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追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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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六月，热的不讲道理。
太阳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就毒辣起来，晒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虚浮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被烘烤过的梧桐叶子的焦苦气息。蝉鸣从早到晚，铺天盖地地响着，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倾泻出来。
乔晚棠从机场VIP通道出来的时候，那股热浪几乎是迎面扑过来的，裹着柏油路面被晒化了的味道，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皱了皱鼻子，裙子外搭了件薄薄的防晒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热意让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
手机震了，是姐姐乔晚晴的消息。
“到了没？我让司机去接你了。”
“知道了姐，晚上一起吃饭？”
发完之后她没等到回复，她知道姐姐不像她，忙得很。
收起手机，上了车。她是临时决定提前回来的，本来应该再过一周才回来的，但姐姐乔晚晴一通电话打过来，说这周末有个重要的商务晚宴，自己忙不开，需要她去撑场面。
她还没玩够，“姐你最能干了，我不回去也没什么吧？”
乔晚晴在那头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说“你不想看看新谈下来的那个设计师系列吗？秀场款都到了”。
于是乔晚棠便改签了。
她承认自己意志不坚定，乔晚晴太知道怎么拿捏她，那个设计师的春夏系列她确实很喜欢。
二十六岁的乔晚棠，日子过得向来随性，姐姐乔晚晴比她大四岁，性格沉稳干练，前几年就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乔晚棠是家里的小女儿，从小被宠着长大。
后备箱的行李箱里装着她从南法带回来的几件战利品，有给姐姐带的香水，给妈妈带的护肤品，给爸爸带的酒。
她每次出门都会带礼物回来，这是习惯，家里人都宠着她，她也愿意哄家里人开心。
车从机场开出来，上了绕城高速。车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高楼林立，街道宽阔，绿化带里的香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海城是一座四季分明的城市，经济发达，但节奏不算太快，比起北上广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它更舒服一些，更从容一些。
乔晚棠靠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陈穗刚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自拍，背景是某家店的卡座沙发，光线暧昧。文案是：“按时长大，快乐万岁。”
下面已经攒了一排点赞，还有几条评论，大多是“生日快乐”“穗姐又美了”之类的祝福。
乔晚棠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啧”了一声。
今天是陈穗生日吗？
她和陈穗认识快一年了，去年夏天在一场舞蹈交流活动上遇到的，陈穗跳现代舞的，身材好，长得也不错，追了她大半年。
陈穗是属于印象“还不错”的那一类，主要是乔小姐有些吃颜，格外偏爱那种清冷长相的女生，陈穗刚好有一点那个气质，这大半年两个人来往还蛮密切的。
此刻她想着人家时不时给自己送东西，虽然那些送来的东西她大多转手送给了家里的阿姨，但好歹是份心意。
人家对你示好，你什么都不表示，显得你这个人不识好歹似的。
她想了想，跟司机说了一声，车子往自家商场海城壹号的方向开，她在车上给相熟的销售发了条消息，那边很快回了，说有新到的限量款。
乔晚棠到了商场，让司机把车留给她。她挑了只中号的包，包好之后，拎着袋子出了门。
下午六点多了，太阳还挂在西边，把整条街的玻璃幕墙都映成了金色。
她看了眼陈穗朋友圈发的店名，离自己这里不算太远，把包送过去好了。
二十分钟后，乔晚棠到了那家店。在店门口给陈穗打了电话，没人接，她往里走。
第一次来这走错了路，没想到刚好看到角落里的陈穗。
以及陈穗怀里抱着的另一个女孩。
两个人正靠在卡座的角落里，吻得难解难分。
陈穗的手搭在那个女孩的腰上，那女孩勾着陈穗的脖子，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乔晚棠甚至能看清她们交换呼吸时嘴唇分离的瞬间拉出的细丝。
乔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女孩微微退开一点，咬着嘴唇笑了一下，声音娇滴滴的：“乔小姐知道了怎么办呀？你追人家追的那么辛苦。”
陈穗的嗓音有点哑，懒洋洋的：“晚棠出国玩了，不会知道的。”
那语气，笃定得很。
乔晚棠听了，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
她是真的没忍住，那声“啧”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足够清晰。
陈穗和那女孩同时僵住了，齐齐转过头来。
灯光昏黄，但乔晚棠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肤白，眉眼精致，睫毛又长又密，哪怕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也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陈穗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掀了被子扔到雪地里，整个人都凉透了。
她手忙脚乱地松开那个女孩，站起来的时候还绊了一下桌角，膝盖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晚棠！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脸上是那种“偷情被抓现行”的慌乱和懊悔。
