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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问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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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柳盛咽了口吐沫:“你……娶妻了吗?”
“……”阿枫看看她,才摇了摇头。
“那……那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阿枫垂着头,眼神好像是停在剩下的两颗蜜饯上,又好像是累了,游离地歇歇,总之柳盛是看他发了会儿呆,才听他说:“没有。”
“呼……”柳盛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好像还挺高兴?”
“……没有。”柳盛忽然想起来她这实在是有点令人误解,但又无从解释,一时尴尬,坐在原处,下意识地掐了掐衣角,听见阿枫笑她:“我又没说什么,你怕什么?”
“我……我能怕什么。”柳盛其实只是怕他难过,话题一岔过就不敢再提,想寻点什么新的话题,又听见阿枫说:“师父说,在江湖上,想娶个姑娘也不必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是要对人家姑娘负责的。”
“……你师父也是个好人。”
“凌雪阁没有善恶。”阿枫轻声道,抬眼看她时,眼里还带几分紧张。
“唯听命而。”他又说:“我也当不起你心中的良善。”
“你很好的。”柳盛很认真地说。
“……陆大夫的事你怎么打算?”
“……啊。”柳盛拢拢头发,忽才又想起是在聊那大夫,想想刚才说到哪儿,是他那亡妻。
“我……我私以为,还是须得寻这事中人问个一二。……街头巷尾,未必为真。”
“嗯,你打算问谁?”
“问……”柳盛卡住了,她想说直接问陆大夫,可他被带到衙府去,可没听说他也是什么郡守之子,万一在牢里,她要劫狱去?
“问那个官差吧。”阿枫提点她,眼尾停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你说那个似乎是查出过一二的官差。”
“……也对。”柳盛作恍然大悟状:“他肯定要是有东西交上去,才会让抓人。”
“嗯。”
“那我这就去。”
“先吃过饭吧。”阿枫轻轻握住她手腕,抬头看着她。
“不用了。”柳盛正在兴头上,没仔细看他的神情,只当是寻常关切与客气,轻轻一晃,阿枫便松开手,她眉梢飞扬着:“我不饿,回来吃,也耽误不了多少时辰——那蜜饯你记着吃了。”
她说话间已经去到了门口,关门时又嘱咐了一句:“记得吃蜜饯啊。”
阿枫看她关上门,兀自坐了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
他拿起剩下的蜜饯看了看,小心妥帖地包好,贴心口放着,歇了片刻,拿起携壶跟出去了。
他没去跟着柳盛,出门便头也不回地奔去了江月楼。
江月楼堪称洛阳城最大的人流集散地,过了中午就喧闹起来,门口有姨娘和来往的路人打招呼,说今天是头牌杨舟姑娘弹琵琶,想听的公子可以来听听。
“公子,听曲儿吗?”
阿枫眼皮一抬,扫了姨娘一眼,贴进她耳侧动了动嘴唇。
姨娘愣了愣,打量他两眼,倒是也面不改色地摇着扇子把他请进去了,大堂的堂座只靠近门口的几排人丁稀少,台子上挂着一道轻薄纱帘,后面传出铮铮琵琶声。
姨娘带着阿枫快步转过,在楼梯口唤了个姑娘过来,耳语两句,把阿枫交给她了。
这姑娘生的俏丽,薄施粉黛,大眼睛水灵灵的会闪光,打量阿枫的眼神却又十分精明,叫人看不出深浅和年岁。
姑娘看了阿枫两眼,冲他勾了勾手,走在前面上楼,似乎是看出了阿枫有些不对劲,走两级就回头看看他,走走停停带着阿枫一直上到都是客房与雅座的二楼,姑娘带着阿枫一直经过了所有的雅座,到两侧都是关着门的客房的廊道里才放慢脚步,和阿枫走在一排,目不斜视地低语道:“是谁门下的同僚?看你没我大。”
阿枫顿了顿:“台首门下。十七。”
“这么好的年纪。”姑娘慨叹一声,又道:“台首门下所辖应是京畿道,同僚跑这么远,一来一回得多久?”
