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花颜暮

1、第一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平隆三年冬，守孝期将满，大夏为及冠的年轻帝王萧墨麟选后妃的日程便提上来了，凡适龄女子开春后皆可入洛阳参加选秀，又恰逢三年一度的春闱，朝廷一时暗潮涌动。
　　三年前北疆战事焦灼之际大皇子萧墨辰帅四十万大军抗击北匈奴，先帝驾崩之时太后一直压着消息，当晚召见赵丞相于慈春宫，而后直至北边大捷先帝驾崩的消息才传出了洛阳，萧墨辰闻讯赶回来时已经为时已晚，新帝萧墨麟即位改年号为平隆，萧墨麟与萧墨辰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太后周氏向来宠幼子，萧墨辰在慈春宫与太后闹了一番，摔了传位诏书离了宫。
　　萧墨辰仗着手握重兵，以新帝尚未及冠迟迟不愿交出虎符，守孝期内不断扩张势力，其在朝中党羽众多，原本就是先帝最为器重的皇子，萧墨辰刚出生时由先皇后与氏教养了十年，先帝将他取名辰，辰为龙，一直是大家默认的储君。
　　先帝驾崩后，萧墨辰仅用了三年时间便当了摄政王，以虎符号召大夏各州军队，连皇宫的禁军亦在他的掌控之内，每日皇帝批阅的奏章都要过他手交到六部，可谓是权倾朝野，萧墨麟权力被架空只得每日往返慈春宫。
　　为限制各藩王势力，通过推恩令，三年间摄政王勒令诸侯将封地分给子弟，从而削弱诸侯的势力，又以雷霆手段进行镇压，恩威并施收回各地铸币权，统一了大夏的铸币样式。
　　江浙王张云德在封地备受众望，素有仁德之名，东边又有倭寇虎视眈眈，摄政王准予其保持原有的十万兵力，另派淮南及江南西道节度使在江浙路外围监视江浙军出城的一举一动。
　　平隆四年春，元宵节那夜杭州龙门浙慧公盛书彦府上夜里走水，府中众人都葬身了火海。
　　盛南卿那夜去了杭州城月老庙合庚帖躲过了一劫，等他第二日回龙门时，盛府已经烧了只剩下残木架冒着点点烟火，盛南卿疾步走入院内，子离子然紧跟在身后。
　　东院的屋子烧的最为严重，已是一点生机都无，盛南卿瘫坐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大郎！”
　　盛南卿泣不成声缓缓开口道：“你们两个去后面找找，是否还有人生还。”
　　“是！”
　　盛南卿虚步走到残骸处，瞧见屋内两具烧的面目全非倒在一处的尸骸跪了下来。
　　“爹爹！娘亲！”
　　盛南卿跪爬着来到焦尸旁哭的撕心裂肺，稍大的那具胸部有个黑洞，盛南卿正要上前查看，这时子然小跑着过来。
　　“大郎！快！园子里的枯井中发现了巧姐儿，子离救上来了，尚有呼吸！”
　　盛南卿慌忙赶到后园，子离脱了外袄裹在盛南巧身上，小丫头虚弱的睁着眼看着盛南卿一言不发。
　　“巧儿，昨夜发生了何事快讲给阿哥听听。”
　　“…”
　　盛南巧过了年刚五岁摇着小手指着嗓子流泪，她昨夜被奶娘放下了枯井，灼热的烟火烫伤了她的喉，失了声。
　　盛南卿忙让子离子然将巧姐儿从角门送出到镇上方郎中处医治，他处理完事便去找他们。
　　子离子然带着盛南巧离去，盛南卿又回到东院，跪在地上查看两具焦尸，发现他爹的胸部和他娘的腹部，都有一个小窟窿，说明他爹娘不是烧死的，是先被人灭了口，然后放的火，到底是何人所为?他爹素来有德名，从不曾与人结怨。盛南卿突然想到某事，暗暗握紧双拳，他爹爹昨日在书房见了东都过来的远客！
　　正月十七这日晌午萧墨辰在王府批阅奏章，听闻手下来报龙门盛府之事，朱砂笔一顿。
　　“可有人幸存？”
　　“尚无”
　　“暗中调查是何人所为，切莫打草惊蛇！”
　　“是”
　　萧墨辰缓缓起身来到书架，打开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精致的黄花梨锦盒，里面是一副画卷，是那年他北上抵御匈奴的日子里画的，少年眉眼含笑，额间一颗朱砂痣显了份阴柔之美，微开的唇角上扬，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那年他十八岁，盛南卿十六岁。
