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橙一

1、栀子

　　常丰村来了个瘸子。

　　有传言说他是因为瘸了腿被市里的父母送回来给爷爷养，也有传言说是因为他脾气古怪在外面惹了事才被送了回来。

　　说什么的都有，但从栀子第一次在后山见到这个少年时，她就不相信后者的传闻了。

　　那天后山的风很大，带着些许凉意。

　　栀子像往常一样上山采草药，但后山却没有以往安静。

　　不远处传来推搡、磕碰的声音，一声声谩骂声中夹杂着几声清冽的闷哼声。

　　栀子的心一下被提起，心不自觉地砰砰跳起来。

　　她的脚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在又一次听到明显的闷哼声时，栀子后退的脚愣在半空中，捏着竹篓的手不禁加大了力道。

　　迟疑了片刻，栀子用力咬了一下下唇贴近旁边的树一步步往前走去。

　　“天天就知道看你那本破书！老子让你看，让你看！”

　　“以为去过市里就很高贵吗？还敢不回老子的话！”

　　“一个被抛弃的孤儿，别以为去过几次市里就和我们这些人不同了，别狗眼看人低！”

　　……

　　透过树枝，栀子看到传闻中的那个少年被几个人推倒在地上，连同那把拐杖。

　　他们无情地踩踏着少年的书，对少年拳打脚踢。

　　而少年的腿使不上一点力气，因为疼痛眉头紧皱着，却咬紧了牙齿没有发出声。

　　白衬衫染上了泥土，脸上和颈脖上也浮现出青紫。

　　栀子的瞳孔不自觉地睁大了些许，睫毛也随着眨了眨。

　　一定很疼吧。

　　她忽然很想上前挡在他面前，但却始终迈不开腿。

　　她害怕。

　　可她又不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她只能躲在树干后屏息观察着眼前的一切，等那几个人出完气离开后才一步一步走上前。

　　栀子慢慢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把人扶起来。

　　少年睁开眼，一双透亮如珍珠的眼睛出现在面前。

　　少年晃了晃神，借着栀子的力靠着树坐起了身，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栀子的竹篓里刚好装了些许草药，她把草药取出，用身旁的小石头捣碎成汁，再用手指蘸取。

　　少年的伤口集中在脸上和脖子上，栀子微微贴近他，闻到了一股青草香。

　　少年见她向自己的脖子伸出了手指就本能地向后一躲。

　　栀子的手指摸了个空。

　　栀子连忙摇头，一个劲地指着地上放的草药，向他不停地使眼色。

　　她想跟人解释她只是想替他处理伤口，但她说不出话。

　　她是个哑巴。

　　先天性的。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头，对上了栀子焦急、紧皱着的眉眼。

　　她的眼睛很清透，和他在市里看到的那些都不一样。

　　这样一双眼能藏住什么呢？

　　连年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人，他顿了顿，接着主动靠近栀子将伤口递到了她沾着草药的手指下。

　　“对不起。”连年淡声开口。

　　栀子的手指一热，对上少年真挚道歉的眼神微微扬起了嘴角，忙摆了摆双手。

　　没关系的。

　　接着栀子垂下眼，专注、小心地去涂抹伤口。

　　几缕碎发落下，轻扫连年的耳朵。

　　有些痒。

　　连年伸出一只手，想将碎发拨回，抬头时却有些愣神。

　　他发现，栀子看到伤口稍许严重的地方会不自觉地抿嘴，眼睛也会微微颤抖。

　　就像他刚刚想的那样，这双眼睛藏不住心事。

　　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连年将碎发拨回，安安静静地让人给自己涂药。

　　栀子轻轻拍了拍手掌，示意他好了。

　　连年点点头：“谢谢。”

　　上完药，身上的痛苦也稍微减轻了些，连年刚放松下来，伸手一摸口袋，却是空落落的。

　　他一下坐起了身，呼吸变得急促。

　　也不管疼痛不疼痛，用膝盖艰难地移动着，四处寻找着什么。

　　栀子也一下子焦急起来，她忙过去拉人，却怎么也拉不住。

　　那个东西一定对他很重要。

　　于是栀子也没再去拉他，而是帮着他四处寻找。

　　一阵风吹过。

　　野草中隐约浮现出什么，亮亮的。

　　栀子上前拾起它。

　　是一部她在电视上看过的手机，但屏幕已经碎了。

　　栀子把手机递给少年，少年这才安静下来。

　　在见到屏幕碎了后眼角闪过一丝慌乱，点开按键，屏幕正常亮起。

　　连年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栀子把人扶起，将拐杖递给他，然后带着好奇地偷偷瞄那块屏幕。

