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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和欢山墓园(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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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嘶……
牛媞的呼吸越来越弱,鲜血糊在气管和肺中,逐渐变得只能传出嘶嘶的气声。
伐木工蹲在仪式图腾旁,一手扯着麻绳,一手则用红漆为图案涂上新的一层颜色。似乎是屋子里太安静,静到只能听见女人呼气的声音,他眉头一皱,很不耐烦地开了口。
“你这样撑着不累吗?”伐木工扭头道。
牛媞抬头瞥了他一下,随即无力地垂下眼,大概是已经没有力气回话了。
他将油漆桶往边上一踢,刷子扔进桶内,直起身道:“要我说,你这样活着也是受苦,迟早要死掉的事,不如让我弄死你算了!”
她微微张开嘴,朝伐木工的方向呸出一口血,用气音道:“用不着麻烦你,我就想等死。”
伐木工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那你就等着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屋内重归一片寂静,见终于没人说话了,牛媞安心地靠在桌腿上,刚喘出一口气,却见身边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牛媞对方剑凌道。
方剑凌低下头,点了点脑袋,“对不起……但我也觉得,与其这么痛苦地等死,不如干脆一了百了。”他看着牛媞身前可怖的血洞,整张脸都共情地皱了起来,“这一定很痛。”
“还好。”牛媞道。
“真的不用硬撑的,我们是一个队伍啊!夏晓天和跟在他身边的男生还在,我虽然被绑起来了,但至少没有受伤,还活着就有机会。你不用担心淘汰了就会拖累我们,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呢,事情还有转机,我们说不定还能赢!”
牛媞扯着嘴角笑了笑,“那你的意思,是没了我也行?”
方剑凌急了:“不是这个意思!我说话笨,这要怎么形容呢?!就是你不要有太大压力……”
“哎呦我懂……逗你玩呢。”她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面色逐渐沉重起来,“我再过几分钟就一定会死,再撑也撑不了多久了。”
牛媞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颇为遗憾,“我级别之所以这么低,就是因为我老是通关不了游戏,每次都是半途就死掉……”她声音忽地低了些,低到她确信只有自己和方剑凌才能听到。
“但是,我有办法让你活下去。”
“时间已到,接下来你就安安静静地待着,我说什么,你就附和什么。”
方剑凌听完,微微睁大了眼睛。
“伐木工。”她忽地高声叫道。
他脸色很差地抬头望去,并没作声。
牛媞的声音很大,像是全然忽略了胸口处的伤痛,“伐木工,我记得你在排行榜上的名次是三百三十七名,对吧?我进百业楼也有一年多了,却还是垫底,甚至连天赋职业都没有解锁。你才来了多久,就达到了这样的水平,我真是很羡慕。”
伐木工盯着她,冷哼一声,“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我不会放你们走的。”
“你都这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听那个老猎人的话呢?”
此话一出,方剑凌和伐木工都瞬间愣住了。他们本以为牛媞是想说些好听的来贿赂,好让伐木工放过他们两个,但现在听完,这似乎是嘲讽?
不,就是嘲讽。伐木工的脸色差得像涂了层灰,手里拽着的麻绳松了松,两把悬挂着的巨斧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令人听之毛骨悚然。
方剑凌吓得心里咯噔一跳,但牛媞脸上并未显出任何惊慌,而是继续道:“我们三个人,排名全在四百名开外,甚至驯兽师将近五百名!你的排名比我们高一百多,怎么连我们三个都打不过呢?”
“如果没有猎人,只凭你抓得住我和这个呆子吗?”牛媞笑得很夸张,脸上沾染的大片血渍在微弱灯光下,显现出近墨一样的深红,更显得她可怖唬人,“等我出去了,下一次你再见到我的时候,我的级别将会远高于你。不仅如此,我还会觉醒天赋职业。不仅是我,方剑凌和驯兽师也会将你甩在身后。”
“伐木工,你就这样永远压人一头,永远听着老猎人的指令,就像他的一条猎狗!”
方剑凌听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越听越怕头顶的斧头下一秒就会落在身上。
他缩着脖子,声音颤抖地道:“如果……下一次我们在同一场游戏里遇到了,我会用我的技能第一个杀死你。”
牛媞听得眼中放光,好样的!就是这样配合!
