怀里的她,低头亲吻她的头发。
昏睡的时候,总有人在打理它。
“花枝的生日是不是要到了?我记得是在夏天,具体哪天花枝没有说,现在也说不了了……没关系。”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什么都可以哦。”
他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
过了一分钟,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勉强地挂在脸上。
她侧过头,留给他脸颊那道无论如何也消不去的浅浅的伤疤。
“真是冷淡呢,花枝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委屈的控诉响起,强迫接了一个一点也不温柔的吻。
他没有过多摧残不堪重负的唇瓣,罕见流连在薄薄的眼皮,轻轻啄吻颤抖的花蕊,希望开花的心思明明白白。
“十九岁,是很美好的年纪。花枝又长大了一点,要变成更优秀的大人了呢。”
“即使是现在的花枝,也比以前更漂亮,更可爱,第一次见面简直就像灰扑扑的小鸟,特别特别可怜。我当时就想啊,一定要拯救这个可怜的女孩,所以我提醒了你不要碰烛台。”
眉心,鼻尖,下巴被一一吻过,最后停留在微微张开的唇瓣。
果然还是最喜欢这里了。
他像抱教会里的小孩子一样紧紧抓住她。
“我有给你准备礼物哦。”
“你要不要猜猜看?”
比人更加白皙的脸亲昵地蹭她的脸颊,与日复一日苍白的花枝相比,似乎又不那么白了。
她昏昏沉沉地听着,昏昏沉沉地眨眼,昏昏沉沉靠在他身上,昏昏沉沉凝望一指宽的月光。
已经随着月亮飘到了很远的窗外。
林木摇曳簌簌的轻响。
不太冷静,不太安静,就像谁在说话。
「染个布怎么能染成这样呢?」
顿了一会儿,无奈的低笑。
「你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啊,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平凡到永远无法留下痕迹的人。
普通到寡淡的她,索然无味的人生抹上再多的颜色,依旧索然无味。
除了灰蒙蒙,看不到别的存在。
她的存在也不该被看到。
好想变成一朵花啊……可花太漂亮了,就算是平平无奇的油菜花,也拥有明媚的淡黄色。那就变成一颗草,一抔土,一粒沙,扬了就散了,风一吹就消失了,再也不会被谁找到,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不厌其烦:“猜猜看,你会喜欢的哦。”
如果他认定她会喜欢,那就喜欢吧。
就像他总是用手触碰她的心跳,延绵至彻夜难耐的欲望,明明是索取的过程,偏要逼她点头说喜欢。
喜欢还是厌恶,都是坠入水中,并不重要的东西。
她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而这次,没有谁将她摇醒。她做了一个安稳平缓的梦。
盛夏的午后总是燥热,莲花和池水融化了阳光里颓烂的风。酿了几十年的酒被打开,闻到的第一抹,就是这样醺软的味道。
她不喜欢喝酒。
将骨头黏附的肉一一剔去,白森森的骸骨逐渐清晰,剩下的,一定是最真实的东西。
抽丝剥茧到最后,只剩一具干枯的躯干。她本就赤裸裸地来,无畏赤裸裸离开。
燥热到蝉鸣焦躁不安的暴烈日光,寒雾笼罩的房间冷得像永不离去的严冬。
她裹紧身上厚厚的教袍,重获自由的双手紧紧抓住它,一寸寸挪向金黄色的廊道,长长的环廊上,出现了一个洁白的小点。
一只手将她拉到阳光下。
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的瞬间,无可避免地眨了眨颤抖的双眼。
温热的,滚烫的,瞬间包裹的,好像永远不会消失的灼热,是与寂静无声的夜里纠缠而生的温度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满足地闭上眼睛。下一秒又被一双小手用力摇晃。
知子站在她面前,被冰雾冻伤的手臂渗出了细密的血,白皙的小脸浮现忧虑,鼻子也涌出了刺眼的红色。
她后知后觉感到焦急,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的那一刹那,她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被血鬼术伤害的人类身体,每一秒都会衰弱下去。
她抱住知子,阳光眷顾的怀抱短暂融化了凝结的冰霜,用力摩擦她的手,花枝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等着知子开口。
十几秒后,她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笨死了,忘了知子不会说话。
那怎么办呢,话都说不了的知子,话也说不了的她,只能无声对视,眨眨眼露出勉强的微笑。
手试着摆动。
「你来做什么?」
指指她,又指指自己,再指指身上浓得发光的黑色。
「他知道吗?」
知子摇头。
花枝顿住,手悬空了一瞬,继续沿行认定的轨迹。
她用积蓄了暖暖一捧阳光的手擦去知子鼻下的血,苦中作乐地想:还好吸得不多。
她指着身后惧怕阳光、却又试图将她拽回去的冰雾,再点点知子的鼻子,最后指着心脏的位置,用力划了一个十字。
「很危险,会死掉。」
花枝蹲在温暖的阳光下,眼睛有些发烫。
