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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魇 ...

  •   李玉秀......李玉秀......

      暮星坐在窗户旁撑着下颌,对着底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发呆却也琢磨着“李玉秀”这个名字。

      像闺中小姐的名字,又像哪家早早懂事帮着做活的姑娘,总之不太仙风道骨。

      他翻出藏起来的话本,里头多是些传奇故事,有大侠,有仙人,写书之人也懂得极多,取的名字多是蕴含深意又清冷风雅,一眼就不普通。

      普通......那位李姑娘说,她本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会有仙根,有仙丹吗?莫不只是自谦吧?

      他翻到图画页,按照记忆里李玉秀的模样,在画中女子身上寻找相似处,有的服饰像,有的动作像,还有的发髻像,但偏偏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模样。

      “暮星,快准备吧......”

      忽然有人推门而入,暮星手忙脚乱将话本藏进衣服中,见来人同是郎倌便也不藏了,只板着脸不满:“芙轩,你能不能别那么冒失,下次敲门。”

      芙轩年岁稍长,他看着暮星不客气的模样,便也不客气讽刺:“马上就要有主的人是有底气了,也不知道我们的冷面少爷会不会笑开了花。”

      暮星起身一顿,听其嘲讽顿时脸色难看,僵硬道:“总之不会像你这样笑成花。不是要去上妆准备了吗,你都准备好了?还有空和我耽搁。”

      芙轩上下扫视他,冷笑:“耽搁是耽搁不起,教训你还是有空的,省得你分不清资历大小,对楼里的弟兄也摆着一张臭脸。”

      顶着芙轩的目光,暮星不自在地藏起话本,随他一同出了门。

      “今日有重要的客人,连夫人的儿子做了皇城镇妖使,她心情好,点了很多人......”

      说着芙轩又斜扫了暮星一眼:“今天嘴巴甜一点,让弟兄们多讨点赏钱,听懂了吗?”

      暮星撇开脸,淡淡答:“嗯。”

      他听得懂,但他不觉得自己会被注意到,也懒得刻意去卖笑,横竖他现在还是清倌,用不着去做那些事。

      连夫人是他们这一条街有名的阔夫人,出手大方,也对于长得好看又敢投怀送抱的郎倌也乐得挥霍,不过他们只知她有个在外学艺的儿子,其他一概不知,直到今日连夫人醉了酒才透露出,她儿子是出去学了术法技艺。

      暮星待在角落中和几个琴师靠得近,正前方的软塌上,衣饰华丽,丰满媚丽的连夫人,杏眸似醉似痴,她作风奢靡,明明样子已至中年,身体却似水般软软躺在了郎倌腿上,而围着她的有四五个,不是讲着好听的话讨好谄媚,便是扭捏着故作争风吃醋状,引连夫人笑。

      他虚虚瞟了几眼便低下了头,只专注抚琴,不希望自己被注意到。

      不多时,前方有人朝他们摆了摆手,连夫人醉到睡着了。

      他们换了舒缓心神的助眠曲,恩客即便入睡他们也不能离去,要继续在这里服侍直到恩客发话。

      “嗯......真是些坏家伙,我都醉了......”

      暮星余光瞥见别人的讯号,他停了琴,低垂着头默默听着寻欢作乐之语。

      “好了好了,今天就不在这过夜了,我可要注意自己的名声了。”

      连夫人流连了一番,由几个郎倌共同相送,暮星抱起了琴也跟在他们身后,但忽然,连夫人停了步子转头。

      “诶,你叫......”

      暮星抱着琴顿了顿,低眉垂眼回话:“暮星。”

      “噢,对对,我知道你,他们管你叫冷面少爷。”

      这是看不惯他的人给他取的绰号,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笑话他故作清高。

      在楼内被取笑也就罢了,被客人说出来,便是被客人和楼里人一同笑话,这一瞬间,他好像一只供人赏乐的动物。

      愈发绷紧脸,他捏着琴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可他只能强撑体面淡淡回应:“您见笑了。”

      连夫人轻笑,扭动着腰扭到他面前,两指轻抬起他的下巴左右观赏,那眼中的打量是实打实的赤裸,暮星有些不敢动。

      “竟然好全了,吃的什么药?”

      他眼皮一跳,没想到连夫人会知道全爷的事。

      挨打是在五天前,照理他那身伤没个半月是见不了人的,可当真如那李姑娘所言,他只是昏昏睡了两日便恢复如初,完全看不出来伤痕。

      “回连夫人,我不知那是什么药,也许是仙丹。”

      他是老实答的,但连夫人似乎不大信,盯着他的眼,只笑。

      她微眯着眼,烛光下浅棕的瞳孔中流转着细细光点,她笑得戏谑笑得神秘。

      暮星盯着她的眼,只感觉重心仿佛离自己而去,脚下地面成了波浪,红毯就是翻腾的海水,他在波浪中漂浮,忽上忽下,而后渐渐被吞没。

      “发什么愣啊?嫌少?”

      有人推了他一下,暮星如梦初醒。

      身边早已空无一人,连夫人还有郎倌门早就走了,琴师们也离开了,地面没有翻腾,红毯也静静踩在脚下。

      他留在原地出神,手里被塞了银钱。

      门开,一抹青色突兀醒目。

      他愣在门口,自己屋内,窗边,站着青衣客。

      是李玉秀。

      她是背对着门的,听到声响转过身,朝他点头:“惭愧,不打招呼就来了。”

      说着惭愧,可她脸上并无惭愧之意。

      暮星突然反应过来,郎倌的屋子不是用来招呼客人的,李玉秀和自己或和鸨母也不相熟,是不会被放进自己屋子的。

      她是偷偷进来的。

      赶忙关门,他小声问:“李姑娘,你怎么来了?”

