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01 ...
-
“吱呀——”
后方的小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没有多少光线趁机涌入,修理店依旧浸在灰扑扑的暗色里。远处地下水管的滴答声是唯一清晰的背景音。
一个Omega侧身从那道缝隙挤进来,带进一股混合着铁锈与潮湿尘埃的气味。
她神情麻木,下意识地拉紧洗得发白的衣领,却无法遮住后颈那片因长期佩戴劣质抑制颈环而泛灰的皮肤。
颈环本身由粗糙的合成材料制成,此刻正发出不稳定、忽明忽暗的蓝光,像垂死昆虫的微弱心跳。随之弥漫开的,是一股过分甜腻、几乎带点发酵感的信息素气味——廉价抑制剂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Omega的天然气息。
沈知微只是撩起眼皮瞥了来人一眼,旋即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缠成一团的旧光缆线。
那股对常人而言颇具影响力的浓郁信息素,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缕若有似无的异样空气。
“这个……还能修吗?”Omega的声音很小,带着试探的颤音。
沈知微从一堆零件和线圈中抬起有些僵硬的脖颈,活动了一下。她手上沾着发干的黑色机油,散发出刺鼻的金属与化工混合的气味。目光快速扫过对方后颈上那个濒临报废的装置。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型号T-77。这东西早在三年前,官方已经停产了,就连配套零件也断了供应。而且,因三年前那批‘过载灼伤事故’,它已被列为禁止流通的C级危险品。”
Omega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随着情绪的剧烈波动,那股甜腻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变得更加浓烈,几乎充斥了狭小店铺的每个角落。
沈知微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浓度高到一定程度,还是会让她残存的腺体感到一丝不适的晕眩。
“我知道……我都知道,”Omega的嘴唇哆嗦着,声音越发干涩,“可它马上就要彻底失效了……我攒的钱,连现在市面上最基础款的抑制剂颈环首付都付不起……我找不到别的地方了……”
“私自改装、维修违禁抑制器,”沈知微的指尖敲了敲沾满油污的工作台面,发出沉闷的轻响,“一旦被巡查队或医疗署查到,使用者和维修者,至少是五年以上的强制收容改造。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求您了……”Omega的眼里涌上生理性的泪光,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我真的没有别的路了……下一次强制发热期……我熬不过去的,要是被发现没有合规抑制器,我会被直接送进‘统一管理所’。”
沈知微沉默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对方那双因长期睡眠不足和焦虑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片刻后,她问:“谁让你来这儿的?”
Omega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从随身的旧布包里翻出两张边缘磨损、被手汗浸得发皱起毛的名片。
沈知微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一张是简单的白底黑字,只印着一个绰号和模糊的地址指向,是影街内部“介绍人”常用的样式。
而另一张则相对“正式”些,上面印着“康平巷社区健康咨询站”的字样和一个姓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供特殊周期舒缓服务”。懂行的人都明白,这多半是某个地下黑诊所的掩饰。
沈知微将那张“介绍人”的名片抽走,随手扔进工作台一个半开的抽屉里,里面已经躺了厚厚一叠类似的东西。她的目光在第二张名片上多停留了几秒。
她起身,走到角落一个锈迹斑斑的水池边,用廉价的碱性皂块仔细洗净手上的油污,直到皮肤泛出轻微的涩感。然后她回到Omega身后,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捏起对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凑近了观察颈环上的裂痕和内部隐约可见的紊乱电路。
她的呼吸几乎喷在对方敏感的腺体附近,Omega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呜咽,身体瞬间绷紧。
“你……你靠这么近,没关系吗?”Omega的声音带着羞耻和疑惑。一个陌生的alpha如此靠近Omega的后颈,是极不寻常且充满冒犯的。
沈知微没有回答这个疑问。她只是仔细查看了十几秒,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
“两条规矩,”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第一,不留任何记录,不赊账,只收现金。第二,东西修好,你走出这个门,无论它之后出现任何问题——失效、爆炸、引来巡查队——都与我无关,也别再回来找我。生死自负。”
说完,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晃了晃。这是一个明确的手势:这个风险级别的维修,至少需要不少的信用点。
Omega的脸上果然再次露出深切的为难,甚至比刚才更加绝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康咨询站”的名片,指节泛白。
沈知微的目光掠过她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刻意放缓的、近乎引诱的节奏:“不过,我最近听到点风声。市面下的某些渠道,新流出一种‘舒缓剂’,据说是从中心城流出来的高级货,效果比黑市上常见的强效抑制剂好得多,副作用也小。”
Omega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随即又被警惕取代。
沈知微继续道,用小指的指甲比划了一个极小的长度:“我也不贪心。如果你能从你‘工作’的地方,帮我弄到这么一点——哪怕只是试用装的分量——这次修理,我可以分文不收。”
