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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守望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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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恺回到这座城市,不过三天。
三天前的傍晚,风尘仆仆的越野车碾过进城高速的最后一个弯道,窗外熟悉的都市天际线在暮色中展开。连日深山跋涉的疲惫刻在骨子里,他却对前排的司机报出了一个与回家路径截然相反的地址。
那是白淼淼小区外的街角。
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离开山谷的那个清晨。
山间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缠绕在林间。谢清晏站在木屋前,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神情却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
“这就走了?”谢清晏将一个小布包递给他,“里面是一些安神的茶,山里采的,城里买不到。”
谢恺接过,触手微温,带着山泉清洗过的清新气息。“多谢叔公。这几日,叨扰了。”
“谈不上叨扰。”谢清晏摆摆手,目光望向山谷外朦胧的城市方向,“见到你,像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我当年……是斩断一切,一走了之。你选择的这条路,或许更难。”
“但值得。”谢恺语气坚定。
谢清晏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记住你说的话。别再让她……经历同样的痛苦。回吧,路上小心。”
没有更多的嘱托,也没有矫情的告别。谢恺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下山,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的身影被层层叠叠的树木完全遮挡。那目光里,有长辈的关怀,有同命者的理解,或许,还有一丝未能亲自实践的遗憾与寄托。
车停稳时,夜幕已悄然降临,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居民楼温暖的轮廓。他降下车窗,让微凉的晚风吹散些许倦意,目光落在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单元门口。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这个世界有她存在的这一角,是否一切安好。
他就在那里,静静地坐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小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终也未能见到那个身影。自嘲地笑了笑,他吩咐司机驱车离开。的确,风尘仆仆,并非相见的好时机。
真正的“偶遇”,发生在第二天清晨。
谢恺几乎是一夜无眠,山中与叔公的对话、 家族的沉重期望、还有那张总是带着点倔强又偶尔迷糊的脸,在他脑中反复交织。天刚蒙蒙亮,他便鬼使神差地再次将车开到了那个小区附近。
这一次,他运气不错。
七点刚过,那个熟悉的身影便从单元门里冲了出来。白淼淼一手抓着背包带子,另一只手还在忙着将一片面包塞进嘴里,步伐匆忙,显然又是起晚了的节奏。晨光熹微中,她微微蹙着眉,全身心都投入到与时间的赛跑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停着的车辆,以及车内那道专注的目光。
谢恺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就是这样,充满了生活气息,有点小狼狈,却格外真实生动。
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看着她快步走向地铁站的方向。然而,这段短短几百米的路程,对她而言似乎也充满了“挑战”。先是差点被路边突然窜出的小狗绊倒,紧接着,在避开小狗之后,脚下又险些踩中不知哪位缺德主人留下的“地雷”。
谢恺的心随着她的脚步提了一下又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了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了车外,想要上前,至少提醒她注意脚下。可就在这一瞬间,他低头看到了自己——沾着泥点的裤脚,皱巴巴的外套,以及连日奔波后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风霜。
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碍眼。叔公那句“别再让她经历同样的痛苦”言犹在耳,他不能以一个拯救者或者需求者的姿态出现,那与家族当年的做法,在本质上又有何异?
以这样一副狼狈的形象,突兀地出现在她清晨匆忙的路上?
不能这样出现。
他收回脚步,轻轻关上车门,转而迅速下了车,与她保持着约十米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会打扰她,又能让他清晰地感知并轻微干预那些不友好的气运流动。
他看着她因为小狗的窜出而踉跄了一下,险险稳住身形,那团绊脚的灰气在她站稳的瞬间似乎淡去了一些。是距离还不够近吗?谢恺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步伐,将距离缩短到七八米。
紧接着,他看到她脚下又是一滑,视线聚焦处,一小团污浊的黑气正盘踞在她即将落脚的方砖上。他眉头微蹙,集中精神,自身那清冷孤绝的“孤星”气场的边缘,如同无形的微风般向前拂扫。那团黑气被这外力一激,竟真的微微偏移了寸许。白淼淼的脚落下,鞋边几乎是擦着那不幸的“地雷”边缘而过,她自己却浑然未觉,只是拍了拍胸口,继续赶路。
谢恺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个距离是有效的。他像一个精准的气流调节师,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当她需要挤过拥挤的早点摊时,他意念微动,前方人群会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缝隙;当她因为看时间而差点撞到路灯杆时,那萦绕在杆子周围的滞涩气团会被他悄然驱散。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感受着她周身气运在自己小心翼翼的“梳理”下,逐渐变得顺畅起来,那种守护带来的微妙满足感,竟比完成一单巨额生意更让他心安。
