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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欲坠 活着才是枷 ...

  •   三日前,戌时正,东宫。

      彼时,李业正往云阳去。孙正侥幸逃过一劫,草草裹了伤,在驿站匆匆修书一封递出后,出了云阳地界,朝西北方向昼夜兼程。季君欣和修璟,正在回京都的途中。

      太子妃钟琳剪去一截烛芯,回身时,目光恰好撞进修衍的视线里,她微微一怔,随机眨了眨眼,颊边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尽管已成婚多年,她仍会为修衍眼底的温存而心动。

      修衍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侧耳听了听,屋外有水滴打着树叶的滴嗒声。
      “下雨了。”

      “戌时初就落了。”钟琳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指腹寻着那几处僵硬的筋肉轻轻按揉,“忙碌近两个时辰了,歇一歇吧。”

      “只差一点便批完了。”修衍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随即松开,温声道,“你别跟着我熬,先去睡。”

      钟琳不再劝,手上动作不停,轻声道:“那我再陪你待一会儿。”

      修衍失笑。
      外人都道东宫两位主子一个比一个温和,这话倒也不假。只不过他们把自己唯一的那点倔强,全留给了对方。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细雨轻叩檐角的声响。
      钟琳听着雨声渐渐走了神。

      今日谢皇后找过她,提及子嗣一事。她与修衍成婚多年,腹中迟迟未有动静,谢皇后素来不大催的,只隔些时日遣人送些调养身子的汤药。可这回不同,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在催促,好似格外急切。

      她心思不属,便没察觉修衍也在出神。

      修衍今日批完折子,得知修璟那头一切顺利,又就淮南水患一事与文合帝多说了几句,到时辰后告退。原本到这里一切如常,只在他将退至殿门时,文合帝忽然叫住他。

      天色阴沉,殿内光线晦暗,修衍辨不清文合帝脸上的神情,只隐约觉得他原本是有话要说的。最后却一言未发,只看了自己片刻,然后摆了摆手。

      那一眼很长,也很深。
      修衍当时未及深思,此刻夜深人静,那一眼悄然从记忆里浮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两人各怀心思,偏又都习惯了替对方着想,将糟心事嚼碎了自己咽下去,不愿让对方分担。若他们今夜有任意一人,任性些、自私些,后来的遗憾大约也能少一分。

      雨越下越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外响起,将二人的神思同时拽回。

      书房猛地被推开,凉风卷着雨一起涌进来,烛焰剧烈晃动。
      修衍的贴身侍卫踉跄几步后在门口站稳,面色苍白。

      “太子殿下……”他嗓音发紧,“花公公来了。”
      修衍眉头一皱,若只是花公公一人来,侍卫不会慌成这样。

      未及深想,他已看见撑伞而来的花公公,身后跟着一队禁军,批甲执锐。
      修衍稳住心神,没有起身,将手中朱笔稳稳搁在笔架上。

      “花公公深夜冒雨前来,有何要事?”

      花公公在廊下收了伞,不疾不徐地抖干净鞋上的水,跨进门来,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而后才道:“陛下有话要带,太子妃请暂且避让。”

      钟琳的脸色倏地变白。
      这阵仗分明来者不善,她不想走,神色凄惶地摇了摇头。

      修衍站起身,先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一点一点地搓热了,又仔细替她打理好晃乱的发钗,看了她片刻后,温柔笑道:“你先去歇着,我等会儿便回。”

      钟琳不放手,只拿那双似笼着烟雨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他们把倔强留给彼此,而唯一的妥协也给了对方,从前她只要这样望着他,修衍便什么都会依她。

      可这一次,修衍却伸出手,轻轻覆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只剩一片温热的黑暗。

      钟琳听见修衍极轻地叹了一声。
      “听话。”

      良久,钟琳道:“我等你。”
      说完,她转过身去,挺直脊背走出书房,步履干脆,没有回头。

      修衍一直目送她离开,檐下的雨帘被风拂得摇晃,水汽氤氲里,那抹窈窕身影转过回廊尽头,终于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面上的温存一寸寸褪去,声音平静:“说吧,父皇让你带什么话。”

      花公公从袖中取出圣旨。
      修衍眼皮莫名一跳,撩袍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花公公高声宣读,“朕承天命,惟以社稷为重。太子修衍,本为储君,受朕深恩,寄以宗庙之托。岂料其心叵测,行止悖逆,竟与常乐郡主勾结,私蓄甲兵,潜怀异图,实负朕躬,深乖朕望。其行已失储君之道,其罪难容于天地。祖宗法度不可废,天下公义不可违,着即废黜修衍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幽居别所,以正国法,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书房外的宫女侍卫已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修衍却仍旧跪得笔挺,面上平静得近乎木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道旨意落进耳朵里时,每一个字都变得十分陌生。

      私蓄甲兵,潜怀异图。
      说的是他?

      他与季君欣算得上毫无私交,何来的勾结?修璟更不可能置季君欣于险境,也绝不会害自己。淮南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

      至于甲兵,诺大一个东宫,便是翻遍了,也只找得出几套像样的甲胄和兵器。

      何其可笑。

      闻人青从前常赞他天资聪颖,一点即透,若是见了他今日这副模样,怕是要失望的。

      修衍苦笑一声,自己果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他读遍了经史,阅尽了典章,到头来却始终辨不清人心。
      罢了。

      修衍闭了闭眼,将涌至喉间的质问、不甘和委屈系数咽回,然后稳稳地叩首,双手高举过顶,接过那道将他一生轨迹拦腰斩断的圣旨。

      “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来,将圣旨卷好,握在手中。
      “花公公。”修衍道,“我母后可还安好?”

