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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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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吞吞地转身,擦了一下嘴。烛光打在他身后的墙上,那里摇曳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来不及换衣服呢,不是很干净......算了。”
他张开双臂,敞露红得发黑的怀抱,扯开一个灿烂的微笑,嘴角还有两滴没擦干净的血点。
“要抱抱吗,亲一下也可以哦,无论是莲花还是椿花,都无所谓的哦。”
......
你什么时候饿?
不知道,它不会告诉我。
‘它’是什么?
......
头骨滚在地上的声音咕噜咕噜。
原来是这样的声音。
恶鬼站起身,撕下了神佛表面,獠牙的血珠往下流淌,砸在地上的不只是荤腥的血,还有令人作呕的欲望。
花枝转身逃跑,门在触碰的前一秒被关上。她拼命去扯,拼尽全力引来身后温柔的劝告:没用的哦,省点力气吧。
冰冷的手比身躯更快覆上,他掐着她的脖子,又往上掐她的脸,强迫她转过身接受鲜血淋漓的吻。
她拼命挣扎,他只拽住了她一只手,另一只手在白得骇人的脸上刮下一道血痕。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她用力咬肆意侵略的舌头,几乎将其咬断,浓稠的鬼血弥漫整个口腔,她慌得眼眶发烫,恐慌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将绝对压制的恶鬼一把推开。
偏过头拼命呕吐,一汪汪鬼血砸在地上,其中还有她的血,恶心得让人抽搐。
冰凉的手覆上她颤抖的脊背,被她飞快躲开。
眼睛红得不像样,烫得几乎充血,她盯着地上那个被吃了一半的头颅,它在方才被踢到很远的地方,咕噜咕噜转,冥火似的烛光正对着她那半张脸。
妆容还没卸,雪花一样白,樱花一样粉,乌木一样黑,漂亮得像珍珠一样的眼睛绝望地瞪她,哭着喊:救救我。
“其实并不想让你知道的,可惜你醒得太早了,牛车速度也很快,追上的时候已经快坐船了。是去哪里......啊,江户,是很热闹的地方呢!小鲤就是从那逃出来的吧?”
她抬头看他,童磨愣了一下,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别这样看我呀......与其回到让她痛苦的地方,极乐世界不是更好的选择吗,曾经她可是很虔诚地对我说,想要去那个美丽的世界呢,再也不想受苦了。”
“我记性很好哦,一直都记得,信徒的每一个愿望都记得。”
他去牵她的手,“你在跟我闹别扭?好啦好啦,别生气,朋友总会再有的......”
苍白的手“啪”地被打开,童磨欸了一声,不解地看着她。
她往后退,退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干涸的眼睛滚不出东西,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压抑的情绪在水下流淌。
她的声音很低:“你凭什么定义她不会幸福。”
她与他对视,平静的七色琉璃同样涌动着无法言喻的情绪。
“你是怕她们泄露你是鬼的真相,一开始你就不打算放她走。”
“她说教祖大人祝福她,慷慨又大方,真的是很善良的好人,她到最后也这样相信,昨晚还在感谢你......”
呼吸逐渐加快,变得越来越困难,喉咙涌上的腥气弥漫着鼻腔:“其他人也被杀掉了,是不是。”
他干脆地承认:“对,好聪明,都死掉了哦,包括那个猎鬼人,统统都死掉了哦。”
“因为在河边,车也掉进河里了呢。”
她的心脏空掉一拍。
“什么啊,居然露出这样的表情......你在为他们伤心吗?真是善良的花枝,面对会威胁到我的人也依旧善良,真可爱呢!”
她捂住耳朵让他闭嘴,可是被他用力拽开。
金色的扇子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睁开雾蒙蒙的眼睛,鬼在探究她的表情,将她的悲伤绝望尽收眼底。
冰冷的手指抹去同样冰冷的眼泪。
“你在我面前哭过很多次。”
眼角的抚摸流淌到了脸颊,喑哑的嗓音有点干涸。
“这次不是为了我。”
不合时宜的笑声与泪痕遍布的脸格格不入。
水下的漩涡疾暗流转。
苍白的手紧紧抓住折光的铁扇,铁扇的主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好心提醒:“会受伤的......”
然而打断他的平静声音笼罩着浓浓的死寂。
她自嘲:“我真的很蠢。”
他下意识安慰:“不是这样......”
“我好后悔。”
月色静止。
向她伸出的手猛地停在了空中。
......
万世极乐教的高墙,比一般的寺院还要高。
耀眼的阳光洒在外面,透过折射的湖光向她招手,焦急地想要拉她出去,被囚禁的对象站在窗边,手指离它只有一点距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
将她与世界隔绝的冰雾被赋予生命,尽职尽责守在四周。
她无奈闭眼,疲惫地坐在窗边,抬头望着天空掠过的麻雀。
蝉鸣在院子里回荡,平日习以为常的存在此时此刻化为催动情绪的一把火,点燃了心脏束缚的绳索,却无法融化□□缠绕的冰链。
同样被赋予生命的锁链捆住她的手,将自由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图案。
万世极乐教有很多房间,总有能藏人的地方。
纠缠手腕的东西很冷,寒意穿透血肉蔓延至骨髓,心脏也一动一动跳得缓慢,她越来越冷,高悬的太阳悲悯垂眸,温暖的阳光无能为力地望着她。
她最怕冷了。她也怕一个人。
她好恨。
她恨她自己。
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明明可以在任何一次下山的时候带人逃跑......
