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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龙鳞暗甲

      听雨轩的灯火彻夜未熄,案几上堆叠着泛黄的古籍、密密麻麻的试验记录和几块金黄色的改良肉干。邱莹莹指尖捻着一小撮肉末,对着烛火观察其纤维结构——这是她独创的“显微观察法”,用浸水的透明琉璃片模拟放大镜效果,试图从微观层面优化营养配比。春桃蜷在角落的软榻上打盹,怀里还抱着那本写满数据的草纸册子,眉头因梦境而微蹙。

      三日前王敬则的威胁言犹在耳,萧道成“月俸黄金百两、赐府邸一座”的橄榄枝仍在眼前晃动。邱莹莹却只觉得讽刺。她改良军粮的初衷,是为景阳宫在军方撕开一道裂缝,换取喘息之机。如今这道裂缝非但没成为护城河,反而引来了萧道成这条巨鳄贪婪的注视。

      “贵人……”春桃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王将军派的人又来了,在凝香殿外候着呢。”

      邱莹莹放下肉末,眼中寒光一闪。王敬则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她迅速将试验记录塞进暗格,只留几块最新研制的“全能营养块”在案上——这是融合了动物蛋白、植物纤维、矿物元素的复合军粮,用蜂蜡密封在锡罐中,理论上可保存半年。

      “让他稍等。”她起身整理衣衫,对镜抿了抿鬓角,“就说本宫偶感风寒,需静养片刻。”

      春桃领命而去。邱莹莹则从药柜底层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几粒猩红的药丸藏于袖中。这是她以曼陀罗花粉、砒霜和甘草调和的“牵机引”,微量可镇痛安神,过量则五脏俱焚。她从不轻用毒药,但今夜,或许需要一点“意外”来打破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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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香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淑妃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翡翠镯子——那是刘准周岁时,先帝亲赐的礼物。下首坐着刘秉和刚从北府军营返回的校尉赵虎。赵虎面色黧黑,甲胄上还沾着北方边境的沙尘,他带来的消息让殿内气温骤降:

      “王将军已按莹妃娘娘的方子,在虎贲营试点新军粮。三日后校场演武,萧将军亲率三百精兵测试耐力。若成效显著……”他顿了顿,声音艰涩,“萧将军计划在北府军全军推广,并……要求莹妃娘娘每月至少入营三次,督导生产。”

      淑妃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萧道成这是要明抢!莹妃妹妹若入营,岂不成了他砧板上的鱼肉?”

      “娘娘,”刘秉忧心忡忡,“莹妃娘娘若拒绝,萧道成必生疑心。如今他在朝中只手遮天,景阳宫恐难独善其身。”

      “那就让他疑心!”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邱莹莹缓步走入,手中托着那个锡罐,“萧道成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军粮改良师,而是一个能随时为他效力的‘御用医官’。可惜,他算错了一点——”她打开罐盖,拈起一块营养块,“我邱莹莹的针,只救人,不杀人。但若有人逼我拔剑……”

      她指尖发力,坚硬的锡罐竟被生生捏扁!

      “那我不介意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刮骨疗毒’!”

      满殿皆惊。淑妃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赵虎则死死盯住邱莹莹袖口——方才那一捏,快如闪电,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为。

      “莹妃妹妹……”淑妃起身握住她的手,“你已有决断?”

      “娘娘,”邱莹莹反手扣住淑妃脉门,三指轻搭,“您近日心悸失眠,肝火郁结,再服安神汤恐伤肝阴。”她从袖中取出几味药材,“改用‘滋水清肝饮’,以生地、山萸肉滋补肾水,柴胡、栀子疏肝泄热。另外……”她转向赵虎,“烦请赵校尉走一趟太医院,取‘天王补心丹’的方子来。”

      赵虎虽不解其意,仍领命而去。邱莹莹则继续道:“萧道成想用军粮拴住我,我便顺水推舟,给他‘拴’个更大的!娘娘,您还记得我说过的‘怪病’吗?”

      淑妃瞳孔骤缩:“你要在皇上面前……动手脚?”

