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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执念 而直面与战 ...

  •   镜光迷离破碎,碎晶簌簌而落,将面目狰狞的风雪送入她寂寥静默的世界。

      少年的身体上绽开鲜艳的血莲。

      将唯一纯洁安宁的白雪染上最沉重的颜色。

      “不……”她下意识接住那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却是摸到了一手温热黏腻的血,铁锈味刺入鼻腔,她连续踉跄着朝后退却躲避。

      “不应该是这样的……”

      少年双目紧闭,几乎斜跨整个身体的巨大伤口猩红又狰狞,不加任何修饰与遮掩地将其中破碎糜烂的血肉暴露在木璇泪光晶莹的眼中。

      瘦弱单薄身体在须臾之间被一层层冰霜裹住,像墙皮剥落一般又片片凋零,任凭木璇怎样灌输灵力也无济于事。

      冰与刃的漩涡之中,红裙蹁跹,乌黑的长发搅在狂躁的雪粒里,青烟般散于风中。

      长刀刮地,层层红雪卷曲折叠,相互挤压,混在一起,分不清究竟都沾染了谁的血。

      持刀者的足尖碾过雪中细碎的镜碎,当着谷风的面将木璇最后一块遮羞布掀开。

      “你不过是一个求着我降临的废物。”精巧的指甲抚摸着脸,心魔的每一步都将木璇苦苦维持的体面踏为尘土,“你不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替你复仇,替你教导弟子,替你承担与背负一切你想逃避的东西吗?”

      “如今我来了……”寒光破空而来,美艳惊人的面庞急促逼近,“你又为何叶公好龙,迟迟不肯将这具身体让给我呢?”

      木璇将双唇失色的谷风紧紧搂在怀中,身前不断支起屏障,试图阻挡着“自我”的前进。

      长刀轻挑,一片一片地将那微不足道自欺欺人的保护撕碎。

      木璇双目失神,几乎将浑身的重量都卸在了皑皑白雪之中。

      “不……”她拼命摇头,“她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

      心魔的眼角顿时涌出两行浑浊的血泪来。

      她细眉紧促,妩媚动人的面庞平添几分凄婉哀伤,浑身的血气褪去,只余经霜风雪都无法遮蔽的脂粉味。

      她如泣如诉:“姐姐,你不认得我了?”

      “可我的身体,还被你占着啊。”

      木璇心口一阵绞痛。

      “不……不是的……”

      她似是要说服自己一般,频频摇头:“你不是她。”

      她已经死了。

      是自己亲自下的葬。

      可“木瑶”不依不挠,步步紧逼:“可你不是养了一缕残魂吗?你不是以心头血滋养我吗,如今我回来了,姐姐何故一直躲着我呢?”

      挣扎的喜悦与清醒的迟疑在木璇的脸上周折几许,她几乎站立不稳,搂着谷风的手也愈发颤抖:“这不可能……”

      那一缕残魂实在是太过虚弱,哪怕她以自己的神魂为燃料去修补,也无济于事。

      她知晓眼前的人是因阵法而拥有实体的心魔。

      可……

      木璇的喉咙一时哽咽。

      她又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愧怍去滋养一个怪物?

      人心千面,善恶交错,心魔不过是修行路上最常见最无关紧要的变数。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心魔。

      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它们不过是人生中一时无法排解的执念,是自己不愿面对又真切拥有的一瞬无果的迷思。

      而直面与战胜,本就是修行的一环。

      但木璇并没有消除这个小小的枝桠。

      她知晓这不过是自己心中的障,是一道幻影,更是明白自己应当早早将其斩于刀下,去跨过那道坎,走向那个对谷风许诺的未来。

      可她的心魔生着木瑶的脸,一颦一笑皆是故人的影子。

      这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放任它生长,甚至一度产生让心魔取而代之的想法。

      但她又怎能这样糟蹋这具身体?

      “不行。”木璇重复着自己的话,“这具身体,她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

      她搂着谷风的手又紧了一分,却好似被这个少年感染了泪失禁一般,又开始落泪。

      “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二的东西了。”

      她抬起头,寻找着幻境的出口:“我来到这个幻境之中,只是想看看她,看看他们。”

      可她没有想到,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风墙雪幕中,红衣女子的面庞愈发哀怨狰狞:“看什么?是看着你最疏远最不认可的妹妹惨死于怀中,还是看你名义下的第一个弟子变成一块石头?”

