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九万里》天寒路远

6、第 6 章

　　颜新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此时后知后觉地感到饿，而且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梅宁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颜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喜，回头，心中莫名其妙地十分雀跃。

　　梅宁看了看整齐的床铺，问：“你没睡？”

　　颜新有些不好意思道：“睡了。但是有点冷，就起来了。”

　　梅宁点点头，像在考量什么，道：“记下了。”

　　颜新想起之前看见的小厨房，问：“山神大人，你们神仙吃什么？”

　　梅宁道：“我们不用吃东西。”

　　颜新愤愤指责：“你骗人！我都看到你的小厨房了！”

　　梅宁一愣。

　　“那是……”

　　那是他照着前世颜新的描述，亲手搭建起来的。

　　在那短短的一刻钟里，她和他讲如何生火，如何熏腊肉，讲樱桃煎和玫瑰酥饼，讲春酿桃花酒，秋梨菊花白，她嘴里的话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如万花筒一般蹦出五彩缤纷的人间烟火。

　　梅宁雪山的日子太乏味了，他也太乏味了，所以无法融入人群，只能远远望着万家灯火，最终还是回到茫茫大雪之中。

　　但是在那一刻钟，世界忽然变得生动起来。

　　不过一码归一码，此刻他看见颜新捂着咕咕叫的肚子，一副马上要活不成了的样子，提出质疑道：“整座梅宁山就在你的脚下，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打猎呢？”

　　颜新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你是说，我？打猎？”

　　梅宁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他以前养银狼、养白熊的时候，一向都是自己去山里觅食。梅宁山养活着成千上万的生灵，他从没见过山都摆在这了，还吃不上东西的啊？

　　难道人类不需要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取食物吗？

　　不过见颜新实在可怜，梅宁道：“你等一下。”

　　颜新眼睛一亮：“你是要帮我打猎去吗？”

　　梅宁：“不。我不杀生。”

　　颜新撒泼道：“求你了山神大人，你就让我白吃这一回吧！你就算不在乎我，你也要为我手腕上你的串子考虑啊，你总不想你的串子戴在一个饿死鬼手上吧，多不体面啊？”

　　梅宁：“……你跟我走吧。”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你不要这样跟我讲话好不好？”

　　颜新立马反驳：“凭什么我不能这样讲？嘴长在我脸上，它要蹦什么字是我的自由！”

　　梅宁不明白道：“你不是不要自由吗？”

　　颜新：“我人不自由，嘴还不能自由吗？”

　　梅宁觉得此话很有道理，遂不再反驳。

　　出了神殿，梅宁开了一道空间之门，带颜新到了一个山坡。

　　整片山坡都长满了某种晶莹的花，在银蓝色的雪山里如同深海中浮浮沉沉的水母一般梦幻。

　　颜新凑近了仔细一看，抬头问：“这什么品种的卷心菜？”

　　梅宁：“……雪莲品种的。”

　　颜新大惊失色：“我去，别是天山雪莲吧？你要我吃着这个？不要啊，判刑的啊，我会被警察抓走关牢房的！”

　　梅宁顿了顿，解释道：“这里不算人类地界，可以不用顾虑人间规则。况且，是我种的。”

　　颜新将信将疑：“不是野生的？”

　　梅宁：“不……算。”

　　后面一个字他说得十分小声。

　　虽然他只撒了种子，但他毕竟是撒了种子啊，所以应该也不算野生。

　　颜新一听不是野生而是神工养殖，顿时放心了。

　　“所以这个怎么吃？”

　　梅宁：“直接吃。”

　　颜新捧着一朵雪莲，为难地看着梅宁：“好歹洗一洗呢？”

　　梅宁道：“好吧。前面有一眼温泉水。”

　　他绕过雪莲在前方带路。大约因为天冷，他换了一身衣服，肩上披了一件披肩。

　　那披肩不知道什么材质，在月色中幽光流转，像锁在绸缎里的流星雨。

　　颜新本来想夸一夸他的披肩，她开口：“你这个披肩……”

　　她话还没说完，梅宁赶紧解下来给她，生怕手一慢又被指责。

　　不过颜新接过披肩后没有说话。

　　好半天，她叹了一口气。

　　梅宁回过头，只见她裹着披肩，在领口随便系了个不成样子的结，喟叹道：“真暖和呀。”

　　那披肩看起来不算很厚，披上以后，却有源源不断的暖意丝丝扣入心中。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梅宁觉得她好像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的表情很淡然，带着她特有的玩笑的喧嚣，但是眼睛里粼粼闪烁的遗憾，和某种掺着嘲讽的心酸，让他没由来感到难过。

　　然后他这才注意到她冻得发青的手指，和几乎要失温的苍白脸色。

　　明明总是理所当然地指责别人，却又同时默默忍受了那么多。

　　梅宁把她带到一股温泉跟前，这温泉长得好，非常周正，周正得像个水龙头一样，好像打娘胎就为了洗菜而生。

　　颜新吃了两片雪莲花，觉得这日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把洗好的雪莲塞进梅宁手里，扭头往回走，有气无力道：“如果要吃这种东西过活，我还是死了算了。”

