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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边秋雁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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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边秋雁字
太康五十三年十月,北疆已落初雪。
朔风卷着冰碴子拍打在军营的布帐上,发出沙沙声响。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叶连城卸去银甲,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俯身察看铺在长案上的舆图。
“殿下,我军已按计划进驻云中、雁门、幽州三处要隘。”袁崇义手指点向图上标记,“戎狄主力仍在阴山以北徘徊,近日只以小股骑兵骚扰边境。”
叶连城凝视图上标注的山川地势,“看来是疲兵之计”
袁崇义沉声道,“冬日将至,戎狄缺粮,必想速战。如今这般试探,一是摸我军布防虚实,二是在等。”
“等什么?”
袁崇义抬眼,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等一场大雪。北地雪后,我军补给线拉长,马匹行动不便,不正是他们南下劫掠的最好时机。”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亲卫掀帘禀报:“殿下,探马回报,西北三十里发现戎狄游骑踪迹,约五百骑,正朝城外赤水寨方向移动。”
叶连城与袁崇义对视一眼。
“赤水寨驻军多少?”
“仅八百步卒,寨墙低矮,若被骑兵突袭,恐难支撑。”
袁崇义眉头紧锁,“末将请命率一千轻骑驰援。”
叶连城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不,将军留守大营。吾亲自去。”
“殿下不可!”袁崇义急道,“陛下有旨……”
“旨意说不许吾上阵冲杀,没说不许督战。”叶连城已取下挂在一旁的佩剑,“赤水寨地势特殊,地势险峻,唯东面一处缓坡可攻。吾有一计,或可全歼此敌。”
他手指点向舆图上一处蜿蜒曲线,“你看这里,黑风峪。”
袁崇义顺着望去,忽然眼睛一亮,“殿下是想……”
“五百骑兵,不值得大动干戈。但要打,就要打得他们再不敢小觑我大周边军。”叶连城披上大氅,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坚定,“传令,点五百精锐,随吾出发。另让赤水寨守将依计行事。”
是夜,赤水寨外。
戎狄骑兵如黑潮般涌来,马蹄踏碎河岸薄冰,溅起浑浊水花。为首的头领手持弯刀,口中发出唿哨,五百骑分成三队,直扑寨门。寨墙上火把稀疏,守军似乎毫无防备。
头领心中窃喜,挥刀前指。然而就在骑兵冲至寨墙百步时,忽然一阵梆子响,寨墙上火把瞬间燃起数十支,照得夜空一片通明。箭矢如雨落下,冲在最前的十余名骑兵应声落马。
“有埋伏!撤!”头领反应极快,勒马回转。
但已经晚了。
身后来时路上,不知何时已燃起一道火墙,堵住了退路。两侧河滩芦苇丛中,喊杀声骤起,伏兵尽出。
“往东!从缓坡走!”头领咬牙下令。
残存的骑兵仓皇转向,朝东面缓坡奔去。那坡看似平缓,正是生机所在。然而当他们冲上坡顶,却见坡后火光冲天——又一队骑兵严阵以待,玄色旗帜在火光中猎猎飞扬,旗下一人银甲黑马,正是叶连城。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清朗的声音穿过寒风,清晰传入每个戎狄骑兵耳中。
头领目眦欲裂,举刀高呼:“草原的雄鹰绝不……”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穿他的咽喉。尸体从马背跌落,溅起一片雪泥。余下的戎狄骑兵面面相觑,终于有人丢下了弯刀。
此次夜袭,五百戎狄骑兵被全歼,俘虏三百余人,大周军仅伤亡数十。消息传回大营,军心大振。
庆功宴设在三日后,中军大帐内热气蒸腾。
各级将领轮番敬酒,叶连城来者不拒,酒过三巡,面上已泛起微红。袁崇义坐在他下首,始终保持着三分清醒,目光不时扫过帐内众人。
“殿下神机妙算,此番大捷,定能震慑戎狄,保边关一冬安宁!”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参将举杯高声赞道。
叶连城举杯示意,却只浅酌一口,“此战之功,在于将士用命。传吾令,所有参战将士,赏三月饷银。阵亡者,抚恤加倍。”
帐内响起一片称颂声。
酒酣耳热之际,帐帘忽然被掀开,一股寒气卷入。兵部同来的督军赵知节端着酒杯走上前来,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
“殿下,下官敬您一杯。”赵知节躬身道,“殿下初至边关便立此奇功,真乃天佑大周。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官听闻,戎狄大王子已调集三万铁骑,驻扎在百里外的野狐岭。眼下虽暂无动作,但不得不防啊。”
叶连城神色不变,“赵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职责所在,职责所在。”赵知节笑容可掬,“下官还听闻,野狐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殿下想永绝后患,或可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届时下官定当全力配合,粮草辎重绝不会短缺。”
袁崇义眉头微皱,插话道:“赵大人,我军初来乍到,对地形、敌情尚未完全掌握。贸然出击,恐有不妥。”