      李玉秀不客气地坐下:“来看看你,但今天来得晚了,不凑巧。”

      她提了一袋鼓囊囊的油纸,在他面前缓缓解开:“出去买了一趟,本想托人转交,但正巧见你出来,便偷入了这里。望你见谅。”

      油纸打开,一袋子是甜糕,一袋子是卤肉,暮星紧张又期待:“这些,是给我吃的?是你去买给我吃的?”

      她轻笑点头:“嗯。”

      他心中欣喜,但面上矜持淡然,道了声谢后轻捻两片卤肉,又撕下一半甜糕,细细品味,一甜一咸竟然相得益彰,出奇美味。

      李玉秀见他吃得小心表情又淡,还以为他不喜,问:“不好吃吗?”

      “唔?不是......没有不好吃。”

      他答得委婉,而这会两袋已经各下肚了一半,李玉秀看看食物,又看看他微微鼓起的侧脸,浅浅一笑,给他倒了杯水。

      暮星知道她在注视自己,兴许是在透过他回忆谁,又或者只是将他当作替身才来给他送吃的。

      被当作替身也不是一件可被接受的事,但比起吃不饱穿不好,动不动又会挨打的日子,已经是巨大的恩赐了,他没什么傲骨,他只希望这李姑娘对她的故人再怀念一些,如此,也能对他好一些。

      思及此,他悄悄瞟了眼,刚抬眼便对上了她认真注视的目光。

      温和的,平淡的,眼中的光点遥远又有些怀念,她在回忆,在透过他看别人,这个人应当对她很重要。

      他忽然动容,问:“李姑娘,我和你的故人,真的很像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以目光又在他脸上寸寸轻拂,她似乎在对比,对比五官,对比脸型又对比身形,最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的记忆太多了,已经不能完全忆起他的样子,现在看着你,也只是你的模样,只是,有些时刻,你和他的神态很像。”

      看着他,便全是他的模样......暮星微微一怔,心里忽然记住了这句话。

      “那这位故人,对李姑娘应当十分重要吧?”

      她淡淡一笑:“是,他是我的弟子。”

      “弟子?李姑娘的这位弟子,他......”

      “他死了。”

      暮星微微一惊,饱含歉意道:“抱歉,我并非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抱歉......”

      李玉秀轻轻摇头,淡然笑之:“他死了很久,久到我可能已经忘了有他时的感受。”

      “很久,是多久?”

      她回想了片刻,摇头答:“可能几年,十几年,又或者几十年,我记不清了。”

      暮星吃惊,在他看来李玉秀明明很年轻,她说话做事虽有种与外表不符的稳重,但他只以为是她天性如此,却没想过修行之人很可能有着与外表截然相反的阅历与年纪。

      他小心翼翼问:“修道之人,都可以活那么久吗?”

      “不能。能活多久,取决于修行者的天赋、努力,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便能活多久。”

      真是神秘又坦诚的回答,他竟然生出一丝向往。

      “那,若是我也可以修行,我是不是可以学厉害的法术?若我学会了,我是不是可以......可以不用赎身,也能离去?”

      “不可以,可以。”

      两个回答,对应两个问题,简短直白,没有一丝多余的安慰和鼓励。

      暮星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回答,一时怔愣着不知如何接话。

      李玉秀见他呆愣,笑笑,问:“还想问什么?”

      他动了动唇,迟疑,看着她的眼欲言又止,他想问,她能不能现在就带他走?她有没有那个能力,可以不管不顾带他走?

      可他现在没有自保的能力,出去了也要在她庇护下过日子,甚至也可能是只能活在她的庇护下。

      她会是好人吗?她会仗着自己有本事,反过来再关着他吗?

      想问,却又不敢问。

      一个刚见两次面的人,他实在没有勇气提出这个要求,他怕被认为得寸进尺而失去这个愿意对他好的人,又怕她并非表面上的好,怕自己会从一个牢笼逃去另一个未知的牢笼。

      怎么想,都还是春蝶楼让他熟悉。

      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后半夜,饶是春色拂地的春蝶楼也变得一片沉寂,郎倌和恩客各自进入梦乡,有美梦,有噩梦。

      几个郎倌忽然紧皱眉头,他们额间冒汗大口呼吸,手指不自觉握拳,有的甚至开始挣扎呓语。

      他们在做噩梦。

      暮星也在做噩梦。

      “不......我不是......我不是......别抓我......”

      他摇头,颤抖,不自觉摆手。

      忽然,他侧过身,紧紧攥着被褥,脸上痛苦疼痛。

      “别打......饶了我......别打了......”

      一缕黑雾悄悄通过窗户钻入春蝶楼。

      一只浅黄色的眼隐在黑雾中,它贴着地面左右扫视,似乎在寻找猎物。

      到处钻一钻,到处吸一吸,最后,它钻进了暮星的屋子,贴上了他皱成一团的被褥。

      黄色的眼在难受呓语的暮星周围游荡,黑雾快速分散又聚合,似乎很兴奋。

      忽然,它兴奋的捕猎被一道声音打断。

      “噢,原来是魇魔,难怪气息这样微弱。”

      黄色的眼猛然转向窗户,一个暗色的身影背着月光踩在窗框上,腰后,挂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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