　　她真是疯了，丢下雪莲后转个身直接就地晕倒了，梅宁一惊，连忙接住她，怕她真的饿死了，又给她喂雪莲。

　　结果她耗费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梅宁，奄奄一息道：“我就是死……我也要捍卫……我的胃接受美食的……权利。”

　　说完，直接昏迷过去，不省人事了。

　　梅宁：“……”

　　梅宁叹了一口气，召来签证信封，一挥手，带着颜新消失在原地。

　　颜新再次醒来的时候，坐在温暖软和的沙发里。

　　她感觉唇上有些润润的，舔了一下，还有些甜。

　　她睁开眼，先是看见了明亮的水晶吊灯，愣了一下，心想，啊，果然之前是在做梦吧？

　　她哪有那么好的命，去雪山遇见山神，山神还那么好心，帮她找工作，还会注意到她很冷，为她关窗，送她披肩。

　　她揉了揉太阳穴，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饥饿感了，忽然瞥见面前的茶几上有半杯水，水里有一个勺子。

　　她碰了碰杯壁，是温热的。

　　她环望四周，旁边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梅宁十二峰，正值月照银山的美景。

　　她知道这里，这是梅宁对面观景台的那家死贵死贵的观景酒店。

　　但她没有心思欣赏美景。

　　她现在身处一家酒店大堂，昏迷了一段时间，大脑十分混沌，而面前放了一杯可疑的温水，嘴唇还有被人喂过水的痕迹。

　　是有人给她下药吗？

　　她一惊，连忙站起来，想检查自己身体状况，一低头她愣住了。

　　她还披着那件如同流星坠落般的披风，只是领口端端正正系上了一个蝴蝶结。

　　“您回来啦？您朋友已经醒了。”

　　颜新回头，看见前台正笑着跟进来的人打招呼。

　　来人是梅宁，提着冒着腾腾热气的几杯不知什么东西，简单回应过前台后朝颜新走来。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你醒了？前台的女生让我给你喂点葡萄糖，你现在好点了吗？”

　　颜新抿了抿嘴唇，坐下，指了指桌上那半杯“可疑的水”，清了清嗓子，问道：“这是葡萄糖啊？”

　　梅宁点头：“嗯。”

　　颜新又揭开那几个白色纸杯的塑料盖，一边揭一边问：“那这又是买的什么？”

　　打开后她愣住。

　　梅宁道：“粥。也是前台告诉我的。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就都买了。你是人类，你应该分得出来哪一杯是什么吧？”

　　颜新盖回盖子，垂眸，说：“我不喝粥。”

　　梅宁点头，并不勉强，道：“好吧。那你要出去走走吗？我看见外面有一条美食街，你不是喜欢好吃的吗？”

　　他大致算了算去帮酒神顶班的时间，对颜新道：“我还能陪你一个时辰。”

　　颜新蔫了吧唧道：“算了。景区物价老高了。我……等下，梅宁你不是山神吗？你哪来的钱？”

　　梅宁：“我们山神也发工资的。”

　　颜新震惊：“也发……红票票？”

　　梅宁点头：“发的。”

　　颜新马上起身，一把解开身上的披肩，态度十分恭敬地给梅宁披上。

　　梅宁：“？”

　　颜新真诚道：“山神大人，我愿意为你效劳，办事周全，态度端正，价格公道！现在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梅宁对她的态度转变大为吃惊，想了想，道：“不然你喝两口粥吧。我听他们说空腹对胃不好。”

　　其实是紧急补课《人类养护指南》学到的。

　　颜新道：“好！我喝一杯你给我一百块。”

　　梅宁顿时觉得她很可怜：“你都敲诈了，怎么开口还这么小。”

　　颜新悲伤：“可能因为我不是狮子吧。”

　　梅宁：“为什么？”

　　颜新：“因为狮子大开口。”

　　梅宁：“……”

　　好冷的笑话。

　　梅宁看着葡萄糖杯子里的勺子，道：“这样吧，你喝一勺我给你一百块。”

　　颜新看着那小小一个迷你勺子，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好事？”

　　她捏着鼻子，一口气吃了十口南瓜粥，抬起头：“一千。给我转微信！”

　　梅宁：“……好。”

　　他把自己手机给她，又把披风披在了颜新肩上。

　　梅宁的手机没有密码，直接就打开了。

　　她又拿出自己的手机，边往外走，一顿操作之后，还给了梅宁。

　　梅宁打开，发现屏幕还停留在微信好友界面，在一众各色各样的广告号中，多了一个名为“颜新”的好友，头像是一根卡通小苗。

　　他看着那个颜新自己改好的备注，觉得少点什么，瞧了她一眼，飞快在后面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颜新问：“你加那么多广告商干什么？”

　　梅宁道：“他们说，不加的话，回去会被老板骂。”

　　颜新笑了一下，起身，垂眸看了看肩头的蓝色披风，望向梅宁，梅宁却被前面商铺吸引住，眼中微有亮色，快步跑了过去。

　　她视线跟随梅宁的背影，把披风拢了拢，捏住披风边缘布料的手缓缓收紧。

　　这位山神大人身量很高，身姿挺拔，藏服腰带掐出几寸窄腰，又不过分纤细，让人遐想连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