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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记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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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逢春叛了,临阵倒戈。
许下的诺言像风一样就散了。
由于用力,她指尖骨节被攥的泛白,薛青竹适时的闭了嘴。
“事情就是这样。”
消息是真是假,已无从分辨。苏逢春是真投敌还是曲意逢迎也无从得知,这小小的天地禁锢了她的眼睛和耳朵。
她只能去看自己的心。
随心。
“苏逢春已经倒戈了,小挽,你也别再执拗了,不要想着跟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斗了,他们想要碾死我们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薛青黛岔开了话头,衷心劝告着。
她心知自家弟弟最要紧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事,郎才女貌的壁人,早就结成夫妻了。这么多年,自家弟弟从没放下她过,要是她出什么意外,只怕薛青竹要去半条命。
“平头百姓,明哲保身最是要紧。”
叶挽秋走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有没有尽头她不知道,但绝对没有回头路可走。
知府能不计前嫌和苏逢春把酒言欢,却没理由放过她这个绊脚石。
薛青竹也明白这点,自打救了她之后,便秘密藏在这院子里,就连来伺候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心腹,不敢让任何外人知晓。
“你好好养病,等事态平息,我再想法子送你和伯母离开雁云城,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普通人的日子离自己好像已经很遥远了,要想正真的过上那种生活,扬汤止沸终究不是良策,唯有釜底抽薪才能一劳永逸。
筹谋了这么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没有路,就开出一条路来。
“不,我要斗,我要给天底下的平民百姓斗出一个安居乐业来。”
叶挽秋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说出这些话,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我不信他这么轻易就换了阵营。”
叶挽秋松了手指,和薛青竹对视。
“京城传来的消息,还能做假?你和他才认识多久,怎么如此相信他?焉知他就不会为了眼前的利益背叛你?”
“他如今的手腕上可是刻着和我一样的东西。”
铁证如山的事,她却矢口否认。苏逢春和他做了一样的事,自己被记恨了这么多年,她却相信苏逢春。薛青竹心中像是针扎一样,语速变得急促,挽起袖子极力的想证明什么。
火焰纹么。
刻在手上容易,刻在心里难。
“他和你不一样。”叶挽秋从他手腕上移开了眼。
这句语气轻缓的话却似千斤石一样重重的砸在了薛青竹心上,撕开了他的遮羞布,仿佛赤身裸体在街头行走。他听的眼眶一紧,面色一时青一时白,脚步虚浮着往后倒退。双手无力的垂下,衣袖也顺着落下,盖住那刺眼的图案,仿佛掩盖曾经的过往。
薛青黛拧紧了眉头,上前扶助薛青竹摇摇欲坠的身体,心疼的要同叶挽秋辩解一二。
“当年的事是有原因的,他是迫不得已才......”
“阿姐!”
薛青竹扯住薛青黛的衣袖,高声制止,朝她摇了摇头。
“是我做的不对,别再说了。”
薛青竹胸口被压的有些喘不过气,心梗的难受,他吩咐罗枫和秦姨娘好生照料着,就锤着胸口拉薛青黛走出了房间。
拖着步子走到了院中,茫然的看了一圈,闭上眼畅想,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虽贫穷,却富足。
两家人聚在一起,好的像是一家人一样。欢声笑语就在耳边,重要的人都在身旁,心爱的人在心尖。
睁开眼,阳光照下来都驱不散的寒意。满目之下,是这个离心离德,见不得人的小院。
看着薛青竹落寞的背影,薛青黛酸了眼,用手帕捂住不受控制颤动的下颌,另一只手自责的掐住手心。
薛青黛恨自己毁了弟弟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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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医馆内,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枯坐在后院,手中捧着年轻女子的衣裙在愣神,丝毫没有察觉医馆进了人。
秦姨娘带着侍女跨步走过去。
