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0 意外 ...

  •   塞北初冬的朔风如刀,卷着冰碴子狠狠撞在帅帐的牛皮帘上,砸得“啪嗒”作响。

      帐子里拢着烧红的炭盆。

      叶乐心单手撑在沙盘边缘,手里的红牙长筹压在雁门关外的一处隘口上。
      两侧,徐副将等几个玄北核心老将盯着起伏的沙堆,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大雪封山在即,关外那些饿红了眼的铁勒游骑正发了狂似地南下叩关,企图抢足过冬的粮草。
      如何把关隘扎成铁桶,几个人已经在这沙盘前僵持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这快要结冰的僵持里,挡风的牛皮重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塞北生猛的邪风像是终于找着了泄口,顺着缝隙恶狠狠地掏了进来。

      楚星澜便是踩着这满地的冰碴子,慢条斯理地走进来的。

      他裹着白狐裘,披了一身料峭的风雪。
      大寒的天,这人手里竟还煞有介事地把玩着一把没展开的折扇。

      帐内的将领们动作一顿。
      紧接着,是一阵勉强整齐的甲片碰撞声。

      徐副将带头,砸下单膝:“参见七殿下。”

      “免了。”
      楚星澜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踱到沙盘边,手里那把折扇敲在木架边缘。

      “少将军。” 他开口,嗓音透着股散漫,“断头谷那条线,本王的人摸出点东西了。”

      几个老将猛地抬起头。

      “东宫那群人,做事总有个改不掉的毛病。” 楚星澜转着手里的折扇,那双狭长多情的眼微微流转,眸光潋滟间,似有若无地越过叶乐心的肩膀,扫向在场的老将,“太子的信物……”

      楚星澜嘴角的弧度突然落了下来。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防备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啪。”
      折扇在掌心合拢。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直直看向叶乐心:“罢了,少将军,借一步说话?”

      这副明晃晃防贼的做派,气得几个副将当场白了脸,胡子直哆嗦,却碍于皇权尊卑发作不得,只能咬着牙。

      叶乐心目光沉沉地盯着楚星澜。
      这人能在京城那群吃人的老狐狸堆里活到今天,绝不可能当着几位核心大将的面,犯这种低级又得罪人的错误。

      叶乐心随手将红牙筹丢进一旁的铜盘里,“你们先退下。”

      徐副将一急,指着沙盘前沿:“少将军,这防线——”

      “明日再议。”

      众将不敢多言,抱拳退了出去。
      毡帘砸下,将外头的风声挡了去。

      叶乐心走到角落的铜盆边,挽起袖口,将沾了沙盘泥土的手浸入冰凉水里。

      “戏演得不错。”

      她扯过木架上的粗布巾帕,一点点擦干骨节上的水渍。

      “诈他们一下罢了。”楚星澜莞尔,“真真假假,才最折磨人。”

      叶乐心把巾帕扔回架子上,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用太子的信物交接的?这东西,你手里真有?”

      “以前在京城,暗地拔过几颗东宫的钉子,审出来的。”
      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的阴鸷。
      “太子的手段,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料想这千里传信的规矩,他手下的人,大抵是不敢随便改的。”

      “料想?”叶乐心挑眉,“若是猜错了呢?”

      “那就明日再诈。”
      楚星澜轻笑了一声,抬起眼看她。
      “本王别的没有,耐心足得很。”

      他这副把人命和军中暗流当成闲棋来下的模样,透着股疯劲儿。

      叶乐心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装。
      有的装忠,有的装蠢,有的装怕。
      只有他,装的是不在乎。

      “呵。”叶乐心冷嗤一声。

      楚星澜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些。

      他微微倾身,视线落在她领口的银色护甲上。
      “这种招人恨的事,我最喜做了。”

      叶乐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就等这几日,”楚星澜笑道,“看这位藏在暗处的钉子,有没有那个胆量,出来搞事了。”

      几日后的夜半,塞北的狂风在军营间肆虐。巡夜的兵甲被沙尘吹得睁不开眼。

      风在吼,旗杆上的绳索劈啪作响。

      “当!当!当!”
      铜锣猛击声传来。
      “走水啦!南营走水啦!快来人!”

      呼喊声在营地各处炸响。
      南营连弩库的方向,火光亮起,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无数士兵向火场涌去。

      “沙!快扔沙!压住它!”
      巡营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加派的士兵顾不得风沙割面,争先恐后地将黄沙倾倒向肆虐的火焰。

      每个人都被沙尘和焦灰糊满。
      终于,在火舌将要触及粮仓前,泥土压住了这头火兽。

      残火渐熄,营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零星瓦砾倒塌的声音。
      空气中厚重的焦糊味和浓烟,熏得士兵们眼睛酸痛难忍。

      叶乐心赶到南营,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暗分明。

      她停在一具刚被拖出来的尸首前。

      “禀少将军。”亲兵统领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沾了黑灰的铜铸腰牌,“人刚倒完火油就被按住了,但他咬碎了毒囊,没救回来。”

      叶乐心接过腰牌,拇指抹去上面的黑灰。
      火光打在死者青紫扭曲的脸上。
      嘴角溢出的毒血变黑,糊在胡茬上。

      叶乐心目光倏地一凝,握着腰牌的手指收紧。
      “还是个校尉。”

