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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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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罗微用两个词语形容小姨,那她一定会选择美丽和坚强。
小姨是个十足的美人儿。
说来也怪,妈妈和小姨是亲姐妹,却拥有天差地别的外貌。妈妈遗传了外公的单眼皮和厚嘴唇,虽然五官端正匀称,并不算丑陋,但也绝对称不上漂亮。
而小姨不一样,她完美复制了外婆的柳叶眉和丹凤眼,鼻梁高挺,嘴巴小巧,嘴角下方一颗美人痣,孩童时期就常被人夸漂亮得像个年画娃娃,成年后更是气质出众,美得如同一尊清冷脱俗的神女。
可惜红颜多薄命,小姨二十五岁那年,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那时的她拥有幸福的生活,美丽姣好的容颜,蒸蒸日上的事业,帅气稳重的丈夫,腹中还有一个被全家期待着降生的四个月大的胎儿。
可车祸之后,一切都毁灭了。由于腹部遭受重创,医生不得不摘除掉她的子宫,连同其中那个早已死去多时的女婴。饶是如此,她的下半身也几乎完全瘫痪,彻底成为了一个废人。
外公和外婆经受不住打击,身体每况愈下,没几年就相继去世。丈夫无法接受没有孩子的生活,也无情将她抛弃。
所有人都以为小姨的人生从此完蛋了,只有小姨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垮,她不是外表那样娇美柔弱的白花,而是一棵永远不会被压弯脊梁的松柏。
她花费数天时间整理心情,接受现实,然后重新振作起来,开始了漫长的复健。经历了无尽的苦楚,熬过了孤独的黑夜,她终于在十年后,再次用双腿站立了起来。
妈妈在病床前喜极而泣,医生惊叹于奇迹的发生,所有人都为她的新生欢呼喝彩。
小姨以为自己恢复了健康,于是在那段时间,她从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孩子,也就是罗微现在的表哥,周思瞻。
然而好景不长,母子俩的平静生活只维持了短短两年,便再次被意料之外的灾难打破。小姨不过是在台阶上崴了下脚,后腰撞在栏杆上,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爬起来。
她第二次瘫痪了。昔年的旧伤本就没有痊愈,稍微施以外力,浮于表面的美好便会如泡影般消逝。
那天罗微随妈妈去探望小姨,看见小姨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她动一动干裂的嘴唇,许多颗晶莹的泪珠从没有一丝瑕疵的脸颊上簌簌滚落。
“姐姐……”她忍不住颤抖的哭音,“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命运对我如此不公平?我以后该怎么办?小瞻要怎么办?”
她想从姐姐那里获得一些安慰,可姐姐比她哭得还大声,上气不接下气。罗微的妈妈从来不是个经得住事的人,任何一点细微的变故都足以将她击倒。
最后还是小姨怔愣许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说:“我没事的,姐姐。”
大不了,我以后就坐轮椅好了。
当时的罗微才只有八岁,站在病床一侧怔怔看着小姨,清冷的灯光打在脸上,像落了层凝固的霜,照得她如同美术馆里精致又失真的蜡像。
真的,好美。
她不由得在心里对小姨更多了几分喜爱与同情。
……
如今又过去六年。
罗微跟着妈妈来到同镇上的小姨家时,看到的是小姨坐着轮椅在厨房里忙活的场景。
不大的小厨房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桌面与窗台干干净净,各种调料和烹饪工具整齐摆放在柜子里,向前走上几步,能闻到烤面包的甜腻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忍不住想咽口水。
小姨用戴手套的手端着热腾腾的烤盘,放在鼻尖下嗅闻,她眼里闪烁着雀跃的光芒,丝毫不见残疾人该有的颓废与迷茫。
她总是这个样子,温婉又活泼,娴静又坚韧,对所有事物怀揣着美好的兴致。跟她待在一块儿,再沉闷无趣的人也会不知不觉感到愉快。
“姐姐!微微!你们来啦!”小姨热情向她们打着招呼,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被皮筋束起,显得整个人干净又爽利。
妈妈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小姨便放下烤盘,摘掉手套,向罗微温温柔柔伸出了手。罗微很久没见过小姨了,虽略有局促,但还是听话地走到她身边站好。
只听小姨夸道:“微微还是那么文静。”
妈妈撇了撇嘴,摸着没吃午饭而饿瘪了的肚子,随口接道:“文静是够文静的,但实在太内向了,这孩子成天光待在家里玩手机,完全都不出门儿的。常年闷着不晒太阳,吃饭也不行,你瞧这身上,都没多少肉,像个瘦巴巴的小丑猫儿……”说着她轻揪了下罗微胳膊的软肉,那两条胳膊确实细得像木棍,肤色还有些暗黄。
罗微脸颊燥热,缩着身子,不敢再去看小姨的脸,小声埋怨:“妈妈,你说这些干嘛!”