　　眼睛眨巴眨巴的。

　　连年察觉到那股视线，心中了然。

　　“你想看？”连年问。

　　栀子眼睛一下就亮了，用力点着头。

　　可以吗？！

　　鬼使神差地，少年将屏幕锁解开，递给栀子。

　　栀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学着电视上的样子在屏幕上滑动。

　　屏幕的内容在自己的指尖下变化，栀子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但她却始终是克制的，只是一味地左右划动着，不敢做多余的事情。

　　连年将自己的手机拿回，栀子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和不舍。

　　但很快又转变成欣喜。

　　“这个是相册，这个是社交的，这个是看书的……”

　　他在跟自己解释。

　　从正午到太阳落山，两个人对着一部手机摆弄着。

　　连年说累了，就让栀子自己上手玩。

　　她专心地看手机，连年看她。

　　“你是不是说不了话？”连年发现从遇见这个女孩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一直在给自己比手势。

　　栀子从手机里抬起头，对连年点了点头，带着惊讶。

　　连年心中了然，也对栀子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肩膀的女孩心头倏地泛起一阵极淡的酸涩。

　　“很晚了，回家吧。”连年出声提醒。

　　栀子一看，天色已经黑了。

　　她立马将手机还给少年，将竹篓背上。

　　今天非但没有摘到草药，反而还损失了些。

　　不过没关系，今天下午很开心。

　　从那天以后，栀子每次去后山采草药都能在同样的地方见到这位少年。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靠着树干站在风口处，一手扶着拐杖，一手拿着书本，低着头看书，时不时还会念叨几句栀子听不懂的话。

　　风拂过他额头上的碎发，也吹起了他手中的几页书。

　　页面被翻乱，少年也不恼。

　　书看累了，他就将书放下，然后一言不发地抬头看眼前的大山。

　　大山真的很大，很高，足以遮挡住所有山后的世界。

　　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却看得那样认真，那样入迷。

　　一句话也不说，安安静静的。

　　偶尔在路上碰到行人，少年也会开口帮自己跟他们翻译自己想说的话。

　　这样的人栀子怎么也联想不到传闻中说的那些脾气暴躁，惹是生非。

　　为了感谢少年，栀子也会在看到少年行动不便时扶他一把。

　　等栀子采完药，如果天色没有太晚就会默默蹲在旁边等少年一起回去。

　　少年认真看书，栀子就在旁边摆弄手机。

　　她好像真的学会了怎么用，也在小小的手机里看到了许多她没有看过的世界。

　　一来一回，就这样度过了一整个夏天。

　　“明天我不会来了。”连年和栀子来到岔路口，准备分别时连年突然开口说。

　　栀子皱了皱眉，对他摆弄了几个手势。

　　因为相处了一两个月，连年已经能够分辨一些基础的手语。

　　她在问自己为什么。

　　“降温了，这里太冷了。”连年轻叹了口气，目光对上栀子，“你以后还要来这多穿点。”

　　之前连年选择来后山背书，一是因为安静，二是因为风大，在夏天很凉快。

　　栀子迟疑地点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失落。

　　“回去吧。”

　　栀子点头转身往前走，走着走着，又停了下来。

　　“快回去吧，不用等我。”连年疑惑地看着返回的少女。

　　栀子抿了抿唇，对着连年摆了许多连年看不懂的手势。

　　连年拿出手机翻译。

　　她在说：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她又说：我还想找你借手机。

　　连年心里发笑。

　　但也没什么好笑的，自己起初不是也这样吗？

　　刚进市里对一切都很好奇。

　　拿到手机的时候觉得自己拥有了很多。

　　他以为自己能在市里好好地生活下去，能去往很多没有去过的地方。

　　谁知道，两年后就被送了回来。

　　甚至没能等到他高考完。

　　连年眼眸一暗，却被少女明亮的眼睛重新点亮。

　　“可以。”连年指了个方向，“往那个方向走一公里就是我家。”

　　栀子忙伸出右手移动到自己嘴巴处，对着连年一个劲地外翻着。

　　连年知道，她这是在表达感谢。

　　接着栀子又凑近他，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拉钩。

　　连年微微勾起了唇，两指交错。

　　拉钩。

　　栀子又用手语问他叫什么名字。

　　“连年。”

　　栀子对他比了个拇指。

　　很好听的名字。

　　然后她又指向了旁边的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对连年使了很多个眼神。

　　“……你叫栀子？”连年试着理解她的意思。

　　栀子有些惊讶地用力点头。

　　“很好听的名字。”

　　栀子眼尾上扬，嘴角弯起，笑起来如同栀子花盛开。

　　素雅又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