      “非也。”邱莹莹摇头,“是‘造’个病。”她压低声音,“下月初六,皇上需赴太庙祭祖。届时,我会让他在途中‘突发’急症——不是真病,而是用药物模拟‘奔豚气’之症。”

      奔豚气,乃《金匮要略》所载奇症,患者自觉有气从少腹上冲胸咽,如豚奔突,发作时大汗淋漓、四肢厥冷,状极骇人。此症多与情志相关,易被误诊为惊悸或中风。

      “您只需在皇上‘发病’时,当众宣布他旧疾复发,需闭门静养百日。其间,朝政暂由萧道成代掌——这本是他求之不得之事。”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我会私下为皇上施针用药,七日便可‘痊愈’。届时,百官皆知萧道成‘代掌朝政’期间,朝纲紊乱、边关告急(可伪造军报),而皇上‘静养’后龙体康健、裁决如流……孰高孰低,不言自明。”

      淑妃倒吸一口凉气。此计环环相扣,借萧道成之手抬高其位,再以雷霆手段将其拉下神坛!更妙的是,全程由邱莹莹的“医术”背书,萧道成纵有千般疑心,也无从发作。

      “好!”淑妃抚掌,“哀家即刻拟旨,称皇上需斋戒静养,太庙祭祖由太子少傅代行!”

      “不可!”邱莹莹断然否决,“娘娘,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萧道成野心勃勃,若觉皇上易与,必变本加厉。不如……”她嘴角勾起冷峭弧度,“将计就计,让他‘代掌朝政’三月。三月之内,景阳宫按兵不动,暗中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以‘谋逆’之名,请他入瓮!”

      殿内死寂。赵虎听得热血沸腾,刘秉却忧心忡忡:“莹妃娘娘,萧道成党羽遍布朝野,三月时间……恐难成事。”

      “所以,我们需要一张网。”邱莹莹展开一幅空白舆图,以朱砂笔圈出建康城内外要地,“这张网,由三部分织成。”

      第一,以“军粮”为饵,渗透北府军。

      “王敬则虽忠于萧道成,但其麾下副将周盘,曾与先帝有旧。我已命春桃调查其背景,若可拉拢,则北府军自内部瓦解。”

      第二,以“医术”为桥,结交世家。

      “太医令刘秉掌管天下医官,其师门‘济世堂’在江南士族中影响深远。我已著《景阳养生录》,以食疗调理之道示好,刘秉可借机联络世家,为我所用。”

      第三,以“宫闱”为盾,培植心腹。

      “春桃中毒事件后,我安插在浣衣局的宫女小翠,已发展两名心腹。下一步,可借‘为皇上祈福’之名,在佛堂、道观广布眼线,监控六宫动向。”

      三张网,军政后宫,滴水不漏。淑妃看着舆图上纵横交错的红线,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巨网,正缓缓笼罩建康城。她看向邱莹莹的眼神,从欣赏变为敬畏。这个女人,竟在短短月余,便为景阳宫织就了如此精密的棋局!

      “莹妃妹妹,”她声音微颤,“哀家……替准儿,谢你。”

      邱莹莹垂眸:“嫔妾不敢当。此乃……自救。”

      话音未落,赵虎匆匆返回,手中捧着“天王补心丹”的方子。邱莹莹接过扫了一眼,突然蹙眉:“这方子……有问题。”

      “哦?”刘秉凑近,“何问题?”

      “方中重用朱砂为衣,取其镇心安神之效。但朱砂含硫化汞,久服必致汞中毒!”邱莹莹指尖点在“朱砂”二字上,“此方若用于常人,三月可致痴呆,半年可夺性命!”

      满殿哗然!刘秉如遭雷击,死死盯着方子——这竟是太医院沿用百年的“验方”!

      “萧道成……”邱莹莹一字一顿,眼中寒意凛冽,“他不仅要控制朝政,还要……慢性毒杀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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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流,在更深处涌动。

      当夜,邱莹莹并未安歇。她以“调整药方”为由,将刘秉留在听雨轩,实则密谈至三更。

      “刘大人,”她将“天王补心丹”的改良方子推到刘秉面前,“此方去朱砂,以磁石、龙骨重镇安神,佐以麦冬、五味子滋阴敛汗。药效不减,却无中毒之虞。烦请大人以‘济世堂’名义,将此方抄录百份,暗中散布于各世家医馆。”

      刘秉看着方子上工整的批注,字字切中要害,如醍醐灌顶。他行医数十年,竟从未想过这“传世名方”暗藏杀机!

