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纸鞋 纸鞋 ...
-
陈阿婆出殡那天是个阴天，风不大，但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落下来。
送葬的队伍从乌衣巷出来，白布幔子飘着，纸钱撒了一路，陈老二走在棺材前面，手里捧着牌位，佝偻着背，低声抽噎。
谢无妄没有去，他站在铺子门口远远看着队伍从巷口经过。队伍末尾，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阿乌沉默地跟着。
它没有靠近棺材，也没有走正路，而是从墙根底下、柴垛旁边绕过去，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直到队伍拐出镇口看不见了这才停下脚步。
陈阿婆出殡之后过了两天，谢无妄正在铺子里叠元宝，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陈老二。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裳，袖口还别着黑布条，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走到铺子门口便停住了。
谢无妄放下手里的锡箔纸：“陈二叔。”
陈老二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布包：“我是来跟你道谢的。先前的事若不是你，只怕我一辈子都不知道娘亲是怎么走的。”
谢无妄摇摇头，“您客气了，这一切多亏了阿乌。若不是他叼来那只药碗，我也想不到药里有问题。”
提到阿乌，陈老二沉默了半晌，开口道：“那天出殡回来之后，我给阿乌端了食，它一天都没吃。”
“第二天早上我推门，发现它蹲在阿娘房门口，我没舍得赶它。后来我出门办事，路过你家巷口，看见它蹲在你们家墙根底下。”
“我站在巷口看了它好一会儿，它知道我来了却没有站起来跟我走。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怕是养不了它。”
他顿了一下，“我今日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能不能请你帮忙照看一下阿乌？阿乌是一只聪明的狗，我相信，它一定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谢无妄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见陈老二打开手里的小布包，里面是一只只白白胖胖的包子。
“阿娘过去最爱吃巷子口牛记的肉包，听说她也常买给阿乌吃。这些包子留给阿乌，等它过来了再热一热给它吃。”
他把布包搁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退了两步：“今后它要是想回老宅，随时都可以回去。我在州府那边还有活儿要干，得先走了。”
撂下这些话，他便转身离开。谢无妄看着堆肉包，看着虽然已经凉了，但还能闻到些许肉香。他蹲下来没有动那些包子，只是转头看向巷口。
阿乌正蹲在巷口转角处，看着陈老二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青石板上那堆肉包子，走过来埋头吃了。吃完之后它抬起头舔了舔嘴巴，又蹲回到门槛外面。
谢无妄那天傍晚跟谢德全和孙氏坐在灶台边吃饭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阿爷阿婆，陈阿婆家的那只大黑狗，能不能留在咱们家？”
谢德全夹菜的手没停，头也没抬：“那是她家的狗，陈家老大下大狱了，老二又没有，兴许人家想养呢。”
谢无妄说：“陈二叔是想养，但是那狗不愿意跟着他。今儿他都在咱家门口蹲了一整天了，一直在门槛外面也没进来，瞧着怪可怜的。”
孙氏在旁边看了一眼：“那黑狗倒是条好狗，听话，也不乱叫。就是这刚丧了主，心里头也不一定愿意认新主人。”
谢无妄说：“我知道。毕竟陈阿婆养了它那么多年。”
孙氏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阿乌正蹲在门槛外面的墙根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屋里的方向竖着，但眼睛没有往这边看。
孙氏收回目光：“它要是想留就留吧。咱们后屋墙角还有一块地方，不至于养不了一条狗。”
谢德全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养活物不比养花养草，费心着呢。你要是想养，今后就得自己管。”
征得了祖父祖母的同意，谢无妄顿时眯起了笑眼。他冲门外的阿乌喊道：“阿爷阿婆同意了，你今后就留在我们家吧！”
听到这话，阿乌随即抬起头冲他“汪！”了一声。
孙氏见状不觉纳罕：“早就听说这狗通人性，没想到竟然这么灵。看这模样，就好像听得懂阿妄在说什么似的。”
对面的阿乌：“汪汪汪！”
它当然听得懂，它可是犬妖啊！要不是阿妄说让他伪装成普通的狗要不然就不带他回家，他才不会汪汪叫呢。
谢无妄听闻在边上赔笑说：“是啊，确实通人性。”
虽然知晓内情，但他也不好将真相告诉阿爷阿婆。虽然他们家干的是白事生意，但撞鬼和养妖怪到底是两码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家中虽然多了一名新成员，但一家人生活的节奏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除了孙氏每天做饭的时候多准备些吃食给阿乌外，也就是后院的墙角边多了一个新打的狗窝。
谢德全手艺好，不单单体现在纸扎匠这一行当上。他的木匠手艺同样不错。
在谢无妄的撺掇下，谢德全拿着一些用不上的废木料给阿乌量身定做了一幢狗屋。孙氏又用不穿的旧棉袄和粗布给阿乌缝制了一张厚垫子，塞进新打的狗窝里。阿乌进去转了一圈，便满意地趴了下来。显然是对这个新家很满意。
