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杀人且诛心 ...
-
一片漆黑之中，月色不再，只余眼前人。
她神情平静地看着他：“还记得我怎么治方玉的吗？”
那时方玉重伤，霜昙为其治疗了经脉，并讲了一下文心术修复经脉的原理，当时斐沦只当是预习课业三，细细听了去。
如今，那点微末的知识却在脑海中如此清晰。
「“只要你的心力能够覆盖到它的每一寸每一毫，能够分清楚每一条经络的走向，你便能沿着它自身的轨迹将它补全。”」
“可是我无法突破你的灵场。”斐沦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但伸出去的手却穿过了那薄薄的灵体，这让他心中一慌，整片黑漆漆的空间都开始震荡。
霜昙抬起手，揉着他头顶的白发，周身的萤光将他被雷劈黑的发尖染回白色，感受到她的触碰，黑色的空间渐渐稳定了下来
霜昙轻声说：“之前不行，但现在……”
她伸出手，指了指黑色天际中重新出现的一轮绯红色的圆月：“你结丹了。”
“什么？”斐沦做梦都不会做这种直接跳过炼气和筑基来到金丹期的梦，可它好像已经发生了。
事情转变得太快太令人猝不及防，斐沦一时间没有完全消化完这几日的信息。
一切……都好像是从他听到那些风月故事后，开始逐渐往一个未知的方向发展。
甚至……眼前的霜昙，也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
斐沦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她会不会也是土屋巨蛇或者天道变的，但令人奇怪的是，这位霜昙虽然举手投足都与自己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语气与神态亦过于沉稳了，但他对她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熟悉到……开始害怕她会在这里消散。
再回神时，斐沦却发现她的身形更加透明，不由得又是一阵心慌，再次伸出手去，却依旧是碰了个空：“别走！”
这位霜昙仰着头，沉醉在这轮绯红的月亮之中，对自己即将消散这件事毫不在意，她闭着眼喟叹：“我第一次见到绯红色的金丹。”
“它就像你的眼睛一样让人挪不开眼。”
光斑渐渐模糊，这道灵体似是完成了什么使命般朝着他欣慰又温情地笑：“当年泉山欠你的修为，如今也算是还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这个骗子……当年一定是在骗我。”
半透明的灵体落下一滴无声无息的泪来，随即化作白色的光点消散。
斐沦于摇曳的火光中恢复意识。
沉寂的心脏如擂鼓般砰砰直跳，他不清楚自己在那片黑色的空间里呆了多久，亦来不及消化身体里充斥盈满的力量，先是去查看了霜昙的状态。
好在毒牙拔出去后，在两个团子的努力和掌门乾坤袋的各种道具下，胸口的血是止住了，毒素亦没有先前那般活跃。
斐沦松了口气。
尊嘟又跳到他的头上来：【你小子这个挂倒是开的牛逼。】
【直接从凡人干到金丹中期了，这还只是泉山均衡之下的结果。】仿佛是因为新的转机出现，它没有方才那般严肃紧张了，【等你师出泉山，就可以开这个盲盒了。】
【上至渡劫巅峰，下到炼气一阶，具体数值系统也无法检测出来。】它又拱了拱斐沦的头发，【不过，如今突破霜霜的灵场应当是绰绰有余的了。】
它跳到昏迷的霜昙身上：【我家霜霜可就交给你了，救不好的话……我就让主系统劈死你。】
假嘟又找出来两瓶丹药：【老大老大，先把这个吃了，稳固一下修为，量力而行啊，千万别给自己干走火入魔了。】
“好。”
他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陌生的力量，根据系统的指令，十指扣住了霜昙发寒的双手，两人额头相贴，斐沦沉下思绪，缓缓撬开了霜昙周身的灵场防御。
虽然修真界将修士的力量称作“灵力”，但白水门内对其的称呼却是“内力”，因为在泉山之中，灵力基本上是被压制于体内的，日常修行皆以各峰所依赖的“外力”为主，比如文心峰就是要修“心力”，心力这样的“外力”是平日里弟子对外施加的力量，而内力则更主体内调和。
而出了泉山，灵力就是那所谓的“外力”，也就是俗称的修为。
霜昙曾吐槽过这种复杂的叫法，但直到斐沦真正使用这股力量时，才发现这样的叫法其实非常切合实际。
心力这种力量就像是杯子里的水一样，拿过来就能喝，虽然也走全身经脉，但它只把经脉当做一种流转通道，不需要修炼就可以使用。
而内力则作用于整具身体，当斐沦想要调动这种力量时，它就像未烧开的水一般，需要经由全身经脉以及灵场和心境的调和去起到一个加热的效果，热过之后才能喝。
但令斐沦感到奇怪的一点是，他的身体对这突然获得的浩瀚内力接受良好，就像一个大胃王一样吃掉了从炼气到金丹的所有修为，还装模作样地在心境里结了个丹。
这在一个凡人身上……似乎不太可行。