斧头咣当碰撞在一起,伐木工鼻中喷出一股粗气,却意外地没有生气,只是轻蔑地笑了笑,“我知道的,激将法,你们这些人就喜欢用这种低劣的手段。”话虽如此,他这句话说出来时,牙关好像咬得很紧。
“嗯,我也知道的,你就是这样懦弱,所以你的老婆才会跑。”牛媞甩出轻飘飘的一句。
拳头瞬间攥紧,好像要把麻绳给生生捏断,伐木工转过脑袋,猩红的眼睛瞪得极大。
“你说什么?”他道。
这就是百业楼老人的优势所在了,牛媞此刻极其庆幸自己是个老玩家,对那些常传的或是少人知道的八卦是全部门清。她知道伐木工以前是干什么的,又是怎么进的这百业楼。那点八卦抓在她手里,对别人来说是趣事,对这个恶劣的男人来说,就是耻辱。
方剑凌身子一震,默默竖起了耳朵。
牛媞道:“你当你那些破事在这还是秘密吗?上至老人下至小孩,哪一个不知道你以前的事?”
伐木工的眼神简直就是想把她给生生剖开,他的手臂乃至脖颈上暴起青筋,好像下一秒拳头就要挥到牛媞脸上,“你有本事,就说说看……”
她微微昂起脑袋,看的不是头顶悬斧,而是天花板上那个隐藏得很好的发光红点。
摄像头都在拍呢,对着上百名观众说出那些事,一定能气死伐木工……
“你还没进来这里的时候,曾经也是百业楼的一个观众。”她很不客气地开了口,语速极快,“你在这里看游戏,花钱赌谁赢,从D级看到A级,赌金越来越高,花的钱越来越多。你的老婆受不了,要与你和离,你不同意,因为那样就没人替你还百业楼的钱了。”
“你把那个可怜的女人打得要死,她逃走了,没有人给你还债,但你甚至还想给玩家打赏。我们的大老板怎么会允许你欠钱不还?所以你被抓了进来,从观众变为玩家,在这里玩生死游戏。”
伐木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简直找死!”说罢,他直接放开了麻绳。
斧头破开空气径直掉下,方剑凌惊叫一声,缩着身子紧闭上眼。
但想象中的死亡并未到来,他身上很重,微微张开眼,原是牛媞伏在了他背上。而深深嵌入她背上的,是两柄斧刃朝下的巨斧。
“为什么要这样?!你……”
方剑凌这时才发觉牛媞背后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悄悄活动双手,捆住自己的麻绳也散了。她的身体看起来长了很多,两把巨大的斧头几乎要将她拦腰斩断,腰腹部只剩一点皮肉相连,涌出惊人量的鲜血。
“我会让这次的死有意义……”她嘘声道,猛地从口鼻中喷出一大股血。
但她的嘲讽还未停止,牛媞撑着抬起脑袋,冲伐木工笑道:“你的自由都是被你挥霍的……你在百业楼外害人,在游戏里杀人。现在所有观众都知道了,你是个怎样恶劣无耻下作的……”
“如果你长得还行也就算了,但可惜长相也是人下人……没有人会看上你,可怜你,没有人会给你打赏,没有玩家……想和你组队,你就只能是听别人指挥的一条狗,你就在游戏里等死吧!”
牛媞说完这一切,终于没了力气,垂下脑袋,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开口道。
“杀死他,然后毁了图腾,不要让我白死……”
咚咚的脚步声快速靠近,方剑凌才发现伐木工正手持巨斧朝自己走来,眼里满是恨意,一看就知他想杀了自己。
方剑凌低声道:“抱歉了牛媞。”
说罢,他迅速从牛媞背上拔出两柄巨斧,一手一个,腾身向伐木工劈去。
子弹呼啸着从夏晓天耳边飞过,擦过一道血痕,正中娃娃屋中一团莹白色的光团。猎人不满地嘁了一声,却借此注意到了夏晓天身后那个被无数绿色光芒围绕着的身影。
猎人笑了一声,问道:“哟,里面那个是谁啊?看着不像是个人呢。”
夏晓天面露疑惑地答道:“这座墓园的园长,已经死了,被你们守墓人杀死的。你应该认识他才对啊?”
