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改造计划》半窗花影

12、第六日（三） 7月6日

　　乞丐继续道：“我啊，是在一个阴晴不定的午后，偶然认识了一位打扮时髦的漂亮姑娘，从她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我当然不想死啊，虽然我只是个乞丐，所以只好每天想方设法费尽艰险的……”

　　罗微打断他：“什么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乞丐答不上来了：“人家跟我又不熟，干嘛告诉我名字。”

　　“那她为什么特意跑来告诉你这个消息？”

　　“因为……因为，她是个心地善良的漂亮姑娘。”乞丐的眼珠子又在滴溜溜的转了。

　　罗微无语极了，心想真是浪费时间，转身又要走，乞丐着急忙慌把她拉住。

　　“别走啊别走啊，我还有事求你帮忙呢，好好好，我说实话，不是那个漂亮姑娘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偷听到的，偷听到的。”

　　他双手合十做投降状，脸皮皱巴巴的挤在一块，活像个滑稽又可笑的小丑。

　　罗微心一软，又停下了脚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察觉到罗微明显的不耐，乞丐没有多说废话，拉着她走到个遮风避雨的角落，便扭捏道：“你能不能让我偷走你的一千块钱？”

　　罗微：？？

　　乞丐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就是我的任务。”

　　他从布袋里掏出来个湿漉漉的破本子，拍了拍上面的水，递给罗微看。

　　第一页，偷走任意陌生人一元钱或等价值物品。第二页，偷走任意陌生人五元钱或等价值物品。第三页，偷走任意陌生人五十元钱或等价值物品。第四页，偷走任意陌生人一百元钱或等价值物品。第五页，偷走任意陌生人五百元钱或等价值物品。第六页，偷走任意陌生人一千元钱或等价值物品。

　　全是偷钱。

　　非常的简单粗暴。

　　罗微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乞丐赶紧摆出个苦瓜脸，撒泼打滚的哀求：

　　“你就行行好吧，求你帮帮我吧，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下这么大的雨，我上哪去找人偷一千块钱呐，这不是存心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只用一千块钱，我就能活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要不这样，今天我从你那里偷走一千块钱，明天我再偷偷还给你，额外还把我攒下来的一百块钱给你，保证不赖账。”

　　“要么，你想让我做什么，我能做到的，肯定毫不推辞，只要能活下去，让我做什么都乐意啊。”

　　罗微心中不忍，但她也没有任何办法，细数身上的财物，除了那部手机，再没有价值超过一千元的东西。

　　可她马上就要死了，不想在临死前还把手机交给别人，只能拒绝道：“我没有一千块钱给你，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乞丐颇为失望，没有再纠缠她，迈着步子走入雨中。

　　正巧前面并肩走过去两个人，乞丐立马追了上去。

　　“行行好，行行好，能不能让我偷走你们一千块钱？”

　　夫妻俩停下了脚步，他们听乞丐诉说完请求，竟然双双红了眼眶。

　　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画满了卡通图案的木匣子，眼神空洞无光，随着眼睫轻轻眨动一下，泪水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原来你也……”她低声啜泣着，对身旁撑伞的男人道，“老公，我们帮帮他吧，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女儿……”

　　男人的模样比妻子还要颓废，听到女儿这个词，才如梦初醒般恢复了神智，“对，对！你说得对！我们没能救下玥玥，好歹能救下其他人！玥玥她在天上，肯定也会为我们开心的。”

　　原来这两人是玥玥小妹妹的父母。

　　男人不由分说冲进银行，取了一千元纸币，清点数目后放进衣兜里，调整角度露出半截红色来，“这样行吗？”

　　“行，行！当然行！谢谢，谢谢老板！”乞丐笑嘻嘻的把钱抽走了，迫不及待塞进自己怀里，再没提第二天还钱的事儿。

　　女人则注意到旁边站着不发一言的罗微，顿时反应过来，忙去拉男人的袖子，“你快过来看，是她！那天的小姑娘！”

　　男人也认出了罗微，抓了抓头发对她道：“真对不起啊，我应该听你的劝告，要是我把你的话听进去了，我女儿或许就不会死了，我真是……愧对了你的好意啊！”

　　罗微没想到这对夫妻在失去女儿最痛苦的时候，首先对自己表示出来的竟然是歉意，在原地慌乱无措了一会儿。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其实就算玥玥小妹妹当天完成了任务，后面的计划只会越来越难，到最后肯定也……”

　　罗微哽住了，她本来打算说你们不用这么自责的，但越说越感觉不对劲。

　　脸红得像只熟透的番茄。

　　男人的目光还有些迟钝，依然安慰着她，“别放弃希望啊，我们俩也还在继续努力着呢！”他露出个自嘲的笑容，“总不能，让我女儿白白死了吧，绝对也要揪出凶手来，让他绳之以法。”

　　女人点了点头，她眼角挂着泪痕，目光却流出无比的怨恨，“是啊，我要把他碎尸万段，千刀万剐，让他受尽天底下所有的酷刑，用他的死给玥玥偿命。”

　　罗微期待道：“那……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女人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暂时还没有，不过我相信总有希望的。所以小姑娘，你千万不要放弃呀，好好的每天把计划做完，一定要坚持下去，撑到胜利到来的那天。”