“不是你想的那样……”
乔晚棠看着两周前还满是真诚向自己表白的人此刻的状态，怎么有种自己被绿了的感觉……
不过应该还算未遂。
她没等陈穗说完，把手里那个礼盒随手放在了旁边一个垃圾桶的桶盖上。
“生日快乐，陈穗。”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娇媚又疏离。
“继续，别停。”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陈穗追出来的时候，乔晚棠已经坐进了车子里，车门“嘭”地关上，黑色的车影在窄巷里利落地打了个转，轮胎压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石子飞溅声，尾灯在巷口一闪，消失在主干道的车流里。
陈穗追了两步，只看见那辆哑光黑的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河，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她站在巷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最后只低低骂了句什么。
乔晚棠把车开上大路，手心有点潮，空调出风口对着脸吹，她抬手把开衫脱了扔在副驾，后视镜里她的脸没什么波澜，只是嘴唇微微抿着，说不上伤心，但心里确实有点堵。
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就是……挺没劲的。
想着人家一片心意，自己今天还专门绕路去买了个包，结果看见这么一出。
车子在夜色里开了好一会儿，她本来想直接回家，手机响了。
宋菲是她中学时期就认识的朋友，两个人从初中到现在，十来年了。
“喂？”乔晚棠接起来。
“棠棠，你回国了？”
“刚落地没几个小时。”乔晚棠说。
“那正好，店里新到了一批酒，后劲很足，文森调了新款，来试试。”
乔晚棠想了想，“行，我过去。”
宋菲的店开在城南，不临主路，但位置不错，门前种着一排法国梧桐，叶子在路灯下被风吹得簌簌响。
“浮生”在木质底的招牌，字迹是手写的，带着点拙朴的味道，宋菲说是周思萌家里请省书法协会的副会长帮忙写的。
宋菲前两年开了这家店，几个一起玩的朋友时常会过来聚一聚。
乔晚棠推门进去的时候，吧台边坐着两三个客人，角落里里的客人在低声聊天。音乐放得不吵，是那种慢悠悠的爵士，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里游荡。
宋菲看见她进来。
“来了，坐这儿，让文森给你调一杯。”
乔晚棠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手肘撑着台面，看着调酒师动作麻利地往调酒壶里加冰、倒酒、摇晃，手法利落得很。
“怎么提前回来了？”宋菲问。
“被我姐抓壮丁了，临时改签的。”乔晚棠托着下巴，语气懒懒的。
宋菲笑了笑，调酒师把调好的酒推到乔晚棠面前。
酒液是淡粉色的，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杯口缀着一小片玫瑰花瓣，看着确实赏心悦目。
乔晚棠端起来抿了一口，玫瑰的香气先漫上来，然后是微微的甜，接着是酒液滑过喉咙时那种温热的、缓缓扩散的感觉。
“怎么样？”宋菲问。
“确实很不错。”乔晚棠又喝了一口。
宋菲靠在那里，看了她一眼，“看起来兴致不太高？怎么了？玩的不开心吗？”
乔晚棠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
宋菲听完，看着乔晚棠有些懊恼的脸，“噗”地笑出来。
换来乔晚棠一个白眼。
乔晚棠喝光了杯底最后一滴酒，觉得那玫瑰的香气还在舌尖上缠着，又把空杯往前推了推。
“再来一杯。”
文森在吧台后面看了看宋菲，这酒后劲大的很，见宋菲没拦，便又调了一杯，推到乔晚棠面前。
乔晚棠端起来抿了一口，眯了眯眼，指尖绕着杯沿慢慢划圈。
宋菲手肘撑着台面，歪着头看她。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乔晚棠微微泛红的侧脸上，把她那层薄薄的晕染开的绯色照得格外生动。
宋菲认识她十来年了，早就习惯了她这张脸，但有时候还是会被不经意间晃一下。
比如现在——乔晚棠半醉不醉地坐在那里，慵慵懒懒地转着酒杯，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酒后的迷蒙和媚意。
“伤心了？”宋菲开口，语气里带着打趣。
乔晚棠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不在意。”
“一点都不？”宋菲追问。
乔晚棠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过了几秒才说：“我就是觉得没劲。”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醉意泡过的坦白：“好像是变成别人play的一环了。”
宋菲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
乔晚棠被她笑得有点恼，伸手拍了她一下：“笑什么啊，烦死了。”
她拍人的力道软绵绵的，那只手白生生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带着一点没轻没重的娇嗔。
宋菲笑得更厉害了，但心里却忍不住又感慨了一遍，还好自己不是弯的，不然对着这张脸，谁顶得住啊。
“不是，”宋菲好不容易止住笑，“我就是想到你说那俩人亲得都拉丝了，还在那儿提你的名字……”
乔晚棠白了她一眼，但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眼尾微微上挑，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行了行了，”宋菲敛了笑，看着她，“但说真的，我都觉得你快要松口了，陈穗追你那劲儿，隔三差五送东送西的，我还跟陶染她们说，晚棠这次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乔晚棠端着酒杯没说话。她心里知道宋菲说得不算错。陈穗追了她大半年，虽然不完全符合她喜欢的类型，但怎么说呢，人总是会被时间磨软一点，她不是铁石心肠，也想过是不是该给对方一个机会试试看。
她本来想着，等这次回国，如果陈穗还没放弃，那就好好谈一谈。
结果一回来就看见人家跟别人亲得难解难分。
搞得好像她乔晚棠是什么需要被攻略的任务似的，追到手了就是通关，追不到就换一个账号继续刷。