艳丽的色彩撞入眼中,叶挽秋的娘猛地一抬头,伸手正欲抱去,却发现不是叶挽秋。眼中闪起的光又黯淡下去,打直的膝盖又弯了下去,跌坐在椅子上。
侍女搬来椅子,秦姨娘坐在了她身边。
“伯母,你可得好好的,就当是为了伯父和小挽,你也得撑下去。”
“是啊,我得撑下去,我还得给他们父女二人收尸呢。”她心如寒灰,喃喃道。
叶老爹和叶挽秋被官兵带走那天还历历在目。
疫病凶狠,进了疫区的人,至今都没有活着出来的。叶母四方打听,一连多日也不曾有半点消息,就是再不愿相信,精神也还是被压倒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叶母只盼着疫病早日结束,若他们父女真遭遇不测,做妻子做母亲的,也应该去收敛尸骨,让他们入土为安。
看着之前那个温柔亲切的伯母短短几天内变了一副模样,心中难受起来,只怕再这样下去,还不等叶挽秋顺利脱身,她就先去了。
“伯母,我给您变个戏法吧。”
秦姨娘想哄她开心些,身后的侍女拿出出发前带的盒子,打开盖子,里头是新摘的两支蒲公英。
这是叶挽秋的安排。
她心中始终记挂叶母,却出不了院子。
薛家姐弟虽是会替她隐瞒的知情人,身份却十分尴尬,不宜出现在叶家医馆。
秦姨娘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叶家于她,于王员外都有大恩,师出有名,走动起来,也不会惹眼生出事端。
叶挽秋便托了她来。
秦姨娘伸手拿出蒲公英,冠毛随着动作一摇一晃。
叶母被那大朵的白色绣球吸引了目光,直愣愣的看着,不自觉的摒住了呼吸,生怕呼吸重了将其吹散。
“呼~”
秦姨娘将白色绣球凑近唇边,吸了一口气对准呼出。
冠毛四散,满目飘白。
叶母的伸出双手去接,眼中已经蓄满了泪花。
这是她和叶挽秋儿时的游戏。
叶挽秋小时候十分怕药的苦味,性子又倔,生病了不肯喝药,非要硬抗,叶老爹恐吓要打她也不喝,为着一碗药,一家人闹腾了半天。
叶母从院子中掐断一支蒲公英,说要给她变戏法。呼的一吹,圆茸茸的绣球就成了漫天大雪,触之如羽毛般轻柔。
叶挽秋高兴极了,这才捏着鼻子喝完药,此后每一年她都会玩院子里的蒲公英,在外采药碰见了,也会手痒采摘几支。
“她怎么样了?”叶母颤颤巍巍的握紧秦姨娘的双手,她已经猜到了些许,泪眼婆娑的问道。
“她很好。”
秦姨娘反握住那双皮包骨头的手,伸手在其手背轻拍。
她将现下的情况都告诉了叶母,为免她忧心,所述之事经过润色的,大同小异罢了,譬如没敢说知府贪墨草菅人命之事。
“好,好,是个好孩子。”
听说是薛青竹私底下救了她,叶母吸着鼻子感叹。当年怎么看,薛青竹都是个良配,他们老两口是打心底喜欢他。即便后头他对叶挽秋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两人从此断交,两家人桥归桥,路归路,薛青竹始终也未曾为难过他们,反而暗地里多家照拂。
秦姨娘又将现下的处境说了出来,叶母一阵心寒,一心想着怎么暗渡陈仓,在知府眼皮子底下救女儿离了这龙潭虎穴。
“小挽那有我们照顾呢,您放心就是了,我们定然会护她周全。只是您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反倒是拖累了她。”
有了牵绊,就有了希望。
叶母得知喜讯后当即振作起来,秦姨娘也和叶母约定好,隔段日子就来传递消息好叫她安心。
几日后,叶挽秋彻底痊愈。
这些天薛家姐弟来的越来越少,叶挽秋的起色逐渐好转,薛青竹却像是病倒了一般,面容憔悴,像是有心事。
薛青竹正在给她倒茶,杯中的水已经溢出来了,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叶挽秋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提醒他,他才如大梦初醒一般。
叶挽秋抢了茶壶,重新倒了两杯茶水,一杯放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起,吹了吹热气送到唇边小口慢饮。
“好几天没见着青黛姐了。”
说到底都是故人,这些天都尽心尽力的帮自己,叶挽秋是记着他们的好的。有薛青黛和秦姨娘陪着聊聊天,叶挽秋才恢复了些活人感。薛青黛不来薛府,秦姨娘也就没有借口过来,又剩下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熬着。
薛青竹像是被刺了一样,手上一抖,茶杯的水洒了些出来,慌乱的答着。
“她,她没事。”
叶挽秋眯了眯眼,察觉事态不对,刚准备问发什么什么事,就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个小院子地处偏僻,除了心腹,薛青竹严令闲杂人等接近,小院一向清净,今天这样实属反常。
听声响来了不少人。
薛青竹愣了一秒,脸色突然大变,环顾四周,径直走到衣柜前,打开后伸手一拨里层板子,一个密封的夹层密室出现。
他不由分说的拉起叶挽秋就往里面推,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嘱咐着。
“别出声,躲好,千万别出来!”
薛青竹如临大敌的样子让她心中砰砰跳。
来人进来的时候,薛青竹已经关好柜门,神色如常的坐在桌面品茗,仿佛刚开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