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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沈辞追秋棠,生死相随
深秋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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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连下了七日,把沈辞小院里的秋棠叶打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红缀在枝头,像缀着几滴未干的泪。暖阁里的炭火已烧得半烬,银灰下裹着一点微弱的红,映着沈辞鬓边的银丝,竟分不清是炭火的暖,还是岁月的霜。
沈辞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个锦盒,盒里是那支秋棠花干——三十年前秋棠送他的,彼时两人刚在御花园的秋棠圃定情,秋棠折了枝刚开的秋棠,笑着说:“此花虽易谢,朕给卿制成干花,便如朕伴卿一生。”如今花干虽已泛褐,脉络却仍清晰,像把当年的月光、花香,都细细锁在了纤维里。
“先生,今日雨小了,臣给您带了新熬的梨粥。”阁外传来江永平的声音,他也已年过八旬,头发全白了,拄着根竹杖,由仆从扶着,手里提着个食盒。江永征去年冬天走了,临终前还念叨着要“给陛下和沈先生守着边境”,如今只剩江永平,常来陪沈辞说话。
沈辞听见声音,缓缓抬眼,嘴角牵起一抹浅笑:“永平来了,快坐。”他想坐直些,却因身体虚弱,咳嗽了几声,仆从连忙递上温水,他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江永平把食盒放在矮几上,取出粥碗,用银勺轻轻搅动:“臣熬了两个时辰,放了些冰糖,先生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他看着沈辞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先生近日身子愈发弱了,景琰陛下昨日还来问过,想派太医院的人来给先生诊治,先生却总推辞。”
沈辞接过粥碗,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轻声道:“不必了,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秋棠走了三年,朕守着他的嘱托,看着景琰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君主,看着秋境依旧太平,已经够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锦盒上,“朕只是有些想他了,想早些去见他。”
江永平闻言,眼眶红了,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先生,这是臣新写的《忆旧赋》,写的是当年陛下、先生、臣与兄长,在御花园赏秋的日子,臣念给先生听吧。”他清了清嗓子,轻声念道:“秋棠开遍御园东,四人围坐话年丰。陛下执杯谈民事,先生拈须论药功……”
沈辞听着,眼中泛起温润的光,像是回到了那些年——秋棠坐在主位,谈着各地的收成;他坐在一旁,补充着惠民医馆的近况;江永征说着边境的安稳;江永平则在一旁写诗,偶尔念两句,惹得众人发笑。那些日子,暖阁里的炭火总是旺的,茶是热的,话是暖的,连时光都走得慢了些。
“后来啊,”江永平念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兄长守边归尘土,陛下乘鹤去云中。唯有先生仍在守,守得太平与民同。”
沈辞轻轻拍了拍江永平的手:“永平,别哭。我们都老了,总要去见他们的。你看,秋境如今多好——仙医学校的学生遍布各地,惠民医馆的药香飘到了西仙、德仙,边境的商队带着皮毛、玉石来,换我们的丝绸、金穗仙禾,百姓们笑着赶集,孩子们在学堂里念‘民为根本,和平为贵’,这都是秋棠想看到的,朕守到了,没辜负他。”
江永平点头,擦了擦眼泪:“是,先生没辜负陛下,臣也没辜负兄长。臣把兄长的‘攻防结合’写成了书,传给了赵烈的儿子,边境依旧安稳,兄长也会放心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江永平见沈辞有些疲倦,便起身告辞:“先生好好歇息,臣明日再来看您。”沈辞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出门,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才又拿起锦盒里的秋棠花干,指尖轻轻摩挲着。
入夜后,雨停了,月亮从云里探出来,洒在小院的秋棠树上,落了一地清辉。沈辞让仆从把暖阁的窗推开些,好让月光照进来——他记得秋棠最爱月下的秋棠,说“月下秋棠,如卿眸中光”。
“秋棠,”沈辞轻声说,像是在跟秋棠说话,“今日永平念了诗,写我们当年赏秋的日子,朕想起你当年折花给朕的模样,你笑起来,比月下的秋棠还好看。”他咳嗽了几声,气息有些急促,却仍笑着说,“景琰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昨日他还跟朕说,要把你写的‘民为根本’刻在国子监的墙上,让学子们都记得。朕说好,这是你一生的心愿,该让后人都知道。”
他从枕边取出一卷旧信,是秋棠当年在边关写给她的,信上的字力透纸背,写着“卿在皇城勿念,朕已派人给卿送了新采的草药,冬日快到了,卿要多添衣”。沈辞把信贴在胸口,像是能感受到秋棠当年的温度:“你送的草药,朕还留着些,如今用不上了,等朕去见你,再还给你。哦,还有这支秋棠花干,朕带在身边,就像你一直陪着朕一样。”
仆从端来药碗,沈辞接过,却没喝,只是放在一旁:“朕今日不想喝了,喝了也没用,倒不如省些力气,跟你多说说话。”他靠在软榻上,目光渐渐有些涣散,却仍紧紧握着秋棠花干,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念什么。仆从凑近了听,才听清是当年两人常念的那句诗:“秋棠开遍相思地,一生相伴不相离。”
天快亮的时候,仆从发现沈辞已经没了气息——他靠在软榻上,嘴角带着浅笑,手里紧紧握着那支秋棠花干,胸口贴着秋棠的旧信,月光洒在他脸上,像是给了他一层温柔的纱。暖阁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温,却仍能感受到,这里曾有过的、跨越半生的温情。
景琰得知消息时,正在国子监查看“民为根本”的刻石,他立刻赶回沈辞的小院,看着沈辞安详的面容,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先生,您怎么不等朕再来看您一次……”他想起沈辞辅佐他的日子,教他批阅奏疏,教他体恤百姓,教他如何守护和平,那些日子,沈辞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温暖而坚定。
江永平赶来时,看到沈辞手里的秋棠花干,便明白了——沈辞是去见秋棠了,带着他们的信物,带着秋境的太平,无憾地去了。他对着沈辞的遗体深深一拜:“先生,您放心,臣会继续守着这太平,守着您和陛下的心愿,直到臣去见兄长和陛下。”
按照沈辞的遗愿,景琰将他与秋棠合葬在皇陵旁的秋棠园里——那里种满了秋棠树,是当年秋棠特意让人种的,说“朕与卿百年后,便在此处相伴,看年年秋棠开”。合葬那日,百姓们自发赶来送行,手里捧着秋棠花,从皇城一直送到秋棠园,口中念着“沈先生走好,谢谢您守护我们的太平”。
下葬时,景琰亲自把那支秋棠花干和秋棠的旧信,放进了棺木里,轻声说:“先生,您与陛下终于团聚了,秋境的太平,朕会一直守着,不会让您和陛下失望。”
那年深秋,秋棠园里的秋棠开得格外好,一簇簇的,像火焰一样,映着两座紧紧挨着的墓碑,墓碑上刻着:“秋境先帝秋棠之墓”“秋境太医令沈辞之墓”,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一生相伴,生死相随”。
风过秋棠园,叶子沙沙响,像是秋棠和沈辞在说话,说着那些年的太平日子,说着他们未说完的话,说着他们永远不他们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