毕竟人家修士修到金丹期的平均年龄都是二百多岁，而他才二十多岁，怎么被雷劈过一次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结丹了？
霜昙的灵场比他想象的还要厚的多，斐沦硬闯了几次，换来的却是五脏肺腑的剧痛，连带着刚刚被天雷洗炼出的经脉，都被那灵场震得几乎破碎。
她和那白团子都说自己可以做到，但经斐沦目测，霜昙的修为最低也是化神期，他一个刚金丹的，怎么突破化神期的灵场？
除非……还有另一种办法。
他想起了尊嘟的话，想到了自云端坠落时接住自己的红月，想起了霜昙说他那绯红的金丹与他的眼睛是一个颜色。
想起了那光怪陆离的梦，还有化作光点消散的霜昙。
甚至是，想到了当时那自霜昙镰刀尖滴到自己眉心的那一滴蛇血……
桩桩件件，明明暗暗，林林总总，都在指向唯一的一条道路。
事已至此，再怎么荒谬的猜测，再怎样难以置信的推论，都成为了摆在他面前的唯一“真实”。
“咔嚓……”
耳畔似是响起一声指针转动的清响，就像是命运悄悄落上了锁。
无处可逃，无路可去。
意识的最深处忽然腾起一阵阴冷晦暗的冰凉，那是不属于心力，亦不属于内力的第三种力量。
它好似是自灵魂深处而来的伥鬼，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在他体内肆意横行，将刚刚梳理的内力全部打散，直逼心房。
剧变来得太快，斐沦甚至来不及收回自己蔓延出去的力量，就被这般阴寒拉入深渊。
如果霜昙给他讲得更多，他便会知道，这叫“走火入魔”。
绵延无尽的阴冷中，斐沦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全身的内力皆被这股诡异的力量牵扯得横冲直撞，它们被反复打散，又重新组合，好似将他放在碾子上来回折磨。
假嘟见他的脸色甚至比中毒的霜昙还要苍白几分，又开始着急：【这这这……怎么会走火入魔？】
尊嘟淡淡看了它一眼：【不想两个人都死在这里就闭上你那张烂嘴。】
看着斐沦脸颊上逐渐结出的冰霜，面上镇定的尊嘟心却提了起来。
若它的推测是错的，那么……
它又开始心疼起霜昙。
整整三十多年……她将自己关在文心峰内谁也不见，无端惹出一身病痛，还丢了记忆。
若历史真的在今日重演，她又该何去何从？
在全身都被冻结的极寒之中，斐沦又看到了那轮晦色的月。
这是晦月。
几乎是在他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来自晦月的污染也朝着他笼罩而来。
大脑仿佛被捏碎又搅烂过一般，与其他的更多的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胸膛之中的心脏几乎要被晦月的引力拉扯着离开身体，除了那双与自己相扣的双手，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
耳畔幻听般闪过几句语焉不详的话来。
「“今日你若死在这……我便去收一万个弟子，将你彻彻底底忘了……”」
「“我已经会‘雕龙’了……”」
「“你这个骗子！说好的跟我一起种桃树呢……”」
「“你明知，我从未将你当做那所谓的祭品……”」
“祭品”二字仿佛打开了那股阴寒之力的闸门，它们吞噬了他，撕拽着他残存的灵魂和渐渐僵硬的心脏。
“呃！”
斐沦就像是一只被折断脖子的鸟，在用尽全身力气到挣扎极点后，骤然从空中跌落，失去了全部生机。
雪白的长发好似致命的茧，将他包裹，让他凋零。
与此同时，斐沦周身的灵场竟开始缓慢游走起来，它吸取主人最后的生机，最终将自己捏成了另一幅样子。
层层叠叠的青色屏障，那是霜昙灵场的模样。
这是魔族独有的、可以改变自身灵场的混沌之法。
混合着走火入魔的内力，带着心力，进入霜昙的灵场，涌入她的经脉，将蛇毒丝丝分离。
蛇毒只会在经脉与经脉间流转，其实选项1与选项2并无什么不同。
斐沦用最后仅存的意识做出了选择。
无论斐沦怎么选，只要他想救霜昙，就必须用自己的命换。
蛇毒自霜昙的体内被引入斐沦早已结霜的身躯，两个系统内的数据出现了截然相反的变化。
没有蛇毒干扰，霜昙胸口的伤在强大的心力和内力修复作用下，逐渐愈合。
而陷入冰霜之人，则在心脏停摆后再也无法检测到更多的数据。
一人牺牲，另一人获得启示……
通过梦境干扰，诱导斐沦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的同时，还专门现身，暗示他的身份，引魔族降临，用土屋巨蛇的血与蛇毒催化他与那人之间的联系，以此混淆命轮，让一个与这个世界本无多少联系的人继承上一任牺牲者的命运。
而即将苏醒，亦即将得知自己的命是用另一人的命换来的霜昙……
在火烬的微光之中，尊嘟仿佛听到了天道在云天之外掩嘴嗤笑：看吧，你们又输了。
杀人，且诛心。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杀人且诛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