      “你明明什么都不敢去看,只会躲在镜子里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幻境,那些记忆,那些无聊的复杂的毫无意义的情绪,全都是我替你承受的。”

      她绝美的脸颊上浮现出不正常的微红,一双明眸在血泪中闪着妩媚又摄魂的术法辉光:“既然你不愿意承认自己过往的人生,不愿意接纳这具被爱欲浸泡的躯体,那么换我来替你活着,又何尝不是双赢?”

      “瞧瞧曾经的你,是多么的自大而狂妄。”

      “你不喜自己的妹妹沉溺在爱欲与杀戮之中,刻意走上了与她截然相反的道路,去做那不争不抢无欲无求的云游仙人。”

      “可到头来,你还不是被困在这具与无数人交欢的躯体之中?”

      木璇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怀中昏迷的少年,他的全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双目依旧紧闭,可神情安详,似是沉睡般倚靠在木璇噗噗直跳的胸膛中。

      如果不是谷风忽然出现挡下了那一刀,恐怕在她还未恢复意识时,就已经被心魔夺舍了。

      虽然她知晓幻境中对肉丨体伤害都不会被带回现实,但她害怕谷风伤势太重,一睡不醒。

      可当自己的肮脏与秘密被心魔揭晓时,她又无比庆幸自己的不堪并未被昏迷的他知晓。

      木璇咬唇:“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意外。

      对面那人讥笑:“意外?”

      “你是指你与你几乎分道扬镳再不相见的妹妹互换身体是意外,还是指她在你的躯体中惨淡死去,而你却霸占着这具身体苟活于世是意外?”

      “不……”我没有。

      如果可以,我希望死去的那个人是我。

      “难道你要同我说山风的死是意外?”

      木璇几近崩溃:“不是的……”

      是我疏忽,是我对不起妹妹,是我过度保护他,让那些人红了眼。

      让他惨死山崖。

      “那……你怀中这个孩子所受的伤所遭的罪,都是意外吗?”

      木璇惊慌失措地看向谷风,少年的双眼依旧轻轻合拢,无知无觉,可她心中的慌乱无措却愈发恣意生长。

      四目相对,心魔的声音渺远惑人:

      “你还要我重复几遍呢?”

      “一定要让我一次又一次将事实摆在你面前,你才会心甘情愿的承认自己与生俱来的污秽与不堪吗?”

      “一切灾厄的源头都是你啊,罪人。”

      木璇的双眼被捕获进对方的漩涡,方才升起的理智与清醒转而被更巨大更迷惘的朦胧与绝望笼罩。

      是……我不过是一个,幸存的,罪人。

      掌心的冰凉被无形的野火焚烧,她的眼睛渐渐沉入一片漆黑的绝望。

      她一直都知晓自己的怯懦与失败,可从不敢真正去思考去承认这早已审判出的结果。

      哪怕天天将其挂在嘴边,以泪洗面,却依旧无法弥补心头之憾。

      依旧无法彻彻底底承认自己的人生是全然的无能与颓废。

      “是啊,是我。”她喃喃自语。

      一次次提及一次次否定,一次次指责一次次反驳,她与她不过是同一棵树上来回拉扯的锯子,互相争夺着这块薄薄的铁片,但每拉锯一次,树干都在发出病痛的呻丨吟,直到锯齿完全没入树心,这场漫长又毫无意义的你推我搡才彻底落下帷幕。

      因为树已经被锯断了。

      她终于能够彻彻底底、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了。

      凝滞的暴雪裹着狂风,前所未有的猛烈,呼啸着向着木璇淹没而去。

      木璇将谷风风雪外围送去,寂静的双眼之中早已没有了言语。

      她明明有万千话语想对他说,想叮嘱他好还活着,想告诉他回头是岸,想亲口承认自己的失败与无能。

      但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木璇收回目光,透过层层旋飞的雪绒去看自己的心魔。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人与人的纠葛是复杂的,周而复始的,是一个结果否定另一个结果的,是无止尽地就一个问题反复缠绕挣扎而又迟迟不肯下结论的。

      而理智的光辉,何尝不是依托于拖拽着她的执念?

