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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怪的人 ...

  •   宫廷深深。

      这是福全第一次独自踏进冷宫。

      他十二岁被家里送进宫,如今已经三年。最初在各处打杂,没有眼力见,也不会讨好人,日子越混越低。前几日不慎打翻了大宫女的饭食,挨了顿骂,被打发到后厨,从此专做这些没人愿意接的差事。

      比如今天,给冷宫里那位娘娘送中秋月饼。

      天色将暗未暗,秋日的傍晚来得极快。原先路上还有零零散散的说话声,这会儿却像被什么吞掉了,只剩下远处乌鸦的嘶哑叫声,一声声碎在空荡的宫道里。

      他端着一只细长的木托盘,托盘旧得发白,上面搁着一只普通的食盒,里面装的月饼与他们太监宫女吃的并无二致。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多看一眼,只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走路。

      冷宫比他想象中大,很冷清。

      树木凋零,枯叶零落,道路虽还算干净,透着无人照料的荒败。石板微微翘起,积着薄薄一层水渍,没有人修。

      顺着大太监随口指的方向,他终于找到那处偏殿。院子坐南朝北,连最后一点残余的夕光都被挡在外头,见不得光。

      福全心里后怕,脚步不由自主快了几分。

      褪了漆的朱红大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嗓子提得发颤:

      “娘娘,中秋的月饼送来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再一次,声音在空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当他准备把托盘放下转身离开时,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道极窄的缝。

      冷宫的门向来是从外头上锁的,那人只能勉强开出这一点。

      一只白净纤细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指节清瘦,几乎不见血色。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冷而低沉的女声:

      “月饼吗?拿来吧。”

      福全猛地一惊,慌忙低头,几乎是弯着腰把小食盒递了过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来之前,他听人私下议论过。

      冷宫里关着的女人不多,这位最是特别。

      听说当年差点就坐上后位,不知怎的起了歹心,害了皇子又害妃嫔。陛下念旧,才留她一命,幽禁在这无人踏足的角落,一晃便是七八年。

      因门上有槛,送饭时只能从下方开口递入木托盘。福全每次都是飞快一推,生怕多停一刻。这回递托盘时,指尖却猝不及防擦过了门里那人的手,温的,瘦得见骨。他吓得几乎将托盘扔出去,里头似乎也顿了顿,没出声。

      福全像捡回条命,慌忙收起空托盘,弯腰草草行了个礼:“那、那小的先走了,娘娘……您慢慢用。”说完逃也似的跑了。

      冷宫里的女子捏着那块硬邦邦的月饼,竟愣了片刻。她低头极淡地扯了下嘴角,七八年了,倒头一回听人叫“娘娘”。这太监,真是不懂规矩。

      又过两月,宫里一日冷过一日。雪一场接一场,层层叠叠压满檐角。各宫娘娘早用上了炭盆汤婆子,下人们也领了厚袄新靴。福全这几个月仍被派去给那位冷宫娘娘送膳,只是照旧放下便走,从未见过人影,也未再听见过动静。

      这日宫里统一发放冬炭,大太监李公公尖着嗓子,拂尘一甩一甩地敲他脑袋:“这差事,还是你的。”

      福全揉着脑袋,心里嘟囔:入宫三年多,还是挨打的份。

      李公公像是瞧穿了他,嗤笑一声:“我入宫三十多年,照样点头哈腰挨打子,谁都一样。”

      旁边小宫女小花正捧着碗吃饭,听见动静凑过来:“咦,冷宫也要送炭呀?她都待那么久了……”话里那点轻慢还没落尽,李公公的拂尘柄已敲在她肩上。小花踉跄一下,幸亏福全扶住。

      “主子再落魄也是主子。”李公公耷拉着眼皮,“上头吩咐的,少多嘴。”

      福全只好又接下了这趟差。本以为与往常无异,那位娘娘从不露面,两人也不会再有交集。

      只是这回不同,炭筐太大,塞不进那道矮口。李公公抛来一把长钥匙,锈迹斑斑。

      福全心里有点发紧。如今是太平年头,宫里连份例都涨了些,都说皇上治国有方,往后都是好日子。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到了冷宫门前。

      连叩三声,无人应答。他来早了,莫非娘娘还没醒?念头一转,又莫名一凛:天这么冷,冷宫里悄没声息去了的人也不是没有,万一真没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赶紧掐了自己一把。少胡思乱想,做好本分便是。

      钥匙插进锁孔,涩得拧了好几圈才开。

      “嘎吱——”门被推开一道缝。福全抱着炭筐跨过门槛,低头刚放下,一抬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不知何时立了个人,一身褪色的薄粉衫子,身形细得仿佛风一吹就折。若不是大白天,福全真要当是见了鬼。

      那女子面容清瘦苍白,眉眼依然坚韧,福全觉得,比他在宫里见过的任何一位娘娘都好看。

      她就那么静静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炭。

      福全头皮一炸,猛地回神,几乎是蹦出门槛,反手就要拉门,怕她发疯逃出去,更怕自己脑袋不保。

      他哆嗦着抵住门板,语无伦次:“娘娘恕罪!小的、小的这就生好炭,马上走!”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淡的回应:“有劳了。”