跟随她挤进早高峰汹涌的地铁站,人潮形成的庞杂混乱的气场几乎让人窒息。谢恺锁定着那个娇小的身影,看到她被人流推搡,周身的温润光泽都被挤压得有些黯淡。他正想着是否要再靠近一些,却见她面前座位上的乘客恰好起身下车。几乎是同时,他感知到一股代表“空位”的清灵之气在那处生成。她眼睛一亮,几乎是瞬间就坐了下去,然后满足地松了口气,甚至还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谢恺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默默退到车厢连接处,这个距离既能看顾她,又不会因为自身气场太近而影响到她难得的休息。
列车启动,轻微的摇晃中,他看到白淼淼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周身的氣運光暈也變得平和,顯然是瞌睡上來了。他不由得担心她会坐过站,精神集中在她身上,感知着列车运行与站台信息的氣運流變。
然而,奇妙的是,就在列车广播即将报出她公司所在的那一站,代表“到站提醒”的明快气机在车厢内荡开的瞬间,她像是体内装了精准的闹钟,猛地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迅速站起身,随着人流挤向了车门。她自身的“纳秽聚福”体质,在这种关键时刻,再次发挥了作用。
谢恺跟在后面,看着她安全地走出地铁闸机,走上通往地面的扶梯,最后身影消失在写字楼旋转门内。她周身的气运,在进入大楼后,似乎与建筑本身平和稳定的气场融为了一体,不再需要他额外的看顾。
直到确认她已安全抵达,谢恺才真正松了口气。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是我。到地铁C口来接我。”他言简意赅,目光仍停留在那栋写字楼上。
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他需要时间,需要谋划,需要一个更恰当的时机。徐徐图之,方是上策。
接下来的几天,谢恺确实非常“忙碌”。
他先是花了整整一天一夜处理完积压的工作邮件和紧急文件,将公司事务重新纳入正轨。然后,他做了一個让助理有些意外的决定——搬回位于城西的谢家老宅住。
老宅是祖父谢长庚常年居住的地方,一座保留了传统园林格局,却又内部现代化的深宅大院。谢恺的归来,让一向冷清的宅子多了几分人气,也引来了祖父探究的目光。
“舍得回来了?”饭桌上,谢长庚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那双历经岁月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过谢恺。
“积压的工作太多,住这边离公司近些,方便。”谢恺回答得滴水不漏,态度恭敬却带着疏离。
他确实营造出了“早出晚归、忙碌不已”的表象。每天清晨,祖父在庭院里打太极时,便能听到他车子驶出院子的声音;而深夜,书房的灯也总是亮到很晚。
谢长庚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偶尔在谢恺深夜归来时,会状似无意地问起公司某个项目的进展,或是某位世交长辈的近况。谢恺都一一谨慎应答,既不显得敷衍,也绝不透露任何与白淼淼相关的信息。
他与祖父的关系,向来如此。严格,甚至可说是严苛。
谢恺的父亲,谢家这一代的长子,只是一个天赋普通的“气运观察者”,对于家族那些玄之又玄的传承和规则,始终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他更热衷于摄影和绘画,最终带着同样热爱艺术的妻子长居国外,过着谢长庚眼中“不务正业”的生活。
而谢恺,则从小就被发现继承了罕见的“孤星”命格,拥有远超常人的气运感知能力。于是,他顺理成章地被留在了国内,由祖父亲自教导培养。他的童年,是在背诵晦涩古籍、辨识复杂气运图谱、以及学习如何掌控自身特殊命格中度过的。祖父对他寄予厚望,这厚望也化作了沉重的压力和不容置疑的管教。
他理解父亲的逃离,有时甚至有些羡慕。但他知道自己无法逃避,他的根,他的责任,甚至他的“诅咒”,都牢牢系于此地。但叔公的故事让他明白,承担责任,不意味着要牺牲无辜者的自由和幸福。他必须找到一条新路。
今天去视察合作方旗下的商场,本是日程中普通的一项。他没想到会再次遇见她。
远远地,在人群的缝隙中,他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她正和她的闺蜜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手上提着好几个购物袋,看起来心情极佳。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她周身流转的气运上停留了片刻——平和,温润,甚至还带着一丝欢快的粉色光泽。
看来,和闺蜜在一起的时光,让她很开心。
那就好。
他看着她拿起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手指轻轻摩挲着面料,眼中流露出欣赏。那一刻,他心中微微一动。他看着她最终放下衣服,和闺蜜笑闹着离开,始终没有上前打扰。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口,他才对身边的商场负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此刻,回到老宅的书房,谢恺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松柏。手机安静地躺在书桌上,那条编辑好的信息终究没有发出。
他知道那件衣服应该已经送到她手上了。他会想象她看到礼物时的表情,是惊讶,是疑惑,还是……一丝丝的喜悦?
他并不急于得到答案。
山中的对话让他明白,莽撞的靠近和带有目的的接触,只会重蹈覆辙。他需要耐心,需要让她重新认识一个剥离了“运气共享协议”、剥离了家族使命的、纯粹的谢恺。
夜风吹动窗纱,带来一丝凉意。谢恺收回目光,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找到了方向。他会一步步来,先稳住家族内部,处理好外部事务,然后,以一个全新的、更从容的姿态,走到她面前。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确保她此刻的安然与快乐。
只要她一切安好,他便可安心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