      “莹妃娘娘大恩,刘秉没齿难忘!”他深深一揖,“下官定当尽力!”

      “另外,”邱莹莹又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牵机引’的解药。若有人中此毒,以此药半粒煎服,可保无虞。大人可命心腹太医熟记此方,以备不时之需。”

      刘秉接过药包,只觉重逾千斤。他忽然明白,邱莹莹给他的不仅是药方,更是一柄足以捅破太医院百年积弊的利剑!

      送走刘秉,邱莹莹独坐灯下,将今日所得信息串联成线:

      •萧道成借“清君侧”之名掌兵,实为篡位铺路;

      •其用慢性毒药控制朝臣(如天王补心丹),用联姻分化世家(如新安公主婚事);

      •王敬则为先锋大将,但麾下有隙可乘(周盘);

      •景阳宫唯一生机,在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萧道成的权谋逻辑,反制萧道成!

      她提笔蘸墨,在《景阳养生录》扉页添下一行小字:

      “上医治未病,不治已乱。乱者,非刀兵,乃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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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暴,在结盟中酝酿。

      三日后,北府军虎贲营校场。

      三百名精锐赤膊立于烈日之下,汗水浸透单衣。每人面前摆着一块邱莹莹改良的“全能营养块”和一葫芦清水。校场中央,王敬则按剑而立,身旁站着面色阴沉的萧道成。

      “开始!”王敬则一声令下。

      士兵们撕开油纸,大口咀嚼肉干。起初有人面露嫌恶,但很快,咸香筋道的口感征服了味蕾。有人试着将肉干浸入水中,竟膨胀成糊状,更易吞咽。更有人将肉酱涂在随身的馕饼上,吃得津津有味。

      “报——!”一个时辰后,队长飞马来报,“全员无不适!半数士兵请求加量!”

      萧道成眼中精光暴射!他原以为邱莹莹只是略懂医术的嫔妃,没想到竟真能化腐朽为神奇!这改良军粮若全军推广,北府军战力必将飙升!

      “王将军,”他转向王敬则,“传令下去,虎贲营全员换装新军粮!另,请莹妃娘娘三日后入营,督导量产事宜。”

      王敬则领命,心中却浮起一丝不安。萧道成对邱莹莹的重视,已远超“技术人才”的范畴。那眼神中的占有欲,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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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击,在无声处惊雷。

      同一时刻,景阳宫佛堂。

      淑妃跪于蒲团之上,手持三炷香,对着西方喃喃祝祷。她身后,新安公主刘楚佩牵着宫女的手,好奇地张望。七岁的小公主尚不知“联姻”为何物,只觉得母后今日格外悲伤。

      “娘娘,”兰心匆匆走来,低声道,“沈攸之从荆州传来密信,他愿与新安公主订下‘娃娃亲’,但求……见公主一面。”

      淑妃浑身一震!沈攸之是萧道成的死敌,他主动求见,必有深意。

      “何时何地?”

      “三日后,城南‘慈恩寺’后山竹林。”

      淑妃看向怀中懵懂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沈攸之的主动联姻,是天赐良机!若能借他之力牵制萧道成,景阳宫或可多撑数月。

      “备车。”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本宫要亲自走一趟。”

      “娘娘不可!”兰心大惊,“此去凶险万分,若被萧道成察觉……”

      “正因其凶险,才更要去。”淑妃抚摸着刘楚佩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佩儿,你记住,在这宫里,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在刀尖上跳舞。今日娘带你走一遭,便是教你——何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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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陷阱,在甜蜜中张开。

      三日后,慈恩寺后山竹林。

      薄雾氤氲,竹叶沙沙作响。淑妃携刘楚佩乘青帷小车而至,沈攸之早已在林中等候。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身葛布长衫,毫无大将威仪,唯眼神锐利如鹰。

      “沈将军。”淑妃下车行礼,将刘楚佩推向前,“小女楚佩,拜见沈伯父。”

      刘楚佩怯生生地躲在母后身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伯父”。沈攸之却未看她,只死死盯着淑妃:“娘娘此来,是嫌本将儿子死得不够快?”

      淑妃心头一凛:“沈将军何出此言?”