“那诊所不是我开的!”Omega急急地辩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隔墙有耳,“我只是偶尔在那里帮忙,也就顶多拿点抑制剂,那东西现在还新着,很难立马拿到的。”
“我知道。”沈知微打断她,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种地方,管理总有疏漏。一点点‘损耗’,不会有人深究。影街有影街的规矩,外面的人,管不到这里。”
“可是……”
“提醒你一下,”沈知微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对方耳畔,“以这个颈环目前的能量泄漏速率和内部激素缓释模块的紊乱程度推算,距离它彻底失效、你的下一次强制发热期大概还有不到六个小时。到时候,你身上这无法控制的信息素,会像灯塔一样明亮。”
店铺里堆积如山的废旧零件散发着陈年的金属与机油气味,唯一的旧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将闷热和混杂的气味搅动到每一个角落。
Omega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那双大且无神的眼。
卷帘门被沈知微用力拉下,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底部砸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溅起几点污浊的水渍。
她在门口那个锈蚀的水龙头下,将手上并不存在的汗渍仔细冲洗干净,仿佛要洗去刚才那一场交易沾染的所有气息。
影街。名副其实。狭窄的巷道即使在正午也难见天光,两旁的门户永远紧闭,只留下隐秘的联系方式。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循着某种不见光的指引,找到这里。
这里的生意游走在法律的刀刃之下,维修违禁品、伪造身份芯片、提供非法医疗……每一项被抓住,都足以让人在联邦监狱里度过余生,甚至更糟。
沈知微熟练地绕过几条迷宫般的羊肠小巷,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霉味和垃圾发酵的气息。最后,她停在一栋墙皮剥落殆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老旧居民楼前。一楼最靠里的那间,是她的住所。
房间狭小逼仄,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进了家门,她把中午从街口流动摊贩那里买来的、已经冷掉的合成营养糊倒进小锅里,打开老旧的电磁炉重新加热。糊状物冒着微弱的蒸汽,散发出单调的淀粉气味。
她端着锅,坐到那台屏幕不时闪烁雪花点的老旧电视机前,熟练地调到联邦公共新闻频道。
对于生活在阴影中的人来说,及时了解官方动向和政策变化,不是兴趣,而是生存的必需。风向的每一次微妙转变,都可能意味着生路的收紧或危险的临近。
今天因为修理那个麻烦的T-77颈环,耽搁了太久。以至于现在新闻已接近尾声。而这台老电视机还是沈知微从垃圾站捡来的,压根没有回放功能,能播报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只能凝神听着最后的播报。
端庄却冷漠的女播音员,正用毫无起伏的腔调念着稿子:“……联邦资源管理署今日宣布,为优化社会资源配置,提升整体贡献效能,将正式推行‘贡献度阶梯保障制度’。该制度将依据公民对联邦的年度综合贡献值,划定不同层级的福利与保障标准。署长强调,此举旨在激励公民积极性,确保有限资源向高价值创造者倾斜,构筑更高效、更公平的社会体系……”
沈知微舀起一勺营养糊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甚至不由得笑了一声。
这堆冠冕堂皇的话翻译过来很简单:联邦没钱也没意愿继续供养所有底层人口了。于是他们设立了一条隐形的“斩杀线”,贡献值不达标的人,将被系统性地剥夺基本保障,任其自生自灭,甚至可能被“清理”。
像影街的人,像那个走投无路的Omega,都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当然了,联邦可不会亲自挨家挨户去把人揪出来,只是需要什么都不用做,这些足够穷苦的人就已经生活不下去,也许是下一秒,就因为各种原因而死在某个街头。
下一条新闻快讯,切换到了一个实验室背景的画面。
“……关于‘命定之番’的研究取得新进展。尽管其形成的生物学与社会学机制仍是未解之谜,但信息素匹配研究中心提出了数项新假说。值得注意的是,有未经最终证实的实验数据显示,在某些极端个案中,命定之番一方的□□,包括但不限于血液、唾液、信息素萃取液,对另一方可能展现出独特的稳定或修复效应,尤其在腺体相关功能紊乱或损伤方面。相关研究已进入更深阶段,中心发言人表示,这可能为某些罕见的腺体疾病带来新的治疗思路……此项依旧在研究中。”
“命定之番。”
这个词进入沈知微的脑子里,又被她无声地念出,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这个词对于她们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那是极少数Alpha和Omega之间存在的、超越普通信息素吸引的绝对羁绊。传说他们彼此的信息素百分百契合,互相拥有极强的安抚和影响力。但这种关系极其稀有,到底有没有这种关系存在,没人知道。
沈知微也不信,就算真的有,也和她这个残次品无关。想来这个世上没有哪个Omega会和她的残缺腺体相匹配。
自打她出生的那一刻,就被查出三级腺体残缺,不论是药物还是手术,无疑都是一笔巨款,甚至并不能保证效果。于是乎,沈知微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抛弃了,丢进了孤儿院。治病这件事和普通人向来没有关系,光是活下去都很费劲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后颈那道被衣领遮盖的、微微凸起的陈旧疤痕。那里经过数次改造,却只剩残缺的神经末梢和不再完整的功能。
电视屏幕暗了下去,播报结束,只剩下沙沙的电流杂音,主持人的面容依旧华丽。
狭小的房间重归寂静,只有电磁炉微弱的余温,和窗外影街永远无法散尽的、属于夜晚的隐秘声响。沈知微坐在昏暗中,慢慢吃完那锅毫无味道的营养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