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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涌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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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放是山清里河同知,他负责的水域是淮扬运河段。如果只说这段水域,林德放相当于一把手,河道疏浚、防汛、堤防加固等都由他管。
昨夜他匆忙到了码头镇,问过郑闸官,才知道原来是通济闸的绞盘轴断裂。
林德放吓了一跳。
这并非一件小事。
通济闸是惠济三闸之一,惠济是头闸,通济闸是二闸,福兴闸是三闸。惠济三闸是漕船进出淮河的唯一通道,可想它的重要性。如今正是漕船北上的紧要关头,片刻不能耽误,漕船有时间期限,纵使在晚上也要继续通行。
绞盘轴断裂,闸门升降不得,无数北上的漕船堵在惠济闸前,喧哗声愈加响亮。
林德放是个五品官,虽管着这段水域,但万万不敢耽误皇粮北运。
不幸中的万幸,是绞盘轴断裂之时,闸门是关闭着的,因此没造成太大影响,只是无数船只动弹不得。若闸门在开启的时候,绞盘轴坏掉,闸门无法降下,大量的水便会涌入下游,轻则还没过去的船只搁浅,重则是水冲毁堤岸,将沿河的村庄吞噬。
林德放仔细听完郑闸官的话,这才松了口气,额角冒出的汗被冷风一吹,瞬间就消失了。
在当上山清里河同知之前,他先后任过南阳府知事和兖州府泉河通判。泉河通判是司水之官,他懂一点河上的事情。不过以他的身份,倒不必亲自下场,手下有闸官、河工、力工,哪里用得着他,再说,比起这些长年累月待在河上的人来说,他那点技艺,根本不够看。
“库房里可还有新轴?”
郑闸官在他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对策,飞快答道:“有,去年新铸的,用的是上等枣木,一直放在库房里,离地架着,今年开春才上过一遍油。”
“那就好,郑闸官,这事我交给你做,你是行家里手,知晓哪些人的技艺好,你指挥他们去换,梁师爷,你去帮忙。”林德放道,“此事不可耽搁,前面的漕船都已经堵在了惠济闸前,不过也不能因为紧迫而做得敷衍,要确保新轴稳固,免得过一两天新轴又坏掉。”
郑闸官严肃地点了点头,带着人去库房取新轴。
梁立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看似是去帮忙,实则他是林德放的眼睛,是过去监督的。
师爷没有官职,都是林德放聘请的,他们原先是未考中秀才的童生,或是成了秀才,又考不上举人的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学习一门技艺。
林德放在没来淮安之前,身边只有一名师爷,来了淮安之后,身边的师爷变成了四位,一是淮安府受绍兴府影响,那边师爷盛行,甚至有“无绍不成衙”的俗语流传,这个绍,便指的绍兴师爷,因此淮安这里一个当官的,身边总要有几位师爷,林德放随波逐流,便也聘请了几位。二是因为淮安地处漕运咽喉,政务繁杂,也需要师爷这种人才来帮忙。
梁立柱便是工房师爷,他比林德放更精通河上的事。
林德放只知道用什么样的木料铸成的绞盘轴好,梁立柱却知道铸成这样一个绞盘轴,需要多少木料。
交代完这件事,林德放依然不敢放松下来,他看了眼站在面前的人,随即又吩咐道:“眼下一时半会闸门也开不了,王县丞,你派人往前去通知闸官,叫他们暂时不要放船通行,免得船只堵在一起。”
王成业是里河主簿,通济闸是他负责的区域,绞盘轴断裂最先报给他,再由他报给林德放。
他低着头诺诺应是,赶忙带着人去通知。
吩咐完这两件事,林德放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也不敢离开这里,免得出了事故,又寻不到他,便在这里看着。
他不离开,其他人也不敢走。
长随李忠却不敢叫他干站着,忙找来椅子放他身后。
清河县县丞还派了人过来打听,毕竟船都堵在他那儿,他得知晓什么时候能通行。
一直到光亮刺破云层,郑闸官欣喜的声音传了过来,“老爷,绞盘轴已经换上,漕船可以过了。”
林德放站在这里,看着船只通行,一切恢复如常,浮躁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坏掉的轴在哪儿?”
郑闸官招了招手,力工将轴搬了过来。
林德放继续问道:“这轴用了多久?怎么坏的?”