残缺的嘴角被一只手轻轻抚摸,沿着嘴角往下,往下,在花枝模糊的注视中,停留在了滚动的咽喉。
它不争气地上下滑动。
知子抱住了她。
那么聪明的女孩子一定听懂了她的意思,她这样做的理由,花枝想不明白。
蔓延心间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笨蛋。
怎么会有和她一样笨的人呢。
明知道危险还要往里跑。明知道没有未来还要往里撞。推开紧闭大门跑进来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寺院的主人知道了会怎样。
一腔热血,不管不顾,只凭着一个念头就敢横冲直撞。
……真的是,笨蛋。
世界很大很大,云和风,雨和雪,树和林,雾和霜。
世界很小很小,鸟与鱼,虫与草,花与水,枝与芽。
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世界,是一个包容的穹顶。穹顶之下万物生长,宏大如山,静谧如海,咆哮,怒吼,轻吟,呢喃,它都能听到。
它拥抱过每一个在此诞生的生命。即使渺小如蝼蚁,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即使残缺不堪的生灵,也有继续下去的动力。
即使是无法被原谅的存在,也有可以赎罪的机会。
花枝攥紧手心被汗浸透的和纸,薄薄一层,稚嫩的字迹融在手心,无声印在她的记忆里。
知子的身影消失不见,勇敢的女孩回到温柔的牢笼,她站在热浪滚滚的莲池中央,抬头直视刺目的太阳。
眼睛痛得颤抖,还是不舍得离开。
细密的刺痛一直绵延,直到晚钟回荡的第三声余响,她才回到寒雾笼罩的房间。
脸颊,鼻尖,眉心的亲吻诧异停下,认真注视她隐没在黑夜与烛光之间的身影,试图捕捉一丝隐忍和不高兴,但很快他便眉开眼笑,温柔体贴地对待她,在每晚都被摧残的唇角吻了又吻,动作很轻,她久违地没有感觉到痛。
他用那件黑袍裹住她,裸露的地方被长长的乌发覆盖,揉碎了漂亮的白橡色,就像夜幕倾泻的璀璨银河。
她靠在他还算宽厚的肩上,抬眼凝望真正的星河。
不算短暂的上半夜,他一反常态穿上了正式的衣服,虽然相比寻常,也只是多戴了一顶帽子。
纯黑的教袍回到真正的主人身上,他体贴地给她换上白色的和服,将她抱到敞开的窗边,轻轻抚上蜷缩的手,抻开,相握。
他似乎想说什么,看见靠在窗边睡着了的花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消失了。
莲池,尾巴,夏蝉,噗通。都消失了。
环抱她的冰雾也消失了。
她睁开眼,望着不远紧闭的大门,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廊下。
万世极乐教有很多地方。
一步一步走上廊桥。
藏匿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轻而易举。
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每一片筑成高墙的砖瓦,都曾被人细细抚摸。
一点一点,聚沙成塔,万丈高楼——
“哗”
门开了。
久违的人影浮现月光之下,对她伸手:
“快。”
锃亮的脑袋折射莹润的碎光。
他催她:“嘴巴出问题了,耳朵没问题吧?”
知子从他身后冒出来,用力拽住她的手。
从那道窄小间隙出来的瞬间,风和月在耳畔歌唱。
斜斜的山道,蜿蜒起伏的泥路潮湿浸润,无数荆棘划破脚腕,疼痛一阵阵袭来,一阵阵奔跑,颊边拂过柔软的花香,溪水潺潺回荡,冰冷透骨的山雾里,悄悄漫延了水的声音。
她扑进伤痕累累的男人怀中。
月亮拨开云雾,繁星点点闪烁,皎月之下的山道,照亮了晶莹的泪光。
她不停摇头,喉咙溢出模糊的声音,抓着他的手,颤抖着拂过结痂的血口,不敢去碰能见到骨头的血肉。
她抓着被血浸透不再明黄的羽织,它变得褶皱不堪,破破烂烂,爬满了数不清的裂口。
她抬头望向那张熟悉的脸,手指颤抖着落在血肉模糊的地方,窒息的喉咙发出难听的悲音——
“花枝。”
缠着白布的手轻轻握住她,呼唤她的名字。
“花枝,别哭。”
她的眼泪被一点点擦去,动作有点僵硬,温热的手指总是碰到她的鼻子,他总是道歉。
但没有人在意。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越来越多。
“一定弄疼你了,抱歉,花枝。”
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紧闭的双眼无声淌落温热的鲜血。
他拉着她奔跑在鸦羽飘荡的山路,稻穗初芽的农田,灯影零零的村落,视野开阔的拐角,群山拉开湖光的帷幕,一艘小船安静等候在岸边。
他将知子和太郎先生送上船,握着她的手向前一推,她顺势上了船,同样抓着他的手,船夫已经起身,船桨划破水面的荡漾浮悬在耳畔,她胡乱地望了一圈,视线忽然凝固在一个地方。
她看了又看,身边所有人都很安静,呼吸声渐渐平息,又圈圈游荡。
她扯了扯明黄的羽织,抓着他的手摸向角落里方方正正的东西,渴望的事实就在眼前,而在这时,她听见了一步之遥的脚步声。
冰凉的碎片爬上船沿,摇曳的荻花悄然折落,从船尾划破的湖光开始,一点点凝结成透明的冰面。就像前几天静静凝视的镜子。
镜子倒映出一张俊美的脸。
他就站在岸边,笑盈盈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