      她的确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是害死所有人的罪人。

      可她只能活着。

      视线中,那把本属于木璇的长刀近在咫尺。

      “我……”木璇深吸一口气,她抬出手去,垂敛的眼皮单薄无力地抵挡着肆虐的狂风。

      纤细瘦弱的手掌空手接住了迎面劈来的刀刃,刀刃被汹涌澎湃的灵力死死压制,竟未能在那脆弱的肉身上留下一丝伤口。

      环绕身侧的风雪被周身灵场震开,四周空茫茫一大片,她与自己的心魔相对而立,就像在风平浪静的台风眼中默默守望的两棵棕榈树。

      “我又要要让你失望了。”

      她轻声说。

      “我总是让所有人失望,但这一次,我必须让你失望。”

      木璇的面庞不再朦胧迷茫,亦没有痛苦与颓疲,只是泪水不断涌出来,将视线模糊晕染。

      她又想起木瑶临死前的模样。

      她的灵魂与她的身体死在一个暴雪纷纷的夜里,而她亲手埋葬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至亲,一个是她自己。

      她目光决然又绝望:“我的身体,我的生命,连同我的人生,都早已不属于我。”

      真正的木璇早就连同身体的埋葬而沉眠地下,现在活着的,不过是因为一句遗言而挣扎苟活的执念。

      那夜风雪交加,大雪似席,木瑶死死拽着她的手,让她活下去。

      「“不要……来找我。”」

      你当替我活着,替自己活着,不要随我步入幽冥与黑暗。

      带着我的身体,我的心脏,我的眼睛,去看遍世界的千山万水,用我所拥有的一切,去细嗅芬芳,去品尝佳酿,去经历一切我们未能一起见证的人间万象。

      「“不要……成为我。”」

      你当拥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成为她的模样。

      你拥有着我的身体和你的灵魂,只有当你是你,我们才不会再次分离。

      直到那时,她才发觉自己已然错过了妹妹的整个人生。

      手腕翻转,木璇将把柄长刀夺回自己身前,手心被刀刃擦出一条红色的绸,她将自己的雪涂抹在闪闪发亮的刀刃上:“哪怕我身负罪孽,一事无成,碌碌无为,苟且偷生,终日活着红尘烬的痛苦之中……但我不能让这具身体死掉。”

      那是妹妹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是她存在的,唯一的意义。

      炫目的白光一闪,镜碎翩跹翻飞,心魔的手中亦出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长刀。

      “来吧。”

      两人同时抬起宽大的刀,身姿挺立于四周围绕她们飞速旋转的白色飞絮之中,风声呼啸,但二人的头发皆静默地贴在身后。

      木璇下意识捏紧了刀柄。

      这把刀是木瑶赠予她的生辰礼物,她觉得杀戮不可取,自己也不惯用长刀,是以极少拿出来用。

      她的心魔,是比她更接纳这把刀的存在,她知晓如何挥刃,知晓应如何将人的头颅从躯干上剁下来,她是比自己更擅杀戮之物。

      但是,自己不能输。

      木璇的心在狂跳,手亦颤抖到发麻,她按耐不住体内沸腾奔涌的血液,也无从得知这场最后的较量究竟鹿死谁手。

      直到一只温热发烫的手缓缓覆上她不住颤抖的手背。

      少年的嗓音清澈如泉,却也镇静又陌生。

      “师父,手不能抖。这是您教给我的。”

      她错愕回眸,只见谷风静静站在她的身侧,稚嫩的脸上显出一片成熟与沉稳。

      他的身上干干净净,一丝伤口也无,那长刀带来的狰狞伤口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木璇难以置信:“你不是……”

      谷风却只言:“不使用一点苦肉计的话,又怎能得知真相呢?”

      真相……木璇心头一动,几乎要拿不稳手上的刀。

      “对不起……”

      若不是她,山风也不会卷入这场纷争之中,更不会……

      谷风却仅仅是带着她的手,将那长刀捏稳了一些:“那是哥哥的决定。”

      “在他决心保护您的那一刻,他便已做好死亡的准备。”

      “您是他的师伯,是木瑶师叔唯一的亲人。”

      “他想保护您的心,与您想保护我的心,应当是一样的。”

      一股陌生的阴凉力量灌注入她受伤未愈的躯体,谷风松开手,向后撤去一步,朝着木璇行了个礼:“我能帮您的,只有这么多了。”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木璇心中一空,又听到心魔不耐烦的声音:“叙旧也叙够了吧?”

      她收回看向雪暴之中的目光:“久等了。”

      心魔轻笑:“只是给你一个交代后事的时间。”

      木璇深吸一口气:“多谢了。”

      但,我会活下去的。

      活着去看明天的日出,活着去找我的弟子。

      刀尖相对,她与她异口同声:“我的刀要见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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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话不定期掉落小互动,欢迎一起讨论。 第二卷已炒好可开吃。 这一周修一下前文,下周一开始隔日更卷三。 预收求怜爱: 1.失落神明×复生女帝《宿敌劝朕去谋反》 宿敌就是妻子啊! 2.副业超多人外×马甲超多造物主《被自己写的书攻略了?》 从互相试探互扒马甲到互为底牌 3.《余念》 我与千万个“我”,水仙无限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