“不行，”宋菲忽然说，拿起手机，“我必须得跟陶染她们两个说一下。”
乔晚棠没拦，只是懒懒地靠着吧台，看她解锁屏幕，反正那俩人早晚也得知道。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说些有的没的，深夜了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音乐也变得热闹起来，楼上两个客人起了争执，宋菲去忙，乔晚棠就一个人坐在吧台边，慢慢喝着那杯玫瑰色的酒。
新调的酒后劲确实比想象中大。她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已经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了，脑子也开始变得有些迟钝。
她撑着下巴，目光有些散漫地落在吧台后那排酒瓶上，灯光透过彩色的玻璃，在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再待下去可能就走不了了，但身体懒洋洋的，不想动，完全没注意旁边的一个男人一直看向这里。
乔晚棠给宋菲发了个消息，准备离开，店里工作人员小杰过来扶了她一把。
“乔小姐，老板让我送你回去。”
“不用，”乔晚棠摆摆手，“你去忙吧，我叫个代驾就好了。”
小杰有些为难，乔晚棠让他安心，自己会跟宋菲说的。
乔晚棠走出店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天那种闷热的潮气，让她的酒意更浓了些，有些站不住了，这酒的后劲不是一般的大。
一个男人走过来：“您好，是您叫的代驾吗？”
“嗯……”乔晚棠应着。
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
“滨江路，近水湾。”
乔晚棠自己拉开后排的门，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男人拉开驾驶座的门。
车子发动了，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她闭着眼睛，她迷迷糊糊的，意识开始往下沉。
好一会儿，手机响了，来电说他是代驾，迷迷糊糊的乔晚棠告诉对方打错了。
过了一会儿她被酒精麻痹的思维才想到什么，目光落在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侧影上，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盏一盏地滑过去。
又努力看向窗外，路两边的街景很陌生，不是去滨江路的方向。
她努力坐直身体，看着前排那个男人的后脑勺。
“你是不是开错了？这不是去滨江路的路。”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前面在修路。”
“修路？”
乔晚棠眯起眼，她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偏僻的街景，手指在座椅上慢慢收紧。
“停车。”她说。
“马上到了。”
男人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车速没有减慢，反而稳稳地踩着油门，窗外两边的街灯开始变稀，乔晚棠强撑着身体盯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男人的目光从镜子里和她撞上，嘴角甚至还勾着一点点弧度，像是笃定了她拿他没办法。
“停车！”
乔晚棠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截，但酒精泡过的嗓子到底软，尾音往下坠，使不上劲。
男人没理她。下一秒，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速猛地往前蹿了一截，推背感把乔晚棠重新压回座椅里，失控的加速度让她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这条路上几乎已经没有车了。路灯隔得很远，光与光之间是大片大片的黑暗，两侧的行道树黑黢黢地立着，枝条在夜风里晃，像什么巨大的、不怀好意的东西在伸手。
男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种笃定的、打量猎物似的从容，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笑。
乔晚棠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指尖开始发麻，掌心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摸起手机，酒精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刺眼的白光在黑暗的车厢里亮起。
还没解锁，前面的男人忽然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剧烈地拐了一下，乔晚棠整个人被甩向车门，手机脱了手，掉到一旁的座椅上，屏幕的光灭了。
车厢重新陷入昏暗。
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别乱动嘛，摔着了多不好。”
乔晚棠本能的去够一旁的手机，刚拿起手机，驾驶座上的男人忽然伸手朝后座探过来，抢她的手机。
“你干嘛？放手！”
“盯你半天了，”男人笑了一声，手上用力往前拽，“还能让你跑了不成……”
他的话没说完，一回头发现，一辆白色的沃尔沃正停在红灯路口，尾灯在夜色里亮着，安静地等着信号灯。
而这台车因为刚才两个人的争执，直直地朝着那辆白色轿车的车尾冲了过去，男人猛踩刹车已经来不及。
“啊！”乔晚棠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心口一紧的撞击感，车子停住了。
乔晚棠的前额狠狠的撞在了副驾驶的椅背上，整个人又被惯性甩得趴在座椅上，把她本就不清醒的头撞的晕晕的，手机也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
前面的男人骂了一句脏话，慌乱地挂挡，想倒车，但不知是因为不熟悉这辆车的操作，还是车子撞击出了故障，手忙脚乱地试了两下，车子只是原地抖了两下。
前面那辆车被追尾顶出去一截，停在了斑马线前面。
没一会儿，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追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