猎人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到距夏晓天一米远的地方才停下。此时的枪口正好戳到夏晓天的大脑,这样暧昧的距离,子弹不可能再偏了。
“怎么?不怕被小孩打了?”夏晓天一侧挑眉,问道。
猎人呵呵笑着,“保险起见,我的枪法不算好。”
夏晓天打开面板看了一眼,假心道具还能维持三分钟作用。若猎人只开一枪,他尚且是能恢复的。但这个狡猾的老头怎么可能会只开一枪,这样的近距离下,不管猎枪道具的命中率如何下降,他就是扣一百次扳机,也至少能将九十九颗子弹射进夏晓天的脑袋里。
开一百枪可需要不止三分钟。
“你的同伙们已经被我控制起来了,伐木工正帮我看着他们。”猎人缓慢地将扳机按下,“我人可好了,还特意嘱咐他不要弄死他们。但我虽是这么说,伐木工不见得会照做,说不定过一会儿,你就能听到同伴的死讯了。”
猎人的话还挺准。
下一秒,众人的脑袋中响起“叮”的一声响,这是系统播报的预告铃。
“玩家【伐木工】出局。”
断臂抓着斧柄落地,方剑凌用仅剩的右手握着巨斧狠狠向前砍去,正砍断了伐木工的脖颈。
口鼻涌出大量的血,伐木工瘫倒在地,血红的眼睛紧盯着方剑凌,口中不知骂了一句什么之后,没了气息。
方剑凌匆匆跑到仪式图腾旁,右手在断臂切面上抹了一把,用鲜血涂花了图案。
这样一来,三个仪式图腾就算是都被破坏了。
“玩家第四百五十一名出局。”
牛媞?!
方剑凌匆忙又跑回客厅,牛媞倒在血泊之中,已然看不见身体呼吸起伏。
只是她的手腕上,隐隐现出个金黄色的光圈,一闪一闪,像是戴了只宽阔的金镯子。
方剑凌微微睁大了眼,这不是那个道具吗……
怪不得她要一直撑着一口气,怪不得她不愿意去死,原来这就是她说的办法。
【联结手镯】的变种——【同生结】,很贵,若要买下一个,一场C级游戏就算是白打了。但它可以实现一换一出局,尽管使用条件苛刻,使用方必须保证与目标有一定时间的肢体接触,并且开启后使用方十五分钟内是不能死亡的。在团队性作战游戏中,常出现有较弱的玩家买了同生结与强玩家绑定,随后自己出局带走玩家。
但这种情况实在不常出现。一是道具太贵,不划算;二是百业楼的玩家大都喜欢特立独行,没有人会傻到用自己的死换取一个对手的死;三是哪怕濒死的玩家选择使用这个道具,他们也无法确保自己能在十五分钟后再死去。
像牛媞这样愿意撑这么久的,实在是少见罕见。
方剑凌在牛媞的尸体前驻足祈祷了一会儿,提起巨斧便向外跑去。
一颗黄铜子弹被弹出,掉落在地,夏晓天额上的血洞迅速生长填补,恢复得完好如初。
这已经是他修复的第十五个枪伤了,猎人甚至中途补充了两次弹夹。
乐巧的额上暴起青筋,恶狠狠地盯着猎人,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别怕,我还不痛。”夏晓天笑着安抚道,如果够得着的话,他好想摸摸乐巧的脑袋。
假心状态还有最后的十五秒,而猎人装填好了子弹,重新将枪口对准夏晓天的额头。
“我并不想杀死你,你可以现在摘取一朵白花,这至少可以保住你的命。再过一会儿,可能就来不及了,时间快到了对吧?”猎人瞟了一眼乐巧,好心提醒道。
那也要再过十秒。
夏晓天笑了笑,摇头。
这大概是倒数第二颗子弹,等打完这一枪,他就去买保命道具吧。
猎人扣下扳机,子弹射出,歪斜着击在天花板上。
猎枪消失了。
夏晓天和乐巧奇怪地看着他,一抹突显的金黄吸引他们的视线缓缓下移。
猎人的右手上,紧紧束缚着一只金色的光环。
他愣了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忽然转为平静,口中吐出一句话。
“那个该死的女人……”
下一刻,猎人的口鼻眼耳喷出鲜血,胸口绽开一只血洞,腰部断折,倒地身亡。
“玩家【猎人】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