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改造计划》半窗花影

14、第七日（二）

　　罗微关闭通讯软件，打开导航，输入玥玥妈妈发来的地址，顺利在小镇边缘某处定位到了那幢废弃的房子。

　　那果然是一幢很有年头的老宅。

　　墙皮早已斑驳脱落，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顶上的瓦片如同剥落的鱼鳞，让人不禁怀疑它还能禁得住多少风雨。

　　罗微扫视四周，没有注意到警察监视的车辆，虽然贸然进入很可能会被当作可疑对象，但她不想考虑那么多了。

　　反正这一去连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的。

　　就算能活着出来，她也早没了求生的欲望。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制院门，泥土地面因昨夜的暴雨还有些泥泞，罗微鼓起勇气往里走，如同迈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屋门虚掩着，光线很暗，看不清内部的任何东西，只有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罗微在门口停了停，等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环境，才慢慢向里走去。

　　入目是一片破败不堪的大厅，内部的墙体完全坍塌，泥土、石块散落一地，各种破损落灰的家具连同成堆的垃圾堆积在墙边。

　　罗微想着玥玥妈妈说的坍塌的楼梯，在大厅里四处搜寻，终于在右侧墙体下面看见了楼梯残存的一角，底下隐约还有干枯的暗红色血迹。

　　奇怪的是，在坍塌楼梯的旁边，还有几块木板简易拼装成的装置，依着废墟上的地势固定，形成一条可供上下的道路。

　　看起来像是在楼梯坍塌之后被人临时搭建上去的。

　　难道这房子里还有人？

　　罗微不敢大意，从书包里取出菜刀，紧紧握在手中，随后踩着木板小心翼翼爬到二楼。

　　看清眼前场景的一瞬间，她猛然呆住了。

　　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太奇怪了，这太奇怪了。

　　房间依然是那个破败的房间，墙壁脏兮兮的，长满了霉菌，墙角也依然堆着垃圾和生活用品，可房间正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美轮美奂的造景桌。

　　桌面上是一排排鳞次栉比做工精美的迷你房屋，每一块砖石、每一条纹路都完美还原，与枫霞镇的布局百分百重合。看不出材质的植被生长在建筑之间，与真正的植被别无二致，有的还在随着风晃动。街道上偶尔有几个人走过，他们在交谈，在大笑，在进食，在打闹，绝不是任何一种装了电池的模型小人，侧耳聆听还能听见他们细微的说话声。

　　一轮时钟高悬在桌面上方，没有绳索固定，仿佛浮在空气中。

　　罗微被这神奇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颤颤巍巍走到桌前确认。

　　她的家，方紫怡的家，小姨的家，学校，医院，杂货店……

　　透过医院的玻璃窗，她甚至看到了小姨坐着轮椅在与几位医生交谈！

　　她又掏出手机比对时钟上的时间，一模一样！

　　对上了，全对上了！！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这就是一个等比缩小版的枫霞镇。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究竟什么人能创造出来如此的奇迹？！

　　是神吗？创世神吗？

　　所以他们的计划，也都是这位创世神制定的吗？

　　她竟然妄图反抗这位伟大的神明？

　　罗微感到一阵恐慌，下意识想要夺路而逃，但很快又站住了脚步。

　　凭什么？她想，凭什么？

　　难道神明就可以像对待玩具一样随意操纵他们的生死吗？

　　才升起来的那点惶恐迅速被恼怒掩盖，她倒要看看，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神？究竟是什么样的神！

　　罗微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里面的隔间走，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推开门的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了许许多多的人。

　　她想无论如何也要问一问神明，究竟为何要对他们降下如此的惩罚。

　　然而……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浑身打满补丁的瘦高个儿闻声回过头来，对她露出满口焦黄的牙齿，“哟，是你呀，罗微。”

　　？

　　？？？

　　罗微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她面前站着的分明是个乞丐。

　　可他身后的墙面上，又贴着许多张资料，上面写满了他们等人的信息，以及每个人的计划。

　　其中包括了乞丐本人，“蒋晨”的信息和偷钱计划。

　　“你来的正好，罗微。”即使在如此尴尬的场面下，蒋晨仍未显出任何异样，冲着罗微自然的招手，“我今天要偷的钱变成五千块了，怎么办啊？你有钱吗？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罗微用刀尖对准了他：“这些计划是你做的吗？”

　　蒋晨并不否认，脸上带着笑：“对啊，是我。”

　　“外面那东西也是你做的吗？”

　　“东西？哦，你说那个桌子啊。不，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蒋晨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发霉了的面包，放在嘴里嚼巴嚼巴。

　　“你也知道，我是个乞丐嘛，居无定所的，总得找个地方遮风避雨。这房子是我偶然发现的，反正也没人要，我就在这里住下咯。那张桌子是原本就放在二楼的，不过那玩意儿可真有意思啊，简直帮了我大忙。”

　　“今早不知怎的，竟然有警察过来找我，还好我眼疾手快弄断了楼梯，不然还真叫他们捉了去。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些警察表情有多精彩，跟见鬼了似的。据说还有个当场给压死了，真是想想都好笑，这不，之后再没人过来打扰我了。”