小姨也笑了,捏捏罗微的脸蛋,亲昵道:“哪有啊,微微长得多可爱,以后多运动运动,保准越长越漂亮!”她把烤好的面包推到妈妈和罗微面前,邀请两人尝尝她的手艺,妈妈立即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罗微的表哥——十九岁的周思瞻从里面走出来。
周思瞻长得实在俊朗,剑眉星目,个子也高,一看就是深受家里长辈喜爱的类型,只是此刻的他双眉紧锁,神情凝重,动作间显出迟缓,好像正在被什么严峻的难题所困扰。
看清屋子里有客人,他才如梦初醒,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得体微笑,随后走过来依次问好。
罗微妈妈满眼欣赏,对他赞不绝口,直说你家小瞻才是真的优秀,不仅人长得仪表堂堂,待人处事也这么周到,当年领养这个孩子,真是一点没亏。周思瞻对此回以恭顺礼貌的微笑。
罗微与周思瞻并不相熟,私底下没有过联系,只是妈妈时常在她面前提及表哥的优良事迹,所以对他还算有所了解。
周思瞻被领养的时候,其实已经十二岁了,对于孤儿院的孩子来说,这个年纪意味着绝不可能再找到领养家庭。
周围的亲戚和朋友也都劝说小姨,干嘛领养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呢?别人领养孩子,都是领养三四岁大的幼童。十几岁大的孩子,思想早就定型,性格早已形成,甚至保留了之前父母的记忆,是势必养不熟的。
就连最初的小姨,也并没打算领养一个十二岁大的男孩,她想念自己早夭的女儿,因此更希望领养一个年纪相仿的可爱女孩儿。
然而当她第一次踏入孤儿院时,看到的是周思瞻蹲在地上,给一只瘸腿的流浪猫喂食的画面。
他自己都长得瘦瘦小小,饿得面黄肌瘦,却毫不犹豫掰下一大半面包,喂到小猫嘴巴里,眼神流露出满足与喜悦。小姨当时就想,这是个多么善良的孩子啊!