      “北府军令牌,刺杀犬子,嫁祸本将——这等拙劣戏码,娘娘真以为萧道成做不出来?”沈攸之冷笑,“您今日敢来,是真以为本将蠢到会信‘联姻抗萧’的鬼话?”

      淑妃强自镇定:“沈将军若不信,大可杀了我和楚佩,向萧道成交差!”

      “杀你们?”沈攸之突然大笑,“本将若想杀你们,何须等到今日?娘娘,您太小看我沈攸之了!”他猛地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这是萧道成与北魏往来的密信!他欲献媚北魏,割让淮南三郡!”

      淑妃接过帛书,匆匆浏览,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萧道成竟真敢卖国求荣!

      “娘娘,”沈攸之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本将愿与景阳宫结盟,共诛国贼!但有个条件——”他指向刘楚佩,“此女,需暂寄养在我荆州军中。一来作质子,二来……本将欲收其为义女,待时机成熟,立为‘监国公主’,号令天下兵马勤王!”

      淑妃如遭雷击!让年仅七岁的女儿远离父母,置身险地,只为换取沈攸之的“信任”?这代价,太过沉重!

      “沈将军,”她艰难开口,“楚佩是哀家唯一的女儿……”

      “娘娘!”沈攸之厉声打断,“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萧道成磨刀霍霍,景阳宫已是风中残烛!若不搏这一把,你我皆会死无葬身之地!”

      竹林中死寂无声。淑妃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沈攸之的话是对的。在这乱世,温情是奢侈品,生存才是第一法则。

      “好。”她擦干眼泪,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但楚佩的安全,沈将军须以性命担保!”

      “一言为定!”沈攸之伸出手。

      淑妃将女儿递给他,转身走向马车。她没有回头,不敢看女儿是否哭闹,更不敢看沈攸之眼中的算计。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景阳宫与沈攸之的命运,已紧紧捆绑在一起。

      ------

      杀局,在暗夜中启动。

      淑妃返回景阳宫时,已是深夜。她屏退左右,独自走入佛堂,跪在佛像前,无声痛哭。

      “娘娘。”邱莹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淑妃猛地回头,见邱莹莹手持一盏琉璃灯,灯下赫然是沈攸之给她的那卷帛书!

      “你……你都看见了?”淑妃浑身发抖。

      “看见了。”邱莹莹走到她身边,将帛书投入香炉,“沈攸之不是盟友,是第二个萧道成。他用‘卖国密信’骗你信任,用‘监国公主’之名控制你女儿,下一步,便是借‘勤王’之名,引你入彀,夺取景阳宫兵权!”

      淑妃如坠冰窟!她自以为的“天赐良机”,竟是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

      “那……那楚佩……”她声音破碎。

      “放心。”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春桃已带人出宫,半路‘劫’下了公主。沈攸之派来的接应之人,已被制服。”她顿了顿,“至于沈攸之本尊……他此刻,应该正忙着应付‘北魏密使’的‘问责’吧?”

      淑妃愕然:“你做的手脚?”

      “不然呢?”邱莹莹轻笑,“沈攸之以为拿到密信便能拿捏萧道成,却不知那帛书上的‘北魏印记’,是我用醋和明矾仿制的赝品。真正的北魏密使,此刻正在军营‘拜访’他呢。”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隐约可见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那是沈攸之的荆州军营方向!

      “沈攸之勾结北魏、意图谋反的铁证,此刻已落入萧道成手中。”邱莹莹转身,看着呆若木鸡的淑妃,“娘娘,您猜……萧道成接下来,会怎么对付沈攸之?”

      淑妃倒吸一口凉气!沈攸之覆灭,意味着景阳宫最大的潜在盟友……没了!而萧道成,则将彻底掌控长江中游!

      “莹妃妹妹……”淑妃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不。”邱莹莹斩钉截铁,“我们没错。错的是沈攸之,是萧道成,是这个吃人的世道!娘娘,您记住——”她握住淑妃冰冷的手,一字一句道,“在这宫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想要活下去,就得比对手更狠,更毒,更无情!”

      窗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邱莹莹看着那片燃烧的军营,眼中跳动着复仇的火焰。

      沈攸之,萧道成……你们想用阴谋诡计碾碎景阳宫?好!那她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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