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非要等到这一天......
她真的是......全世界最蠢的人......
她的私心害死了芽芽。
她见不得人的私心害死了她。
她还害死了小鲤,害死了悠一,害死了鹤见。
为什么那天要往山上跑呢......为什么要喊他的名字呢......如果他不出现的话,真相永远不会暴露,教祖还是教祖,神佛永远不会变成恶鬼。
一切都被她毁掉了。
她是永远不会被原谅的罪人。
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很闷。
她睁眼,从同样冰冷的墙上起身,明亮的窗外冒出了一颗软绵绵的脑袋,短短的手指抵在嘴边:“嘘——”
她愣愣地看见一块柿饼从冰雾缭绕的窗沿塞进,在冰雾缠上他的前一秒飞快收手,柿饼乖巧地躺在一半阳光里。
声音很轻,“我从厨房拿的。”
时间静止了十秒,她毫无反应的样子感染到了他,圆圆的脸皱成一团,表情很担心:“你怎么了?不喜欢吗?那你喜欢什么,我去拿。”
他试图伸手去碰她,即使面前是无法被解释的浓雾,稚嫩的嗓音依旧柔软,天真地问她:“你是不是惹教祖大人生气啦?道个歉就好啦,教祖大人特别好,我们做什么都不生气,他一定也不生你的气。”
五岁的孩子说着天真到极致的话,“如果你不好意思,我去帮你道歉。”
窗边的柿饼被拿走,好似许久没有接触过阳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非常不好听:“谢谢你,竹太郎,不用了。”
他似乎听见自己的名字很高兴,赖在窗边不想走,和往常一样,喜欢待在她身边。
“花枝,什么时候玩游戏?”
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痛苦,“知子她们去哪儿了?”
“教祖大人教她们写字,我不喜欢。”
所以才会跑来这里。
她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抖。
写字?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既不杀了她,也不放开她。
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所有的痛苦只有她记得吗?
太傲慢了......太傲慢了。
她就是一条随时可以被吃掉的鱼。
“花枝......”
她愣愣回神,轻轻望向他——对他扯出一个还算温柔的笑。
有些害怕的男孩被笑容抚慰,恢复了珍贵的烂漫。
“竹太郎,快回去吧。”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冰冷透骨的地面上。
遥远的余响徘徊在窗外。
“你什么时候出来呢?”
连同她的回应,渐渐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
......
他抱她的时候,她吐了血。
短暂怔愣的间隙,她趁机逃离他冰冷的怀抱,蜷缩在角落咳嗽,捂着嘴的手下一秒被拉开,又是一汪汪粘稠的血。
对血液情有独钟的男人静默在原地,流动的空气里响起了吞咽的动静。
花枝讽刺地笑,扬起的嘴角又因疼痛而颤抖,坚持不住地坠落。
“你还有折磨猎物的爱好。”
手腕的锁链无声退去,高大的人影从身后抱住她,他的手臂被她抓出数不清的血痕,下一秒就愈合,看得她几乎窒息。
她因疼痛逼出的眼泪被一只手擦去。
“没有哦,我一向温柔,动手很快,不会觉得痛苦的。”
她闭上眼,可男人不打算容忍她继续装死:“看来真的很痛苦呢,你一定想和她们重逢,对不对?”
花枝抬眼瞪他,直视他看不清神情的双眼。
“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剩下,其实你自己也不相信有那个世界,吃人渡化只是你的借口——”
气息猛地凝滞,氧气与她隔绝,窒息汇聚在掐着喉咙的手,再一用力就能折断。
轻柔的低语听起来很伤心:“怎么能这么说,你当初留下来,不也抱着侥幸?被吃的不是自己,不是妹妹,不是重视的人,所以说服自己心安理得,是这样吧?”
“每个人一定都有自己的私心啊,这不是什么不能被理解的事。”
“花枝,你真的很可怜呢,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很可怜,一直努力到现在,什么都失去的感觉很痛苦吧?”
他将她拽到怀里,用力环抱她,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人类就是这样,各种各样的私心和欲望,总是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其他的都不去在意,我很能理解的哦,所以我会拯救他们,拯救你。”
“我真的舍不得你,你待在我身边,总是让我很开心,从小到大这种感觉都不曾存在,这是第一次。”
她嘴里涌出的血被他吻去,最后一缕氧气被他剥夺。
温热到黏腻的纠缠,从最深处崩裂遽然的剧痛。
那一秒很冷。
血也感觉不到热。
“你的话让我很伤心......所以,安静下来吧。”
捧头的弧度很微妙,喷涌的血液不会回流堵住窄小的气口。
她滑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随着他张嘴的动作,柔软的东西跌落她的手心。
断口整齐,混着温热鲜血,还在微微地动。
似乎想要挣扎着回到温言说爱的过去。
“如果以后再也听不到了,那就听不到吧,无所谓。”
他蹲下身,如往常无数次无人知晓的深夜,温柔万分抚摸她冰冷的脸,嘴角扬起僵硬的、完美的微笑。
“我记性一向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他垂眸喃喃,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