一次的惊艳初遇不足以让小姨改变选择,于是后面她又去了几趟孤儿院。
第二次,她看见男孩搀扶着老奶奶过马路,第三次,她看见男孩将地上散乱的落叶细心扫净,第四次,男孩走过来乖巧向她问好……
这其中有几分真情实感,几分作秀表演暂且不论,反正结局是小姨沦陷了,她不忍心看这样一个纯粹的男孩受苦,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尽己所能,给予他相对富足的生活。
最终她还是力排众议,领养了周思瞻。
事实证明这个孩子没有让她失望,周思瞻在学习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人也勤奋刻苦,即使缺失了近十年的教育,他依然迅速在班级里名列前茅,成为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除此之外,周思瞻对小姨也十分敬爱,小姨旧疾复发的那段日子,他几乎承担起了家中全部事务,还一有时间就往医院跑,对小姨的照顾无微不至。两个人竟真的越来越像一对亲生母子。
同样,周思瞻也是罗微妈妈教育罗微时经常提起的典范。
眼下,罗微妈妈吃饱了面包,心满意足地咕咚咚咽下几口茶水,又开始对比两个孩子:“要我说啊,微微的性子太古怪了,老是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刚才还和我说什么她做的计划凭空多出来一条,真把我吓得够呛……小孩子可真爱胡思乱想,哈哈哈哈……”
周思瞻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了低着头的罗微身上。
小姨轻皱了下眉,不赞成道:“姐姐,微微有十四岁了,她不是个小孩子了,早过了天马行空想象的年纪,咱们应该多听听她的表述。”
罗微觉得小姨真好,只有她会认真听自己讲话,对她的想法表示尊重。永远不会像妈妈那样,一边迫切诉说着有多么爱她,一边对她大喊大叫,声音大得恨不能刺穿她的耳膜。
妈妈浑不在意,摆了摆手岔开话题,随便聊了些别的,便借口时间不早告辞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罗微受到了小姨的热情款待。傍晚的时光一晃而过,她吃上了美味的甜品,品尝了小姨新尝试的泰式菜系晚餐,饭后还被劝着喝了两杯果汁,最后肚子鼓鼓的被带到客房休息。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原本那些不开心和忧虑,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躺在柔软舒服的大床上时,因方紫怡的死产生的阴霾早已消散大半,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期待,要是妈妈一直待在医院里不回来就好了。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房间里和窗外都静悄悄的,罗微打了个呵欠,翻过身盖上被子,正要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罗微撑着困意睁开眼,摁亮屏幕,发现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一定要在午夜十二点前把计划做完。”
罗微脑子发懵,以为是又发生了灵异事件,正要爬起来叫人,又是滴滴两声,两条新的短信出现在第一条后面。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声张。”
“我是你的表哥,周思瞻。”
罗微心下混乱,不知如何处理,稀里糊涂又坐了回去,打了个“?”发送过去。对面接着道:“你的计划表凭空多了一条,对吗?现在听我说,接下来我说的所有内容都不是恶作剧或危言耸听,你必须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做完全部计划,如果没能完成,你很有可能会被杀死。”
“你知道镇上的方紫怡吧?她就是因为没能准时完成昨天的目标,所以被杀死了,哦不,准确的说是被抹除了。”
罗微盯着屏幕,握着手机的手轻微发抖。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每个字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她好像就看不懂了。
这个人真的是表哥吗?
见她久久没有回复,对面也察觉到罗微的警惕,想出个证明自身的法子:“我没有骗你,这样吧,我现在去你房间,帮我开一下门,小声一些,别吵醒我妈。”
周思瞻的脚步很轻,罗微几乎没听到任何声音,就见房门被轻轻推了一下。
她犹豫几秒,心想表哥应该犯不着谋害她,再不济,房子总共就那么大,大喊一声肯定能惊醒小姨,于是蹑手蹑脚拉开了门。
昏黄的床头灯照射过来,衬得周思瞻一张冷峻的脸上表情更加严肃,罗微咽了咽口水,被情绪调动也跟着紧张,她压低了声音问:“你刚才说的到底怎么回事?”
周思瞻打断她,急切道:“过会再解释,你今天的计划都做完了吗?”
“还……还有两个。”罗微慌里慌张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递过去。
周思瞻接过来,把每页都仔仔细细看过一遍,神情稍微缓和:“还好还好,都不算难,今天剩下的时间足够完成了。”他干脆利落地分配任务,“你先做针织工艺品,冰箱里还有几瓶可乐,我去拿过来做第四个任务。”
罗微却纠结道:“可我、可我没有做针织工艺品的材料,全部放在家里了。”
周思瞻明显一愣:“你没拿过来吗?”
罗微从他眼里看到了迷惑与不解,仿佛是在说——你的计划坚持一天就放弃了吗?
