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爱芽孤儿院（九） 我们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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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的房门咚咚咚敲响，一个瘦高女孩推门而入，手上捧了一只堆满麻布袍的篮子：“小圈圈，不要躲在小染这里偷懒，快去给姆姆和神父大人送衣服！”
夏晓天躺在焦小染身侧，一听到这话，身子一滚，将他身上的整条被子扯下将自己裹成一团，好像这样躲着人家就能看不见他了似的。
女孩气势汹汹地掀开被子，将衣服篮压在夏晓天肚子上：“快去！不许装听不见！”
夏晓天哭丧着脸，求救地看向焦小染。但他只是轻轻一笑，将被子重新盖回了自己身上：“去吧，今天晚上在我这里睡觉好吗？”
夏晓天黯淡的眼神终于亮了，抱着篮子骨碌爬下床：“说好了的！不反悔？”
焦小染笑得耐人寻味：“说好了，不反悔，六点来好吗？”
夏晓天用力地点点头，抱着衣服篮便往屋外跑，在经过女孩时还不忘朝她吐个舌头。
夏晓天快步朝姆姆们居住的宿舍奔去，将怀里的衣服篮抱得很紧。
它们都是孤儿院里大点的孩子裁制好送给大人们的，可以说是粗制滥造，但也已经是孤儿院里最好的衣物。夏晓天没有这等技术，但至少神智清醒，手脚不残缺，除了营养不良之外没有任何疾病，腿脚在孤儿院里算是最快的，这送衣服的活从来都是交给他做。
他跑过餐厅，目光在掉了灰皮的外墙上停留一瞬。墙皮几乎都要掉完了，已然可以看到里面的灰砖。
爱芽是个贫穷的孤儿院，明明没有任何资金来源，也没有好心人捐钱支持，但还是不自量力地对外宣告自己为——慈善性质的救助机构。
院落房屋都是当初那一群大人凑钱修建的，都破成这样，但直到现在也从没有修缮过。
因为没有钱。
夏晓天敲响修女宿舍的门，是一个年轻姆姆开的。她只看了夏晓天一眼便抱怨着往回走，坐到书桌旁往一件衬衫上绣上袖扣。
屋内只有她一人在，夏晓天环视一圈，取出几件修女衬衣放在桌上，“姆姆，你们的衣服做好了，我放在这里了哦？”
修女并未回答他，他站在桌边，不安地绞着手指，时不时观察姆姆一眼。
终于她注意到了他，偏头盯着这个瘦得不像话的孩子，眉间紧皱：“怎么还不走？”
夏晓天指着衣服：“得和姆姆您说一声的，我送到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赶紧走吧！”修女不耐烦地甩着手，指间铁针险些扎到夏晓天，“没见我还忙着呢吗！不懂事的小屁孩……”
夏晓天悻悻地抱着衣服篮跑了。
他敲开院长的办公室，门并没关。
“院长妈妈，我把您的衣服放在这里了哦。”
夏晓天说罢，却并未得到任何回应。她修长沉寂的黑色背影朝向他，背部弓着，整个人像是紧贴在书桌上的家具灰尘罩。
他没再开口，关上门安静离开了这里。
教堂内，神父大人并不在，大概率又是去哪个偏远的乡镇传教去了。夏晓天将他的衣袍放进他的宿舍内，在和平女神雕像前虔诚拜了拜，提着仅剩一件衣服的篮子往老姆姆的宿舍跑去。
现在正值正午，夏晓天站在门口，里面的鼾声响得冲出屋子。他不敢敲门，趴在窗台上往里一看，姆姆果然依他所料躺在床上，正睡得香甜。夏晓天打开窗户，举起篮子往屋里送，却发现窗边书桌上放满了各色布料丝线和大头针，竟连一点空位都没有。
夏晓天撇了撇嘴，伸手摩挲着其中一块布，将它挪远了些。
这么好的布，摸上去跟鸡蛋壳一样光滑，他还从来没穿过呢。
他关上窗户，提着空篮子百无聊赖地走向花园。
托姆姆们的细心照料，花园里的蔷薇花和百合长势喜人，粉白黄紫色的大花几乎填满了整座花园。他讨厌集体宿舍，那里全是性格孤僻暴戾的小孩，而这里是整个孤儿院里唯一鲜活的地方，安静平和，简直就是块风水宝地。
无聊的时候可以来，被追打的时候也可以逃过来，强壮他们怕把花打坏，从来不敢追来。
小染也愿意听他讲这里的花开得有多大多好，每每听起夏晓天说起这里，他的眼睛都是亮的，好像真的离开了那间阴暗潮湿的木屋，好像真的能闻到花香。
只可惜并不行，焦小染对花粉过敏。
夏晓天坐在湖边草地上，探头盯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
头发已经好久没剪，乱糟糟的超过了下巴，他左右侧着脸，竟然觉得这样的长度竟然还不错。他顺了顺发丝打成的结，向后一仰，躺倒在树荫下。
身上的温热逐渐变成凉爽，最后变得让人有些瑟瑟发抖。夏晓天是被肚子叫醒的，只觉眼皮一黑，猛地睁开眼，天上云间是一条明亮的星河。
他心叫不好，快速爬起身往宿舍奔去。
他将篮子扔在儿童宿舍门口，转而跑去打开了小木屋的门。
屋内又是没开灯，借着星光倒是能看见床上空着，没有人。
夏晓天自知自己来迟了，只好试探着小声叫道：“小染？小染你在哪里？”