      福全愣住,简直不敢相信耳朵。关严门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又往里望了一眼,那女子仍站在原地,也正静静看着他。

      福全不敢再看,“哐当”锁好门,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深寂的宫道。

      后来福全听人说,那位冷宫里的娘娘名叫柳乔,原是贵妃,与当今陛下是年少夫妻,有过一段两小无猜、伉俪情深的岁月。当中多少唏嘘往事,大约只有宫中老人还记得清楚。像福全这样进宫没几年的,听得直发愣,他实在无法将那些令人惕然慨然、几乎垂泪的故事,与门后那个静默苍白的影子联系起来。

      究竟是怎样的曲折,能让昔日情人走到这步田地?

      福全想不明白。他常觉得自己大概真是老一辈说的“少根筋”,脑子转不过这些弯弯绕绕。

      那日他扫地时又走了神,思绪飘来飘去,最后总是落回冷宫娘娘那双极冷又极静的眼睛上,像被什么魇住了似的,心口一阵发紧。

      他边扫边摇头,惹得路过的小花以为他中了邪。

      “福全哥,你魔怔了?”

      福全回过神来,老老实实说:“前几天不是去冷宫送了趟炭么,回来就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哪里不自在?”

      “脑袋晕晕的,又闷又痛。”

      “怕是染风寒了。”小花道。

      “我也觉着是……”福全顿了顿,却又低声补了句,“可又觉着不全是。”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宫女太监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说那冷宫阴气重、不干净,往后更没人愿往那儿去了。

      福全本想找个由头推脱这差事,谁知弄巧成拙,反倒坐实了非他不可。

      好在自那日面对面见过后,里头的娘娘并无任何疯癫举动,与传闻中那个“疯女人”相去甚远。之后福全再去送饭,总见她在门后候着。

      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他手刚伸进槛口,她便稳稳接过食盒,从未让他多等片刻。

      福全从未见过食盒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总不会比他们这些下人的饭菜更差吧?他想。

      这一递一接,无声无息又过了十几日。

      大太监李公公某日拍着他肩膀,尖嗓子拖得老长:“小子,差事办得不错,前途无量啊。”

      福全受宠若惊,只挠头憨笑:“就是送个饭,哪谈得上什么前途……”

      李公公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甩着拂尘走了。后来福全才从旁人零碎话语里拼凑出:原来那位“疯娘娘”从前是不怎么肯吃饭的,近来怕是饿得狠了,才渐渐进食。也正因如此,这几年她才算安生下来,没再“闹脾气”。

      “闹脾气?怎么个闹法?”福全忍不住问。

      旁边人刚要张口,李公公的呵斥便甩了过来:“活儿都干完了?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少打听!脑袋不想要了!”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福全低头继续扫地,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少管闲事,办好差事,活命要紧。

      至于冷宫里那位柳乔,只要她不打不骂、不疯不逃,便与他无关。真要有事,上头还有侍卫、有御林军。他这样宽慰自己。

      福全从小胆子就小,怕鬼、怕黑、怕一个人待着。当年家里闹饥荒,他糊里糊涂被送进宫,挨了一刀,图的就是一口安稳饭。如今想来,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握紧扫帚,用力挥了几下,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一并扫进深秋的落叶堆里去。

      除夕来得很快。在这之前,福全有幸跟着大太监李公公到各宫走动办差,虽都是些又累又脏的苦活,却也让他真正见识了宫里是何等气派。

      初入宫时,那高耸的宫墙已叫他觉得天地窄小,可进了各宫院门才明白,何为皇家气象,假山流水、古玩珍器,那些寻常人十辈子也够不着的宝物,就这么随意摆着,只看一眼,这辈子都算值了。

      福全老老实实干了十来天杂活,搬东西、擦地、修剪花木,哪里需要便往哪里去。这天偏不赶巧,他在后花园修理枯枝,黄昏渐浓,大多数宫人已用晚膳去了,只剩他还惦记着把最后一枝收拾干净。

      正剪着,忽听草丛里传来窸窣细响。福全还以为是野猫野兔,拨开枝叶一探头,竟是宫女小花和侍卫刘大海搂在一处吃嘴子。

      福全吓得魂飞魄散,瞪圆了眼,攥紧剪子扭头就跑,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厢两人早已惊醒。刘大海眼神骤然一厉,眉头死死拧紧,目光如钉子般扎在福全背上。

      他是宁妃跟前的红人,比寻常宫女太监权势大得多。

      小花脸上掠过慌乱,却强自按下,轻声对刘大海道:“是太监福全,他人老实,心也善,不会乱说的。”

      刘大海没应声,只从鼻子里冷冷嗯了一下,目光仍追着福全消失的方向。

      方才那点温存荡然无存,他松开手,整了整衣襟,心里已自有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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