他问这些并非是好奇,而是叫漕船在这儿堵了两个时辰,他总要写公文给淮扬道报备,说明缘由。
幸好轴坏掉的时候闸门是关着的,没有造成伤亡,处理得也及时,淮扬道大概不会责罚。
郑闸官老实答道:“回老爷,这轴用了有三年,许是用的久了,这才断裂。这木头做的东西,里面要是腐朽了,外头看不出来的,更别说这轴定期要用桐油涂刷,从外面看,跟新的一样,就更看不出异样来。”
梁立柱蹲下身,凑近查看,见裂口陈旧,把断裂的两块轴拼合到一起,发现从外圈到内圈,延伸出一条条细小的裂纹,而不是不规则的裂纹,这代表着轴是经过一次次的使用而坏。接着他又上手摸、伸手敲,经过一番功夫,最后得出这块绞盘轴是寿终正寝的结论。
他朝林德放点了点头。
淮安这地儿,轴的木料都是用的最好的枣木,要是在偏远的小闸,这轴能用上十几年,但淮安是漕运咽喉,繁忙之时,一天要用上上百次轴,用的多,坏的也快,用上三至五年,就该换掉了。
林德放在兖州府任泉河通判之时,也需要管理闸门,不过泉河是清缓之区,而淮安是冲繁要地,泉河的繁忙程度远远不如淮安,一块普通木料做的绞盘轴,就能用上五年之久。
既然不是其他原因,林德放就不再继续询问,带着人回了同知府,准备写公文送往淮扬道。
他一夜没睡,脑子有些迟钝,这时候书启师爷就派上了用场。
张青远是他身边四个师爷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也是唯一一位秀才。
林德放把缘由告诉他,让他先拟一份公文,虽只是秀才,但拟一份公文对他来说不是一件难事,又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只需把情况说明即可。再者,张青远决定做师爷之后,就专攻草拟函件,可以说写公文的经验要比林德放还丰富。
林德放坐到花梨木螭纹圈椅上,就开始止不住的打哈欠,头也一点一点的,李忠把这看在眼中,悄悄退了出去,吩咐翎儿去百味院嘱咐厨娘给老爷热着早膳,又吩咐顺儿去备好茶水,接着让自家儿子李义在门外看着,如果来人不是要紧事,就打发他一会儿再来。
交代完这三件事,他从廊下的炭炉中取出一块烧红的香炭墼,一路夹进屋内,放进香几上的青釉瓷炉中,再去红木透雕博古架上的香盒里取出一枚香丸,一并放进青釉瓷炉中,烧红的香炭墼烤着香丸,把丝丝缕缕的香气熏了出去。
这枚香丸是用檀香、降真香、琥珀等香料制成的,具有安神的功效。
李忠到林德放跟前,轻声道:“老爷,您去梢间歇会儿,一会儿有人来,我再叫你起来。”
外书房的梢间放着一张罗汉榻,有时林德放看书累了,不想再去后宅,就索性在书房歇下了。
林德放嗯了一声,去了梢间,李忠闻着安神香的香气,也犯起了困。他是林德放的长随,打小就跟着林德放了,两人关系不可谓不深厚,除了老爷的家眷,他就是老爷最亲近的人。
从卫辉府到南阳府,从南阳府到兖州府,再从兖州府到淮安府,他见证了林德放官越做越大,府里的下人越来越多,他为林德放高兴的同时,做事也越发谨慎,到了他这个位置,已经不单单是个长随,他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往往也带着不小的影响。
......
群房院。
李乐云和杏儿拿着粗陶碗,舀了半碗稀粥,粥上零星几根咸菜。要是以前,李乐云不吃早饭也就罢了,但现在成了下人,早上起来先是干一番苦力活,过来时已经是饥肠辘辘。
放杂粮馒头的盖缸里空空荡荡,连点馒头屑也看不见,李乐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狐疑地看向小厨房的李婶子。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馒头啊?”李婶子翻了个白眼,咬了口抹着酱豆腐的窝头,“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谁叫你们来的晚了。”
李乐云心里想着:已经是第三次了。
吃过一次亏之后,她和杏儿再去吃饭时,是跑着去的,之后但凡她们晚去一会儿,锅里的饭总会是只剩下一点。可百味院几个房的下人,厨房下工最晚,李乐云和杏儿再怎么抓紧跑过去,也是排在末尾才吃上饭的。
是府里的太太在下人吃食上省钱,还是眼前的人在搞鬼……
李乐云思索着,落在李婶子眼里,却当她在不服气,正要教训她时,杏儿揪了揪李乐云的袖子。
李乐云回过神来,端着半碗稀粥,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李婶子撇了撇嘴:“脾气不小!”
余婶子走到她身边,“要真是脾气大,能忍到现在?”
小厨房人员简单,余婶子、李婶子、还有两个管清扫的丫头,四个做杂活的婆子。
“那就是没发现?”李婶子道,“还是她俩太能忍了。”
余婶子给她出主意,“要是一口饭都不给她们吃,你说她们会怎么样?”
李婶子笑起来,“这两个丫头太不懂规矩,也不能怪咱们这样做。”
李乐云和杏儿坐在台阶上喝着凉了的稀粥,并不知道她们两个粗使丫头,已经被人算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