“袁将军太过谨慎了。”赵知节笑道,“殿下用兵如神,赤水寨一战便是明证。若再能一举击溃戎狄主力,那可是不世之功,回京后陛下定会大加封赏。”
叶连城把玩着手中酒杯,烛光在琉璃盏中荡漾,“赵大人的建议,吾会考虑。不过今日只论庆功,不谈军事。来,喝酒。”
赵知节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至子时才散。叶连城回到自己营帐,酒意已散去大半。亲卫打来热水,他简单洗漱后,坐在案前准备写奏报。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布微微鼓动。叶连城忽然想起离京那日,戚云卿为他整理行装时,悄悄塞进箱底的一封信。他起身从行囊中找出,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殿下亲启”。
信不长,多是家常叮嘱,唯最后一段写着:“近日宫中似有异动,小四暗中查访,恐与兵部有关。妾身不便多言,唯愿殿下万事谨慎,切莫轻信旁人。望早日凯旋,妾与孩儿日夜祈盼。”
叶连城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渐渐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赵知节……”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
千里之外,京城已入深秋。
东宫偏殿内,戚云卿的产期渐近。她身子愈发沉重,每日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榻上。自戚云绾搬入东宫相伴后,姐妹二人有时对弈,有时做些针线,尽量不去想边关战事。
这日午后,戚云绾正为姐姐读诗,宫人呈上一封书信。
“是殿下的家书。”戚云卿眼睛一亮,接过信时手都有些发颤。
然而拆开看完,她的脸色却渐渐白了。
“姐姐,怎么了?”戚云绾察觉不对。
戚云卿将信递给她,声音发虚,“这信……笔迹确是殿下的,所言之事也无不妥。但你看落款日期,是九月廿八。按驿马速度,今日才十月初五,这信怎会到得如此之快?”
戚云绾接过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除非……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私信。可若真有急事,信中为何只字不提?”姐妹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安。
更诡异的是,自那日后,每隔三五日,便有一封“家书”送到,笔迹、语气皆无破绽,甚至能提及前信所说之事。可日期与送达速度,始终对不上。
戚云卿心中疑云越来越重,这日终于唤来心腹侍女:“你悄悄去四殿下府上一趟,将此事告知,请殿下暗中查探。”
侍女领命而去时,窗外正下着淅沥秋雨。戚云卿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忽然一阵心悸,忙扶住桌沿。
“姐姐!”戚云绾赶紧上前搀扶。
“无妨……”戚云卿摇头,望向北方,眼中忧色如这秋雨般绵密不绝,“我只是……忽然很不安。”
几乎同时,叶连徵在王府书房内,正对着一份兵部文书出神。
文书是关于今冬边军粮草调拨的例行公文,盖着兵部大印,一切格式无误。但叶连徵却盯着其中一行数字看了许久——朔州粮仓调往云中大营的粟米数量,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
“殿下,有何不妥?”幕僚轻声问道。
“云中大营今冬驻军数量,比去年少了五千。”叶连徵手指轻叩案面,“为何粮草反增?”
幕僚一怔,“或许是考虑到太子殿下亲至,待遇从优?”
“父皇确有旨意,边军待遇提升,但旨意中明确说的是‘饷银加倍’,并未提及粮草。”叶连徵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多出的这三成粮草,足以多养一万兵马。而云中大营周边,能藏兵之处……”
他忽然停步,快步走回案前,铺开北疆舆图。手指顺着云中往北移动,最终停在野狐岭的位置。
“野狐岭。”叶连徵喃喃道,“若是有人将多出的粮草暗中运至此地……”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是说,有人资敌?”
“未必是资敌,也可能是养兵。”叶连徵眼神锐利,“养一支不在册的兵。”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秋雨转骤,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叶连徵凝重的侧脸。
“备车,我要进宫。”他抓起披风,“此事必须禀报父皇。”
然而马车刚行至半路,便被一骑快马拦下。马上骑士浑身湿透,背上插着红色翎羽——八百里加急军报的信使。
“北疆急报!北疆急报!”信使嘶哑的呼喊穿透雨幕,“云中大营遇袭!太子殿下……殿下他……”
叶连徵猛地掀开车帘,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前襟。
“殿下如何?”
信使滚鞍下马,跪在泥水中,颤抖着举起手中信筒:“太子殿下……失踪了!”
轰隆——
惊雷炸响,震得整条街都在颤抖。叶连徵接过那被雨水浸湿的信筒,指尖冰凉。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座京城淹没。而在东宫,戚云卿忽然从梦中惊醒,捂着腹部,额上冷汗涔涔。
“殿下……”她望向北方,腹痛如绞。
窗外,秋雨滂沱,一夜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