趁着四下无人，谢无妄曾偷偷问过阿乌喜不喜欢这间狗窝，结果收获了一枚来自狗狗的大白眼外加一个“滚”字。
身为犬妖，他是不满意自己被谢无妄当成普通狗狗来对待的。
趴在狗窝里，阿乌下巴搁在前爪上腹诽：若他的犬妖身份不曾暴露倒也就罢了，可这小子明明知晓内情却还一脸兴致勃勃地撺掇他祖父母准备这些东西，这就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想故意看好戏。
想到这儿，阿乌没好气地横了谢无妄一眼，把头扭过去了。谢德全路过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转头继续糊他的纸人了。
*
这天下午日头不错，因为铺子里也没新的活计，谢无妄便搁下手里的篾刀出去透口气。
张文武和阿远已经在河堤边蹲着了，一人一根竹竿，线甩进水里漂着。
谢无妄蹲过去看了一会儿，水面上连个泡都没有。
张文武打了个哈欠：“瘦猴和大头怎么还不来？说好了下午来钓鱼的。”
阿远往嘴里丢了一颗炒豆子：“出门的时候我去他们家喊过，大头说他拉肚子，要晚点到。瘦猴他爹找他说事，不过他看起来脸色不怎么好，许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吧。”
话说完还没过一会儿，瘦猴就来了。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短袄，缩着脖子走过来，在谢无妄旁边蹲下，也不说话，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
张文武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怎么了？梦游呢？”
瘦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从怀里掏出一只东西递到谢无妄面前：“阿妄，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只纸做的鞋子。巴掌大小，用黄纸糊裱的，剪裁粗糙，收口处没有压平，边角翘着，看着像是被人在坟头烧了一半就被风刮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撞歪了。
张文武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纸鞋？你拿这个干什么？”
谢无妄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指尖在鞋面上感应到了一层极淡的阴气，虽然不凶，但也是鬼物留下的。他拿着纸鞋，看了瘦猴一眼，问：“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这事说来话长……”
瘦猴缩了缩脖子：“我爹前几日去柳树塘那边卖货，我在家闲着无聊就跟着一块儿去了。在村子路边歇脚的时候，我看见田埂上蹲着一个小姑娘，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破烂的灰衣裳，蹲在草垛旁边看着我。”
“我爹当时挑着担子进村卖货去了，我在村口看驴车，闲着也是闲着，就朝她喊了一句‘小妹妹，要不要吃糖’。那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半天没说话，就走到路边把这只纸鞋搁在田埂上，看了我一眼，也不说话。”
张文武听得眼睛都直了：“然后呢？”
瘦猴搓了搓手：“然后我爹就回来了。我刚要跟我爹说那小姑娘的事，结果一转头却发现人不见了。田埂上就留下这只纸鞋子。”
“我也不知道当时咋想的，就把那只鞋捡起来给揣兜里了。回来之后我就开始做噩梦。”
阿远也被他说的故事带了进去，“是什么样的噩梦？”
瘦猴：“我梦见自己蹲在田埂边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后来，我听见有人在叫我。转过头一看，那个小女孩出现了。她就这样站在我面前不说话，直勾勾的看着我。我有点害怕，但是嗓子却发不出声来。”
“这梦我每天晚上都会做。”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我都已经有好几天没睡好了。”
张文武听后瞪大眼：“你怎么不把这纸鞋烧了？”
瘦猴说：“我没敢烧。我怕那小姑娘哪天问我要。”
阿远道：“指不定就是因为你拿走了她的鞋子她才会缠着你。你也是，好端端的拿人家东西做什么？”
“瘦猴都这样了，你就别马后炮了。”谢无妄说着拍了一下瘦猴的肩膀：“别怕，我看这小姑娘应该没什么恶意，要不然早就变着法的吓唬你了，而不是就这样看着你。”
听谢无妄这么一分析，瘦猴原本略显苍白的面色这才稍稍好转。毕竟梦中的小姑娘除了不说话外也确实没对他做什么。
谢无妄继续道：“不过你捡了她的鞋子，人家找上你也无可厚非。”
瘦猴一听，顿时拉长了一张苦瓜脸。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捡这东西。也不知道他当时是咋想的，怎么就这么手欠呢？
谢无妄问：“这事你爹知道吗？”
瘦猴摇摇头，“我没敢告诉他。”
见他一脸紧张，谢无妄又安慰说：“你也别太担心了，我猜那小姑娘找上你应该是想请你帮忙。”
“我能帮上什么忙啊？”
这个问题谢无妄也答不上来，“这样吧，明天咱俩去一趟那个村子，兴许能查出些什么。”
听闻，瘦猴白惨惨的脸这才缓和了不少，“好兄弟！你要是真能帮我解决这事，今后即便让我下刀山下火海，我王寿都在所不辞！”
谢无妄自是不需要他上什么刀山下什么火海，随口安抚了几句，又和他约定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
张文武和阿远原本也想跟过去看看热闹，只可惜俩人明日都得帮着家里看铺子。至于大头，直到他们商议完了都还没出现，也不知到底吃了什么脏东西，肚子闹得挺严重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纸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