　　罗微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感到自己的双手又凉又僵，几乎察觉不到肢体的存在，只剩下一双眼珠胀得要爆出眼眶。

　　“那计划呢，计划又是怎么回事？”

　　“哦？你说计划？”蒋晨的眼睛亮了，面包也不嚼了，整个人变得精神抖擞，“那当然是我的杰作咯，我愿称它为——七日改造计划。”

　　“制定为期七天的计划，难度与日俱增，以死亡为惩罚督促玩家必须每日完成，啊……多么有意思的游戏啊……”

　　“别看我是个乞丐，我也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我啊，每天都在观察我遇到的每个人，记录他们的特征，揣摩他们的心理……”

　　“最后从中选择了包括我在内的十二个人，来参加这场美妙而伟大的改造计划～”

　　“由我亲自担任裁判，失败者接受我量身定制的惩罚，而成功者，将在我的带领下走向理想中最完美的自己！”

　　罗微怒不可遏：“你凭什么这么自私！那些人可能压根不想参加你所谓的游戏！”

　　“自私？我可不自私。”蒋晨缓步走向身后的墙壁，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说到底，做计划的不是你们么？想变成理想中的人的不也是你们么？”

　　“我只不过是稍稍推波助澜了而已啊。”

　　他沿着资料页一张张指下去。

　　“方紫怡想要变成文静内敛的女孩子，所以我给她制定了不能外出的计划……可惜她压根没有遵守，所以我只好折断她的四肢，缝住她的嘴巴，让她彻底成为一具安静的玩偶。”

　　“杨惜玥想改掉乱买玩具的习惯，可她连最爱的布娃娃都不肯放弃，那怎么行？所以我让她从高空坠落，变成一架人肉飞机，这样以后她就再也不需要玩具了。”

　　“李银珠想不受家庭琐事束缚，活出自己的人生，那怎么不肯扇自己的丈夫一巴掌呢？她的苦难全部都是丈夫带来的，不是吗？为什么就学不会反抗呢？”

　　“鑫宥霖想成为大明星，怎么能因为一只宠物玩物丧志？虽然他完成了计划，但意志实在太不坚定了，这种人是注定成为失败者的。”

　　“陈平威太懦弱了，说着要为孩子们报仇，但这么多年迟迟没有行动，始终坚持着心中那点可笑的正义，其实就快忍不住了吧，要不是我，他也狠不下心来给霸凌者最后的惩罚。”

　　“曲相颖其实早就后悔了吧，干嘛不听长辈的劝告，非要追求刺激，不过循规蹈矩的人生呢，我也只不过是帮她认清内心罢了，她难道不该感谢我吗？”

　　“至于周思瞻，哼，违反游戏规则的人活该受到惩罚。”

　　罗微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每一块肌肉都因极致的愤怒而绷紧到颤抖。

　　原来，这就是真相。

　　简直荒谬到引人发笑。

　　他们所有人无比恐惧的幕后神明，百思不得其解的诡异计划，原来就是个平时走在路上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落魄乞丐，捡到神造物后一时兴起玩弄的恶作剧。

　　她做的那些反复的心理建设，好不容易鼓起的赴死决心，在这一刻全成了彻彻底底的笑话。

　　不，不止这些。

　　所有人的死都好像是个笑话！

　　她再也坚持不住，疯了一般挥刀砍向蒋晨。

　　“你纯粹是个疯子！就算他们想成为这样的人，你也不能剥夺他们的选择权，违背他们的意愿！谁会为了计划白白搭上性命啊！”

　　蒋晨灵活的四处闪避，“罗微，你为什么要生气？明明你才是游戏中最大的受益者啊！”

　　罗微一刀砍上他的右臂，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她面若寒霜，“受益？哪里受益？”

　　蒋晨面上带了嘲讽，道：“你不觉得你变了么，七天前，你还是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文弱女孩，现在……你看看！”

　　他侧身避开一道攻击：“都能拿着刀跟我打得有来有回了！你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罗微，你的计划我可是尤其用心制作的，引导你一步步的勇敢起来，向压迫你的一切人和事发起反抗，你看不惯的同学，欺负你的老板娘，还有一直忽视你情感的妈妈……他们都受到惩罚了，不是吗？你难道不觉得开心吗？你已经变成理想中的自己了啊？”

　　罗微全身僵住了，像被雷劈中的木桩，连眼睫毛都忘记了眨动。

　　这是……她理想中的自己吗？

　　好像，心中确实产生过微妙的快感。

　　可更多的是恐惧，茫然，愧疚和悔恨。

　　或许她是该学着反抗，但，绝不应该是这种方式。

　　更不该有那么多人因此白白丢了性命。

　　罗微想再次握紧菜刀发动攻击，可蒋晨好似抓住了她动作里的破绽，趁她片刻迟疑的功夫，一闪身出现在罗微的身前。

　　他眼疾手快的一抬手，将菜刀击飞了出去，滚落在几米开外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