“挂牌子了。”阿枫轻声答。
姑娘一时惊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阿枫脸色苍白但神色平常:“同僚请快些。”
“……跟我来。”姑娘收回目光,脚步又快起来,走到廊道尽头,推开左手边的门,侧身让路:“进。”
阿枫没多客气,抬脚进去,转过门前的屏风,看见门口三三两两站着些人。
——柳盛要是问,确实去问那个官差最好,但他来问,只需找到洛阳城凌雪阁的据点。凌雪阁是刀也是眼,要杀要要监。
阿枫一一看过:“京畿道姬别情门下,见过几位同僚。”
“有礼,同僚有话请讲。”
“城里有个医师……”
“你说的是陆寻芳一案吧?坊间说他治死许多人的事。”
“……正是。”
“此事事发河南道,同僚应不必插手。”
“并无妨碍公务之意。”阿枫解释的简短,似乎很赶时间。领他进来的姑娘过来同那人耳语两句,大哥顿了顿:“也罢,不是什么公务,我们已仔细查过,陆寻芳实为蓄意杀人,此案全由衙府正常侦办,凌雪阁不予插手。”
阿枫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你说查实?陆寻芳蓄意杀人?”
“正是。所以我们不插手,衙府没有人同他有亲,交给衙府自己去判……同僚你去哪儿?”
阿枫避开那姑娘伸过来搀扶的手,一心想着快点出去……快点出去好找到柳盛,甚至不想对陆寻芳的事多问一句,他不行侠路,本就无心是非,只想把她给捞回来。
凌雪阁上手查的案子不会出错,陆寻芳一事属实,那柳盛此行就决计是去不得,若被衙府的人怀疑,要将她洗清,可是要经过官差的眼睛跨过公堂上那一道惊堂木的……他可没那个精力再和衙府耗了。
更何况,陆寻芳一事来的蹊跷,他一个大夫,为何杀人,如何杀人。正如柳盛所说,受害者之间除了都在他手上治过病根本毫无关系,如果他真是无差别的杀人,那柳盛十有八九,也要撞上去。
他想着想着,人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江月楼,到路上随便拽了个人,纸白的脸色给人吓了一大跳,开口也不像活人的声音:“衙府在哪儿?”
被抓了的大爷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阿枫松开手过了街,隐没在人群里。
“你叫什么名字?”
柳盛听见有人说话,但是眼前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听见了。
“还没醒?”
“谁?”
“醒了啊。”那个男声又说。
柳盛听见有人向她靠近,不多时,眉心有温凉的触感,一根手指勾下她眼睛上的布,忽然豁然开朗。
陆大夫正凑在眼前打量她:“药下的猛了。”
“……什么?”柳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着她是要出来去衙府附近打听打听那个一直在查这件事的官差,然后她找人问了路,然后认了方向去衙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开给我的方子……”
“方子没问题。”陆寻芳转身回椅子上坐着:“你床上那个小兄弟看着见多识广,写在方子上逃不过他。你去衙府想做什么?找他吗?”他说着往柳盛身后一抬胳膊。
柳盛想转身时候才察觉双手都在后面绞着,只能费力地扭过半个身子歪头看,后墙上钉着一套锁链,锁链上吊着个人,身上的衣服已经十分残破不成样子,露出的身体上都是各种青紫斑痕和凝着血的伤口,垂着头散落下来的头发挡住柳盛视线只能看到半张脸,一道长眉细剑一样,眉尾一道断痕。
柳盛仔细看了看他残破的衣服,依稀还能分辨出来官服的纹理。
“官爷!”柳盛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用嘴喊:“官爷!”
喊了两声才看见那人长眉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抬眼先是看见柳盛,也只多看了两眼,又去找陆寻芳,张嘴时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来:“……你还……没完了……”
“当然。”陆寻芳突然站起来一闪身经过了柳盛,柳盛未及回头,先听见身后那人一声闷哼。
“你干什么!”柳盛视线被陆寻芳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那人半张脸。
“你说呢。”陆寻芳忽然转身过来,神情半点不像柳盛之前见过的医师模样,瞳孔里都带着凛冽的寒气:“你是要找他?衙府查我一年多的贺大人?”
柳盛根本还没见过这个人,只仓促看了一眼,又问陆寻芳:“你没在衙府吗?”
“我本来在。”陆寻芳袖中滑出一管长笛抓在手里用尾梢挑起那人的下巴:“现在他在我这儿了,我自然不在。”
“……什么意思?”
“他把看守毒杀了。”那人歪头咳了一口血,开口气声虚浮,应该是有内伤。
陆寻芳把笛子收回来,弯腰看着柳盛:“你俩可是前后脚来的,你看他,我对你很好了吧。”
柳盛大眼睛转了一圈,心也一沉:“……坊间传闻……”
“都是真的。”陆寻芳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眼神促狭:“你不会是想去找他来证我清白吧?坊间都一传十十传百了,整个洛阳城都信了,怎么就你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