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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线传书夜未央——回报与棋局 ...

  •   夜色如墨,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陈年酱汁,将整个将军大营都浸泡在一片深沉的寂静里。除了巡夜士兵偶尔传来的甲叶碰撞声和远处隐约的刁斗声,整个营地仿佛陷入了沉睡。
      在这片沉寂中,靠近后勤仓库的一个偏僻角落,几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苟延残喘,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如同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秦骁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墙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为内心的焦躁打着节拍。
      十年前那场惨烈的祁连山战役突然闯入脑海——那时他还是个刚入伍的小兵,被敌军围困在断壁残垣中,是萧彻单枪匹马冲破重围,将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将军当时血染征袍,却笑着拍他的肩说“活下去,以后替我守好这大靖河山”,那份信任与恩情,早已刻进骨髓。
      可现在,他却要背着将军布下这等阴私的眼线,喉头不禁泛起苦涩。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了。
      阿鸾怎么还没来?
      难道是在沈宁那里露了马脚?还是半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秦骁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自己太急躁了?阿鸾那双总是盛满倔强的眼睛突然浮现眼前——这样的女子,本该有更好的归宿,却被他拖进这权力倾轧的漩涡
      石墙上的青苔被指尖抠下一小块,混着冷汗黏在掌心。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阵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由远及近。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急促,却又努力维持着平稳,显然是训练有素。
      秦骁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锐利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死死锁定了黑暗中那个快速移动的纤细身影。
      是阿鸾!
      她穿着一身沈宁赏赐的素雅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她之前在军营穿的粗布麻衣简直是天壤之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鬓角别着的那支银质梅花簪——那是三年前秦骁在她生辰时偷偷放在洗衣篮里的,此刻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阿鸾下意识地抚摸着簪子,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秦骁的眼睛,他喉结微动,别开视线看向远处摇曳的灯笼。
      她显然是刚从将军府溜出来,动作迅速而敏捷,像一只在黑夜中穿梭的夜猫。
      “秦骁哥!”阿鸾低唤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几步就冲到了秦骁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着,微微喘息。
      秦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阿鸾的手臂,入手微凉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样?她……她收下你了?”
      “收下了!”阿鸾用力点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两颗骤然被点燃的星辰,“夫人她……她真的收下我了!让我做她的近身侍女!”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语气中的笃定却不容置疑。
      秦骁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松开抓着阿鸾手臂的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总算是好的。
      “不!”阿鸾却猛地打断了他,眼神急切地看着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秦骁哥,不止这些!我探到了!我知道是谁给沈宁夫人出的主意,让她……让她夜闯军营的了!”
      “谁?”秦骁的瞳孔猛地一缩,如同被针扎了一下!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散发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那个幕后推手,很可能就是沈家真正的智囊,也是他们未来最大的敌人!
      阿鸾被他骤然逼近的压迫气势慑得呼吸一窒,那股奇异的兴奋感被冲淡了些许。
      但她很快强迫自己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眼神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笃定,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一般,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是魏老!是魏老教她的!”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仿佛怕秦骁不信,赶紧补充细节,努力增加可信度:“就是那个魏老!以前是沈括夫人的老师!后来也教过大小姐沈若慈读书写字!沈括夫人……也就是我那个名义上的主母离世后,”她小心地觑着秦骁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就很少在沈家露面了。府里的人都说……他老人家郁郁寡欢,深居简出,整天就知道跟那些故纸堆打交道,都快……快被人忘到后脑勺去了!谁能想到……”
      她一股脑儿地把话说完,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不定,目光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灼灼地钉在秦骁脸上,那份急切的期待几乎要把她自己点燃。
      她渴望得到认可,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渴望摆脱过去那种任人欺凌、毫不起眼的阴影。
      “魏老?”秦骁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锁得更紧,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
      那个魏老?记忆突然翻涌到五年前——那时他奉将军之命查沈家旧案,曾见过这位老先生在沈府后院教小姐们读书。当时只当是个迂腐学究,可此刻回想,老人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
      将军书房里那幅《江山万里图》突然在脑海中展开,图上被将军用朱砂圈出的南疆要地,恰好与魏老的故乡重合!
      冷汗顺着脊椎缓缓滑落,浸湿了内衬。
      这消息来得太快、太诡异、太……让人难以置信了!简直就像是沈宁故意泄露出来的一样!
      他死死盯着阿鸾那双此刻明亮得有些过分、又带着点脆弱感的眼睛,沉声追问,带着审视的意味:“你确定?沈宁……她亲口对你说的?”
      话音未落突然抓住她手腕,将她的手摊开在灯笼光下——掌心里赫然是几道新添的细小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伤。
      阿鸾慌忙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攥住,秦骁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这是怎么弄的?沈宁伤了你?”
