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京都风雪 哟！璟爹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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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合十五年冬，京都城外十里。
赤色旌旗猎猎翻卷，甲胄随颠簸沉闷作响，一队重骑碾过官道，铁蹄踏碎冻土，军容整肃。
队尾的画风却迥然不同。
“仰天大笑出门去……”一人拖着懒洋洋的尾音，一唱三叹，另一人跟着摇头晃脑。（1）
季君欣着一身雅青骑装，银线滚边，发髻扎得潦草，跑了这一路，碎发从耳边炸开，凌乱地贴着脖颈。旁边那人叫师怀书，半旧青衫裹着副斯文书生骨架，像是从书斋里被硬生生拎出来塞进队伍的。
两人如出一辙的姿态闲散，仿佛是冬日闲游。
季君欣悠悠补完下句：“归来仍是笼中人。”
驴唇不对马嘴！
师怀书甩她一记白眼，季君欣不以为意，手中枯枝朝前方一指：“不应景么？”
师怀书顺着望去。
京都巍峨的城墙已近在眼前，天阴沉着，铅云压着城头，灰蒙蒙一片。
他是头一次来京都，人人都说这里是富贵地、安乐乡，他怎么瞧着都不大像。富贵和安乐暂且不提，单说这外形，倒的确应景。
“你想好了？”季君欣拿枯枝拨乱马鬃，“真跟我一起关起来？”
师怀书漫不经心点点头：“富贵险中求么。”
季君欣将缰绳在腕间绕了两圈，笑起来：“走着，带你去见妖魔鬼怪。”
说完，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马蹄阵阵，打破京都连日以来的沉寂。随着守卫高喊“季将军回朝！百姓退让！”，城门轰然大开。
不用守卒催促，堵在城门口的百姓听见季将军三个字时，立刻井然有序地分列道旁，肃然低头，无人敢张望。
队伍穿城而过，拐进城东，将军府已在眼前。
季君欣望着那方匾额，“将军府”三个字遒劲有力，乃大奉始皇帝亲题。季家将门世家，祖上随始皇打下江山，有开国之功。后镇守西北数十载，屡退夷族，又有定国之劳。到了季巍这一辈，荣显已至极。
而极之所至……
季君欣垂眸。
向来险峻，且风急。
花公公已经在将军府前等了半日，见到整齐下马的队伍，先是退了一步，才上前朝最前方那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恭贺将军凯旋。”
花公公是文合帝跟前最得力的内侍大监，身形不高，加之多年在宫中侍奉，肩背习惯性地塌着，又因天寒穿得厚实，愈发显得四肢短小。
季君欣看了两眼，提着枯枝在地上鬼画符。
季巍拱手作揖道：“劳公公跑一趟。”
“此次大捷，陛下高兴得很，能得恭迎将军回朝的差事，是我的荣幸。”花公公道，“半月奔波，陛下特地嘱咐将军休息一夜，明日再摆宫宴。”
话虽说得漂亮，季君欣却瞥见他并未侧身避开季巍的礼，手上动作一顿，沙沙声跟着停下。
恰在此时，花公公眼神一转，落在季君欣身上。
他先是定睛瞧了瞧季君欣的“画作”。
一个大圈，外连四个短小的圆，看不出什么名堂。花公公笑道：“三年未见，季小姐依旧活泼。”
好嘛。
夸别人家闺秀都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到她这里，只得了个“活泼”。
“花公公不知，西北风沙大，吹得人都蔫了。”季君欣扬眉一笑，“还是京都好，一回来，人都活泛了。”
她说得声情并茂，惹得花公公大笑：“我就说这几年太过寂静，原来是少了你这丫头。难得回来一趟，不如多待些时日，只管好好玩。”
听他这话，季君欣握着树枝的手指微微蜷缩，又很快松开：“这可是您说的，到时候我去吃酒听曲，就报您的名号，让他们给免了银子。”
马屁拍得不动声色，花公公听得开怀，连应几声“好”。
又寒暄几句，花公公告辞，转身前目光若有似无在师怀书面上一转，很快错开，并未多言。
季巍带头相送。
季君欣看着季巍的背影。他的身形并不十分强壮，却带着从尸山血海里厮杀淬炼出的气度，仿佛无所不能。
她忽然想起接到回京旨意那天，季巍没有过多安慰，只道：“别怕。”
季君欣其实不怕。
京都的软风酥雨，只能濡湿瓦上青苔，折不断她这把被西北朔风磨砺出的刀。
想着，手下不停划拉几下，大圈上多出几道纹路，顶端一个畏首畏尾的脑袋。原先不知所谓的鬼画符摇身一变，一只王八活灵活现地趴在地上。