      不仅是她,周围举着火把的几个亲兵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校尉是从六品的武官,掌管着南营三分之一的军需调度,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
      就在半个月前,他刚因为军粮调度延误,被叶修戟按军法重责了二十军棍,险些被褫夺了官职。

      叶乐心盯着那张脸,“搜,从头到脚,每一寸底衬都别放过。”

      两名亲兵上前,将尸体翻检。
      “少将军,靴筒夹层里有东西!”
      一名亲兵拔出匕首,挑开死者右脚毡靴底,从里面抠出一物,双手呈了上来。

      叶乐心接过来,举到火把下。

      那是一枚只有半指长的黑铁残片。
      边缘被打磨出锯齿状的不规则卡口,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刻着半只暗纹。

      火光穿过铁片边缘的锯齿,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暗影。

      在这边关待久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这是最常用来传递消息的子母扣。
      只要和主家手里的另外半截严丝合缝地对上,就能确认身份。

      半夜烧粮,军需腰牌,加上这枚藏在靴底的对接信物。
      铁证如山,人赃俱获。
      有动机,有权限,更能轻易接触到断头谷的运粮路线。

      所有的线索,在这个死人身上,严丝合缝地闭环了。

      叶乐心盯着地上的尸体,半晌没说话。

      周遭的兵卒还在来回奔走,将残留的余烬用黄沙掩埋踩灭。

      风更大了,裹挟着未尽的火星和焦灰,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缓缓收拢五指,铁片的锯齿硌进掌心。
      “拿草席裹了,把尸首带走。”

      她站起身,转过头看向中军主帐的方向。
      “传我的令,擂鼓,击聚将钟!”

      半个时辰后的中军主帐。几位连夜被召集来的高级将领分列两侧,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当啷”一声脆响。
      叶乐心将那枚烧得半黑的腰牌和引火的子母扣,重重掷在帅案上。

      “这人死了。”

      她声音冷硬,目光夹着冰碴子扫过底下的众人,“就在这守备森严的玄北营里,一个从六品的军需校尉,带着火油去烧南营的连弩库,被抓后,当场咬破牙槽里的毒囊自尽了。”

      帐内犹如滚水落油,顿时炸开了锅。

      “我就说断头谷的行军路线怎么会泄露!” 脾气最爆的王参将一拍大腿,骂开了,“他管着南营军需,那条道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原来内鬼就是这王八羔子!”

      “太巧了。” 徐副将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桌上的腰牌,“殿下前几日刚说摸到线索,这人就赶着去烧军械库,一被抓,死得还这么痛快,这会不会是……弃车保帅?”

      “老徐,你想得太多了。”李副将沉声反驳,“那是服毒,不是被抹脖子,若非自己心虚且早有死志,谁能逼着一个从六品的校尉自尽?”

      他叹了口气,转向主位上面沉如水的叶修戟:“大将军,您别忘了,半个月前他刚因违纪挨了二十军棍。这赵校尉平时就好赌,在关外欠了一屁股烂账,若是有人拿金银和前程砸他,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今夜他自知行迹败露,怕被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了老家的妻儿,这才果决寻了短见。”

      这番话有理有据,倒是把人性的软肋捏了个准。
      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了一眼,沉思着点了点头。

      叶乐心站在帅案旁,周遭激烈的争论声落入她耳中,却像隔着一层闷闷的水膜,变得不甚分明。

      她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楚星澜身上。
      他坐在右下首的圈椅里。
      这位平日里游刃有余的七殿下,此刻却破天荒地脸色不虞,薄唇抿成了一道锋利的冷线。

      那只素来爱把玩折扇的手,此刻搭在膝盖上。
      他看上去,活像一个精心布置了许久陷阱的猎手,到头来眼睁睁看着诱饵被吞,却只夹死了一只无关痛痒的野兔。

      所有的谋划与线索,似乎都被这具突如其来的尸体斩断了。

      “够了。”
      主位上,叶修戟沉重地咳了一声。

      老将军粗糙的大手覆在案桌上,虎目环视一圈,如同山岳般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议论声。
      “冬日死汛在即,铁勒人随时可能叩关,不管这校尉背后还有没有人,线索到他这里,已经死无对证。”

      “若再大动干戈地往下查,弄得满营互相猜忌,不用铁勒人打过来,玄北营自己就先散了!”
      老将军一锤定音。
      “校尉泄愤烧营,畏罪自杀,此事到此为止!南营加派两队巡夜,散了!”

      说罢,扯过大氅,寒着脸大步迈出帅帐,亲自去南营巡视火情。

      “遵命!”几位将领齐齐抱拳。

      叶乐心退后半步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他们转身退下。
      帐帘被一次次掀开又落下,纷沓的脚步声伴着盔甲的摩擦声,渐渐隐入了帐外的风中。

      叶乐心缓缓转过头,圈椅上,一直低垂着眉眼的楚星澜,也恰好在此时抬起了眼。

      隔着昏黄摇曳的烛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然地撞在了一起,谁都没有开口。

      帐外,朔风依旧凄厉。
      案头的烛火被风漏进来的余威扯得猛地一晃,又重新稳住。

      就在这明灭交替的瞬间,叶乐心分明看到楚星澜那双原本深邃眸底,那层恼怒的伪装正在剥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30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