      阿鸾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得意神色,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功绩:“差不多!我今天给夫人梳头的时候,看她心情似乎还不错,就故意提起以前在沈家的事,说夫人您真是胆识过人,连将军都敢‘夜袭’!
      夫人一开始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后来大概是觉得我还算忠心,又或者是……是觉得我这‘苦肉计’演得还算逼真,就……就点拨了我几句,提到了魏老!说魏老教了她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抓住这个“魏老”的消息,作为自己在秦骁面前,甚至在这场复杂棋局中,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筹码。
      秦骁沉默了。他看着阿鸾那双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眼睛,又回想起沈宁夫人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眸子,心中疑窦丛生。
      如果真的是魏老在背后给沈宁出谋划策,那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一个看似无害的老学究,却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手段,这不得不让秦骁感到警惕。这老狐狸,藏得可真够深的!
      “你做得很好。”秦骁最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尽管内心深处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这个消息非常重要。
      你先回去,继续留在沈宁夫人身边,务必小心谨慎,不要引起她的怀疑。有任何新的情况,立刻向我汇报。记住,一定要小心行事,千万不能暴露自己!”
      “是!”阿鸾喜出望外,用力点头,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她小心翼翼地将藏在袖中的、沈宁夫人给的那盒金疮药又往深处塞了塞,然后转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脚步轻快,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秦骁看着阿鸾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魏老……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远处将军营帐的灯火依旧亮着,那抹熟悉的剪影在窗纸上晃动——将军此刻是否也在为朝堂局势彻夜难眠?
      他想起将军总说“秦骁,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这句话此刻却像烙铁般烫着心口。
      这场由将军、沈宁夫人、阿鸾,以及现在突然冒出来的魏□□同编织的棋局,已经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危险,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将军府的上空。而他,秦骁,作为将军最锋利的剑,必须确保将军在这场棋局中,能够笑到最后。
      阿鸾走在回将军府的路上,脚步轻快,内心却像被春雨打湿的泥土,又软又沉。
      方才秦骁抓住她手腕时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那瞬间的紧张让她几乎忘了呼吸。
      她下意识摩挲着鬓角的梅花簪,冰凉的银饰贴着滚烫的耳垂——三年前收到这簪子时,她以为是老天爷可怜她,偷偷在洗衣篮里藏了这份念想,直到半年前撞见秦骁对着同款簪子发呆,才恍然大悟。
      原来有些温柔,真的会披着“巧合”的外衣悄悄降临。
      不是自卑,也没有胆怯。她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的信使,虽然过程有些惊险,但结果是好的。
      沈宁夫人之前说过:“你与谁相好——太稀松平常了,这我不好奇。只是需要你传达的,浅浅地、不着痕迹地转述下。”
      所以,这个任务,她完成了!她成功地把“魏老”这个名字,不着痕迹地“透露”给了秦骁。至于秦骁会不会相信,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至于秦骁算不算她的“相好”……阿鸾的脚步顿在石榴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筛下斑驳的碎银。
      是也不是吧?他会在寒冬给她塞暖手炉,会在她被管事刁难时不动声色地解围,会在她生辰时送来梅花簪。可这些好,都裹着“上下级”的外衣,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
      反而是他与将军——呵呵,无负担地揣测下,他们之间的情谊,恐怕比亲兄弟还要深厚吧?那种默契和信任,是旁人无法插足的。
      摇摇头,阿鸾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赶紧回去复命。
      轻车熟路地从侧门溜回将军府,避开巡逻的家丁,阿鸾一路小跑回到沈宁的院落。
      此时,沈宁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借着月光看得入神。
      秋棠已经下去休息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阿鸾放轻脚步,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夫人,夜深了,您还没歇息?”
      沈宁抬起头,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清澈,仿佛能洞察一切。她放下书卷,淡淡开口:“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阿鸾走进屋,低垂着头,恭声道:“报告夫人,您交代的事情,我……我浅浅地转述了。”
      她特意加重了“浅浅地”三个字,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沈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哦?秦统领那边,有什么反应?”
      “秦统领……他似乎有些惊讶,也有些怀疑。”阿鸾老实回答,“但他让我继续留在夫人身边,探听更多消息。”
      “怀疑是正常的。”沈宁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无波,“魏老这颗棋子,埋得够深,突然被挖出来,任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她抬眼看向阿鸾,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审视:“你做得很好。记住,以后在秦骁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要心里有数。”
      沈宁忽然伸手拂过阿鸾鬓角的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那支梅花簪,“这支簪子倒是别致,秦统领送的?”
      阿鸾浑身一僵,沈宁却已收回手,端起茶杯浅笑道:“你的‘相好’眼光不错,只是可惜了这颗真心,怕是要错付了。”
      阿鸾的脸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是,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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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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