　　盛书彦当少傅前门生遍地，被尊称为浙慧公，食邑二千户，后被先帝召去当了少傅，在洛阳国子监教学，在众王孙公子中颇有威望，龙门出了事，天下学子都为之震惊，得知浙慧公府上无人生还皆暗暗叹息，南卿公子风华绝代，才情出众，着实可惜。
　　三年前的秋闱年仅十五岁的盛南卿初入科举文章便惊艳世人更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为洛阳解元，第二年会试又拿了会元，人人都猜想大夏要出少年状元了，结果殿试那天盛少傅不知为何将盛南卿关在了府里，众人问起盛少傅只说染了疾，正在家中喝着汤药呢，再等三年也罢，竟直接弃了殿试，先帝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盛少傅在家好生照料。
　　春闱过后，盛老太公逝世盛书彦辞了少辅之职回祖籍丁忧，先帝让大皇子萧墨辰送少傅至南城门外十里亭，两人起初聊的好好的，最后不知为何吵了起来，弄得不欢而散，先帝为此还将萧墨辰训斥了一顿，没过几日北疆融雪匈奴来犯萧墨辰领军北上，先帝便让礼部去了趟赵府，将赵丞相的千金定给了萧墨辰，只等萧墨辰打完仗回来完婚。
　　先帝驾崩突然，婚事也便耽搁了下来，守孝期一过赵丞相和萧墨辰都未谈及此事。这几日周太后做主将婚期延后了，说是要替萧墨辰纳两个侧妃，届时在一应秀女中给他挑选佳人。
　　萧墨辰本想除了服亲自去一趟杭州请盛少傅回洛阳，却听手下来报盛大郎和张世子即将定亲的消息，只好赶紧派人前去龙门盛村，将父王的遗诏带去给盛少傅，没想到遗诏送去的当晚盛家便出了事。
　　江浙王府，江浙王张云德在书房秘密接见了一个戴帷帽的男子。
　　“世伯，这是世子的庚帖，望您成全！”
　　“你这又是何必？行之一早就随他娘去了外祖家，若他知晓了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世伯只需记得，昨夜盛府走水无一人生还，爹娘的遗骸我已让人埋在后院，以防万一还望世伯将盛府封了，侄儿感激不尽！”
　　“南卿啊，你留在杭州守孝亦可，伯父这庄子多的是，你随便挑一处住着就是，等他日慢慢查明真相也无不可啊！行之这只能瞒他一时，等他日后发现了，定要闹翻天不成。”
　　“世伯莫要劝我，爹娘枉死，侄儿发誓此生若不能替他们报仇雪恨便孤独一生！况且我与世子八字本就不合，不想日后连累世子，故此退亲！您让伯娘重新相看贵女，等他日后成了亲自然就不会再想着我。”盛南卿说罢将张行之的庚帖交给江浙王，接过了自己的庚帖转身决然离去。
　　张行之入夜才赶到盛府，他一早得了消息立马就从外祖家赶了回来，可到底是慢了一步，前夜盛府走水，烧的只剩残骸，府门也被爹爹封了，他只得翻墙去了盛南卿的院子，摸着发黑的残木泣不成声。
　　盛南卿随父回江浙祖籍丁忧之时，张云德携子在北城门迎接盛书彦一行，张云德和盛书彦交情匪浅，那之后张行之便隔三岔五去龙门拜访，张云德知晓后也与盛书彦谈及二子的亲事，盛书彦当场回绝了，而后先帝驾崩，民间三年不得嫁娶，守孝期刚过，盛书彦才松了口两家年初刚换了庚帖，婚期定在二月初八。
　　遵循礼教过了正月初七张行之便未去龙门找盛南卿，只眼巴巴等着婚期，可如今却突然落得天人两隔，终是意难平。
　　江浙王府，张行之一回府便去找他爹爹，追问盛府之事，既然生不见人死了总要让他见尸吧，他不信盛南卿就这么没了。
　　“你胡闹什么，葬身火海本就不吉利，我早已命人将盛府内的遗骸安葬好了，你要看便去城西甲子坡，这会儿应该已经入殓了，你带些香火纸钱去祭拜一下，切莫有其他心思！”
　　“爹！”
　　“明日你带东海舰队巡察琉球群岛，看看倭寇最近的动向。”
　　东海去琉球群岛一个来回就要一年，张行之正要拒绝，他爹又以移迁盛南卿尸骨做要挟逼他就范。
　　张行之含泪赶去了甲子坡，坟墓已经建好，众人在忙着刻碑文，他将盛南卿的那块石碑夺了从脚踝处拿了短刃亲自雕刻，一个时辰后碑文雕刻完成，上刻：故夫盛氏南卿之墓，爱夫张行之立，众人将雕刻好的石碑放在墓前，张行之焚香烧纸，将梨花酿倒在石碑前，又开了一坛靠在碑前自己喝了起来，一更时，张云德派人将张行之从墓地抬了回来。
　　十日后，甲子坡墓地来了一辆黑檀木马车，马车上的人远远瞧了一眼石碑，让手下将张行之三字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