送走几人，季巍当先往大门走，看见地上的画停了脚步，细细端详片刻，频频点头：“惟妙惟肖，甚好。”
“还行还行，还需努力。”
父女二人一边夸赞一边谦虚地往府中走去，一小厮抡着两条腿远远跑来，朝季君欣喊道：
“季小姐，我家公子在此间乐设了接风宴，请您去呢！”
季君欣回头，看他面生，问：“你家公子是谁？”
小厮：“沈家少爷。”
熟人。
她在西北出生，十岁时因祖母思念，回京都住了五年。虽说是女娇娃，但在军中耳濡目染多年，性子不羁，在京都时结交了好些官家子弟。
这小厮口中的沈家少爷就是其中一员，姓沈名楠，父亲隶属兵部。
“等着。”
季君欣撂下两个字，将树枝往自家老爹手里一塞：“爹，我吃酒去了。”
也不管季大将军作何反应，拉着师怀书上马就跑。
到了此间乐，季君欣没用人带路，自己上了二楼，推开天字号雅间的门。
笑闹声倏然暂停，几人面面相觑，三年过去，在座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
季君欣抱臂闲闲倚着门框：“都在呢。”
这话一出，才找回点熟悉的感觉，众人笑起来，有人喊：“请客的来了。”
季君欣没换衣裳，还是那身满是风尘的骑装。
“成啊。”她取下披风一抖，自己挂好，指向席间最富态的一位，“姑奶奶请客，沈公子掏钱。”
被她点名的便是沈楠，生了一张同体型相得益彰的圆脸。他扯她过来坐下，笑得像尊慈眉善目的佛：“得了，我掏钱行了吧，您老快坐。”
在这里的人三年前没少在一起招猫逗狗、惹是生非，没计较她明里暗里给自己抬辈份。
又有人问：“这是哪位？从前没见过。”
问话的是风涧，御史大夫风恒之子，风恒为人古板严谨，此生唯一的败笔就是这个不争气的独子，京都有名的纨绔之一。
季君欣介绍：“师怀书，以后跟我留在京都，都认认脸。”
风涧：“单认脸哪够，得喝酒。”
师怀书温和笑笑：“应当的，三杯如何？”
风涧一听，觉得此人豪爽，当即道：“没有让人白喝的道理，咱们都陪一个，每人三杯！”
师怀书仍旧笑得无害。
季君欣夹了块肉慢慢嚼着，没吭声。
师怀书在军中长大，西北苦地，为了御寒，从来都是拿酒当水喝，这群人只怕是要自讨苦吃了。
酒过三巡，果然醉倒一片，各个显出原形，抱着酒壶不肯撒手。而师怀书还在吃菜，花生米在筷子间，稳稳当当的，晃都没晃一下。
沈楠很有先见之明的没去凑这个热闹，默默把酒杯推远了些，又把放得稍远的桂花糕拿到季君欣跟前：“喏，你爱吃的。”
“难为你还记得。”季君欣吃了一块，却没再动第二下。
沈楠看在眼里，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次回来，什么时候再走？”
“走？”季君欣浑不在意般，“将军府在这里，也是我家，还往哪走？”
一座空宅，算什么家。
这话是真是假，沈楠心里门清。场合不对，也不好再往深了说，他重新笑眯了眼，又是那副万事不知的糊涂模样。
季君欣是笑非笑睨他一眼，下巴冲窗边位置一抬，点了点某人。
那人锦袍缎带，束发的冠上镶宝石，打扮比其他人都精贵，表现却最不自在，打她进来后，偷偷看了她一眼就挪开视线，一直没吭声。
“这奶娃怎么也在？”
是文合帝的第七子，修宇。
修宇生母是个不得宠的娘娘，生他时难产去了，文合帝便更不待见他。仪妃见他可怜，求了皇上养在自己跟前，和自己的亲生子——五皇子修璟，一起养大。
修璟比修宇大五岁，很照顾这个弟弟，修宇对他也言听计从。而季君欣和修璟大概是上辈子积怨颇深，这辈子自小两看相厌。
所以，之前从未玩到一起。
他们的事沈楠一清二楚，刚准备开口打圆场，雅间的门忽然推开。
来人身着墨色素衣，外搭一件玄色大氅，明明是一副好皮相，但因无甚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修宇像见到猫的耗子，一下站起身：“五哥！”
见着来人，一屋子的妖魔鬼怪赶紧披上人皮，跟着安静下来，乖巧得不得了。
唯有季君欣，转过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三年不见，这人怎么还是这副看万物如无物，立马就可得道成仙的淡然模样。
心里如何嫌弃不说，面上还是带笑的，季君欣醉醺醺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哟！璟爹爹来接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京都风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