      花公公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折身合上房门,回身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有陛下照拂,不会有人到她跟前乱嚼舌根,殿下大可安心。”

      照拂。
      修衍笑了笑。

      他终于明白今日文合帝看他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所谓的父子情分,原来只需一眼便算全了。

      父皇对自己尚且如此,更遑论毫无母家可依的母后?
      花公公见他不信,垂眸淡淡道:“信或不信全在您,奴才只是如实相告。”

      修衍定定地看着花公公,可那张脸像是用一层老皮糊上去的,看不出一丝端倪。

      在这一刻,修衍无比痛恨自己的仁善。
      生于皇家,仁善便是无能。他这一生恪守本分,毫无私心,到头来身边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消息递不出去,想见的人见不到。

      最终,他只干涩道:“劳烦公公替我带句话给父皇,我们……父子一场,别无他求,只望他能善待母后,善待钟琳。”

      “陛下自有考量,倒是您,若真替她们着想……”花公公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当知,活着才是枷锁。”

      修衍抬眼看向花公公。
      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文合帝,用那双一直淡漠至极的眼睛看着自己,说:
      “这般活着,还不如一了百了。”

      语气如同这些年教他处理政务时一样,永远轻描淡写。

      是啊,只要他还活着,谋逆的罪名便永远悬在她们头顶。他若死了,或许还能搏得一个有担当的美名。

      修衍怔了片刻,摇头自嘲道:“原来幽居别所,只是个幌子。父与子,到底比不过君与臣,是我太过自负,是我……过于软弱。”

      “殿下可曾想过?”花公公不为所动,步步紧逼,“为何太子妃这些年,始终未能有孕?”

      修衍倏然抬头。
      “皇后娘娘送来的汤药,到底是治什么病的?”

      修衍一直强装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住,他踉跄后退几步,后背抵上书桌才似找到依靠。他撑住桌沿,指节泛白,嘴唇开合,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花公公凝神去听,才听见他喃喃自语:“胡说,我不信……”

      花公公没再看他,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轻轻搁在书案上。
      “言尽于此,”花公公重新拉开房门,“殿下在此,好好想想罢。”

      雨声愈发鼓噪,修衍长久地凝视那颗药丸,瞳孔深处空茫无光。

      与此同时。
      师怀书今夜当值,交班时却觉得有异。

      “人数好像不对?”
      巡防首领正在换湿透的斗篷,闻言随口答:“有一队随花公公去办事了。”

      师怀书侧头问:“三更半夜,谁让他调的人?”
      “自然是奉陛下手谕。”那人动作一顿,随后若有所思道,“也是稀奇,都这个时辰了,看方向好像是往东宫去的,不知道……哎……呸呸,不说了,在宫中办事,就讲究个装聋作哑。”

      师怀书面色骤变,心跟着沉了沉。
      正要再问,就见雨幕中有人大步而来,极近了才就着灯笼昏暗的光看清,是莫易。

      莫易似笑非笑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大力拍着他的肩道:“恭喜了。”
      师怀书面色已恢复如常,实在不耐烦他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后退一步让他的手落了空。
      “喜从何来?”

      莫易随意在衣角擦了擦手:“陛下有旨,调任师怀书为近身侍卫,即刻上任,不得有误。”

      雨越下越大,一层油纸根本护不住那点光,烛火晃动几近熄灭,师怀书莫名感到一点前途未卜的意思。

      宫门处也正值换防之际。
      大约是安逸太久,再加上暴雨天,禁军都缩在檐下躲雨,靠坐在一起,昏昏欲睡。

      陈恪沿着石阶向上走了几步,看见他们这副懒散的样子,皱了皱眉,正要呵斥。余光扫见有人撑伞提灯走来,他转身,待看清来人样貌,又折身返回城墙下。

      “路公公,可是要出宫?”
      路七惯常带笑,今日却十分严肃:“陈将军,陛下有令,即日起严防宫门,无陛下手谕,不得私自进出。”

      陈恪一愣,旋即立身应“是”。

      路七口谕带到,也不多留,转身要走时,陈恪上前一步,接过他的伞,护着他走了几步,低声问:“路公公,师怀书今夜可当值?”

      “当值。”路七脚步不停,似是随口一提,“陛下今日特点了他调任近前护卫。”

      闻言,陈恪微不可察地停了停,路七眼珠子一转,从他手里拿回伞:“将军,陛下面前不能缺人,我……”
      陈恪忙道:“您快回吧。”

      陈恪在原地站了会儿,捧起雨水胡乱搓了把脸,转身几步跨上宫墙。

      “都打起精神来。”陈恪用力锤了下城墙,“今日起,把脖子上的东西都给我扶稳了,以免哪天做错了事,脑袋怎么搬家的都不知道!”

      言罢,没再看身后忙作一团的人。
      他站在高墙上遥望,整个京沉睡在大雨中,灰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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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有存稿,每天手搓,所以会更得慢一点。 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饱饱们可以养一养再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