她惭愧得抬不起头,好在周思瞻没有追问下去,他根本没注意到少女隐秘又别扭的尴尬情绪,即刻调整安排道:“那你去冰箱里拿可乐,喝完扔到马路上,我出门看看还能不能买到材料。”
周思瞻走得风风火火,他走后许久,罗微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十分钟前,她还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即将进入梦乡,十分钟后,她就不得不赤脚走过客厅,去完成决定生死存亡的诡异目标。这画面简直称得上不可思议,哪怕到了现在,她的头脑依然是不太清醒的状态。
罗微不认为表哥在说谎,从小妈妈就教育她,表哥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说是什么,那就一定是什么。虽然罗微对妈妈的观点持有怀疑态度,但经过多年的耳濡目染,心里多少留下个浅浅的印象,她愿意相信表哥,按照他的指令做些不过分的事情。
拧开瓶盖,喝掉可乐,罗微四下看看,费力掀开窗户,窗户下面的围栏外正是一条狭窄的马路。她想也没想,把空瓶子扔了下去。
和死亡相比,往马路上丢垃圾算得了什么?反正天一亮,环卫工人就会把它清理干净。
随后,罗微坐在床上开始了忐忑不安的等待。
二十三点一刻,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咔哒声,周思瞻拎着一袋儿童用的手工毛线玩具回来了。也难为他这么晚了还能买到这东西。
罗微拆开包装,急急忙忙开始钩织。
她从没有过针织的经验,当初写下这条目标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尝试新爱好,如今又急着在十二点前做完,过程中毛手毛脚,几次钩错了位置,不得不拆掉重新做。
周思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冷静一点,不要慌张。”
罗微深吸好几口气,不断拍打自己的脸颊,静下心来埋头继续工作。终于在二十三点四十分的时候,她织出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黄色海星。
从表哥手里接过黑笔,罗微给剩余的两个目标都打上了勾,如此一来,今天的计划便算是完成了。
两人一人坐在床边,一人靠着椅子,都感觉四肢酸软,筋疲力尽。
沉默半响。罗微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思瞻平静回答:“我也不知道。”
罗微又好气又好笑:“那你为什么说做不完任务就会死?”
周思瞻垂着眼眸,将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少女发布的分享帖子——
“急!我最好的朋友因故去世,死因离奇,或是灵异事件!”
“死者生前曾有过奇怪言论,自称其制定的计划可能被鬼魂篡改,谁能分析其中深意?”
“我的好朋友生前是否霸凌过别人?我其实不太清楚啦,不过确实总见她一个人偷偷摸摸的不知在做什么……现在想想,现在想想,或许真的有点奇怪呢。”
罗微一眼认出,发帖人是方紫怡身边那个短头发矮个子的小跟班,也是她们的同班同学,名字叫陈素雪。
虽然一口一个最好的朋友,但字里行间丝毫不见她对方紫怡的惋惜与怀念,反而充满了嘲笑与兴奋,甚至在谣言兴起后更添了一把火,明里暗里表示方紫怡生前存在过不道德行为。
方紫怡去世还不到一日,她已经连着发布了六条帖子,与网友们热切讨论各种死因细节,颇有借此机会蹭一蹭流量的意思。
罗微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愤愤道:“这种人算什么朋友!”
眼见她愈来愈偏离主题,周思瞻不得不拿回手机,重新划拉到一页指给罗微看。
“……你说我朋友提到过的计划?她平时是有做计划的习惯啦,那天突然跟我们说,多出来一条什么的……她当时好像没太在意,直接跟我们出去玩儿了,回去的时候都已经很晚了……谁知道会发生那种事啊?”
罗微的脑子不算太笨,很快反应过来,“方紫怡昨天没有做完计划,紧接着她就离奇死去了,所以你猜测,死因和没完成的计划有关!”
周思瞻点了点头。虽然乍一听二者没有太大关联,但凭空多出来的计划,和不可能形成的死因,怎么想都是脱不开关系的灵异事件嘛!
罗微又盯向他,狐疑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关注方紫怡的死?难道……”她瞪大了眼睛。
“你的计划也多出来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