“对不起，我睡着忘记时间了，现在不止六点了对吧……”他瑟缩着身子小步走进去，忽然，明黄灯光照亮了屋子，夏晓天转头和焦小染撞上了视线，吓得哇一声叫了出来。
焦小染捂住他的嘴：“嘘，小声点，现在是八点，他们大概都睡着了。”
夏晓天抓着他的手，发不出声音，只好连连点头。
焦小染一松开，他便急不可耐地问道：“你怎么不躺在床上！晚饭吃过了吗？你六点叫我来是要干嘛？”
“别吵了，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啊？”焦小染忍不住笑出了声，将一只军绿色的旧书包递给他。
“什么东西……”夏晓天翻开包，却忽然愣住了。
里面是他们二人的全部衣物和玩具，还有半块米糕和一只小布包，夏晓天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疑惑地问道：“你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干嘛？你不许把我的玩具占为己有……”
焦小染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从包中掏出那只小布包，打开一看，竟是零零散散的几枚硬币和小额纸钞。什么年代的币都有，最早的竟然可追溯到三十多年前。
夏晓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焦小染将钱包紧紧攥在手里：“这些是我攒的零钱，够我们吃三天的饭。”
他抬起头，极其严肃认真地看向夏晓天。
“我们离开这里吧。”
深夜的逃跑来得很突然。因为大门处有夜间值班的姆姆，他们只能从教堂背后的围墙小门出去。但这样一来就必须要穿过整座孤儿院，巡逻的姆姆随时会出现，因此二人脚下没敢停。
夏晓天看着自己被焦小染抓着的手，一时间感到有些恍惚。
一般来说，爱芽的孩子们长到十八岁才会被送出孤儿院独自生存，他现在才九岁，小染也才十一岁，在他的设想里，他们还要一起待好几年才会离开。
怎么会是现在这样？
不知是感受到了什么，焦小染转头看向他，停住了脚步：“累了？”
夏晓天摇摇头：“你都还能跑呢，我不累。”
焦小染拉起他便想继续跑，谁想夏晓天松开了他的手。
焦小染又转过脑袋，有些不解：“害怕吗？”
夏晓天低着脑袋，齐下巴的头发挡住视线。他现在确实有些不敢看他，却并不害怕。
他勉强笑起来，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
他想了很多。姆姆们天天骂他苛待他们，脾气不好，那是因为没有钱；院长阿姨总是不说话，是因为她有太多的事务要处理；神父大人经常不见影，那是因为他常年游走各地传教。
神父大人传教是为了挣钱，院长阿姨和姆姆们做针线活做各种活计，是为了挣钱，就连强壮和那些大孩子们自发组成了帮派，也是因为爱芽穷到没有保安，他们认为保护爱芽铲奸除恶的担子必须挑在他们肩上。
这些打骂他都可以忍，再忍几年都无所谓。夏晓天知道他们都是好人，愿意留在这个地方愿意照顾他们的都是好人。特别是老姆姆，她的年纪最大，连针都看不清了还要坚持做工赚钱，而且对他们也好，是孤儿院里除了小染外最好的人。
但她之所以会留在孤儿院，就是因为他的丈夫抽太多烟死掉了，所以才更加困顿，自己还因此患上了咳疾。如果他就这么走了，老姆姆一定会着急。
如果他们两个偷偷走了，所有人身上的担子又要重一阵。
但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停在他的脑海里，最终汇成一句话。
夏晓天脸都笑僵了，道：“我觉得我们还不用走。”
焦小染捧着夏晓天的脸，轻声道：“这座让人讨厌的孤儿院，你在怀念吗？”
他说着，夏晓天却忽然感到肩膀处一阵刺痛，是焦小染的手不知何时从他的脸上挪到了肩膀，正好放在了那块青紫淤痕上，力道虽轻，但已经足够疼痛了。
夏晓天看着对方干瘪的脸，眼眶凹陷，镶嵌其中的眼珠却熠熠生辉。
他向下看去，焦小染突出的锁骨，凹进去的肚子，都是在这座孤儿院里被饿出来的。他的胃病爱芽没钱治，但他们出去了就不一定了，他可以赚钱，或许那样焦小染就不用再受胃病侵痛。
他抿了抿唇，最终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走。”
二人刚拉着手跑出几步，焦小染脚下一软，捂着肚子瘫坐在地。
夏晓天蹲下身查看他的状况，只见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不断冒着细汗，整张脸疼痛难忍地扭曲起来。
焦小染搀着他站起来，指向不远处修女宿舍的公共厕所：“我想吐……带我去那里好吗？”
两道不起眼的小身影刚刚没入楼房阴影，爱芽孤儿院入口大铁门上挂着的一把厚重铁链锁忽然晃了晃，随后被油锯猛然锯开，断落在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