　　“……我明白了，谢谢你们。”

　　三个人互相寒暄几句，临走时相互加了联系方式，玥玥的父母告知罗微，一旦有什么线索，会立即通知她。

　　不过罗微没有抱太大希望。

　　夫妻俩撑着伞走了。

　　乞丐边数钱边乐得咯咯笑，满眼贪婪，“多好的人呐，可惜我没有手机，不然高低要加个好友，那不是磨磨嘴皮子的功夫，钱就到手了吗。”

　　罗微实在看不下去：“你干嘛那么高兴？反正活过了今天，明天还会有新的任务，你需要偷窃的金额只会越来越多，总有再也无法完成的时候……而且，每天担惊受怕的偷钱，活着岂不是比死了还痛苦？”

　　“你太悲观了吧。”乞丐呲着焦黄的牙齿，“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生命中的挫折就像一场暴雨，虽然浇在身上的感觉漫长又冰冷，虽然拼尽全力也无法让它停止，但其实仔细想想，我们需要的根本不是让它停止，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避雨的地方，不是吗？”

　　罗微茫然了，什么暴雨，什么避雨的地方，这比喻实在太抽象了，以至于她一时半刻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就在她琢磨乞丐是不是想说，生命嘛，凑合凑合也能过的时候。

　　乞丐又恢复了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没想到吧，别看我是个乞丐，其实还是有点文艺细胞在身上的，嘿嘿嘿嘿……”

　　两人的谈话到此为止了。

　　……

　　罗微还是觉得应该回去。

　　她舍不得妈妈，也舍不得小姨。

　　更不想在生命的最后尽头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去。

　　反正其他人看不到计划本上的内容，只要她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应该……会没事的吧。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转了几圈，最终回到了医院。

　　妈妈就站在医院门口，面色沉得滴水。

　　看到女儿从雨中走来，她一句话没说，只沉默的扬起了手，一个裹挟着巨大力道的巴掌重重落在了罗微的脸上。

　　罗微一下子被扇倒在地。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妈妈双目猩红，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情绪近乎崩溃。

　　两个人的眼里都涌出了泪水。

　　“妈妈，我没有……”

　　没等她说完，就被妈妈抓着领子提到半空中。

　　“微微，你明知道我把你看得有多重要！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呢！为什么一直做让我担心的事情，之前也是，现在也是！为什么？你回答我，到底为什么啊？！”

　　罗微用尽全身力气挣开妈妈的手，大声说：“我没有！我没有不体谅你，妈妈！”

　　可妈妈浑身都在颤抖，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扬了扬手，又一巴掌重重落下！

　　“你怎么没有！你那个什么的计划，到底怎么回事？你都背着我干了什么！你表哥周思瞻已经死了，难道你也要悄没声的离我而去吗？！”

　　罗微感到一阵喘不上气，太阳穴突突直跳，极致的愤怒冲击着她的全身！

　　她想不顾一切的冲着妈妈嘶吼回去，质问她为什么不认真听她讲话，自己明明第二天就跟她说了计划的事情，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可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沙哑的呜咽声。

　　“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告诉我你今天的计划是什么！”妈妈大力摇晃着她的肩膀，表情狰狞如恶鬼，“罗微，你真的把我当作过你妈妈吗？！”

　　这话仿佛一柄利刃，狠狠扎在她心里，彻底击溃了罗微的最后一丝理智。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如同岸上濒死拍尾的鱼儿，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挣扎，猛地推开妈妈大吼。

　　“我今天的目标是杀了你！我能怎么办，要么你死，要么我死，你要我怎么办？你满意了吗？！”

　　妈妈的动作僵住了，她愣了好久好久，久到罗微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那句话。

　　她张了张嘴，小声问了句：“什么？”

　　罗微别过头去不说话，其实刚才吼完之后，她的气就消了大半，只是胸口依然堵得慌，不愿意给妈妈好脸色。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等罗微抹干了眼泪重新站起来时，妈妈已经不见了。

　　她感到心里无比寒凉，慢慢扶着墙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溅落的雨水发出嗡鸣声，脑子里也是嗡嗡的，不知是不是刚才那两巴掌太重的缘故。

　　罗微突然觉得没什么值得留恋了，现在就死掉好像也不错。

　　何必等到晚上呢？

　　听说那些没能完成任务的人，最后的死法都很痛苦，有些甚至被肢解，连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她不想那样死去，于是开始盘算选择怎样的方式自杀。

　　医院的大楼好像都很高，从楼顶上跳下去，应该不会有太多痛苦吧。

　　可是她又有些不敢，只要想一想从天台往下望的样子，两条腿就在发软了。

　　还是再等一等吧。

　　罗微这样想着。

　　她的目光不经意望向窗外，高空中似乎正有个物体往下急速坠落，是什么呢？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那是一个女人。

　　不知从哪里响起一声叫喊，接下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与尖叫声翻涌成了海浪。

　　在大脑成功处理完信息之前，那个女人已经坠落到了地面，摔成一滩肉泥。

　　罗微骤缩的瞳孔始终紧紧定格在那片区域。

　　她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那个女人……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