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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灵蛇传承 竹凉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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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凉枝的技能书在收回去后,一路上都在隐隐发烫。
热度不烈,却绵密地贴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皮肉缓慢地烧着,让人觉得分外难受。
虽然竹凉枝能确认那些裂纹没有继续蔓延,但是指尖按道胸口去时,依旧能感觉到那一处的温度比周围高出了许多,像皮肤底下埋了一片刚刚熄了明火的炭。
盛越走在他前面,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让竹凉枝看不清面前好友的表情。
从废弃厂房到驻地的路不算长,竹凉枝却觉得走了很久。
力量正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那种流失并不剧烈,甚至带着几分缓慢,但是却足够让人瞬间虚脱。
像一个盛了水的容器底部裂了一道细缝,水在无声无息地往外渗,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浅了一大截。
竹凉枝的呼吸都比平时浅了不少,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到达胸腔的上半部分,再往下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膝盖的钝痛缓解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像是骨头缝里灌了铅。
穿过后街那排灰砖矮楼时,一阵夜风从巷道深处灌进来,绕过墙角和半掩的排水管,带着远处街道隐约的喧嚣声和草木的气息。
竹凉枝被那阵风吹得脚步顿了一下,外套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被碎石硌破的裤料和膝盖上蹭出的深色污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抬起头,重新跟上了盛越的步子。
驻地的铁栅栏门还是走时那副半掩不掩的模样,锁扣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盛越推门的动作很轻,铁轴在门框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侧过身,让竹凉枝先进去。
竹凉枝跨过门槛时膝盖又软了一下,抬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身体,掌心按在陈旧的木漆面上,能感觉到木纹被经年的潮湿泡得微微发胀。
门厅里的灯还亮着。
光烁驻地的电灯是暖黄色的,瓦数不高,在走廊里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把地砖上那些磨得发亮的旧痕照得温吞而模糊。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混着一点饭菜的余香,大约是下午谁在厨房里热过东西。
竹凉枝站在门厅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灰和细碎的铁锈粉末。
乍一看竟然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似的。
二楼的脚步声先响了起来。
侯月留先下楼。
她手里拿着虫笛,银白色的笛身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被随意地拢到一侧,在衣领上留下几缕细碎的发尾。
她在楼梯中间停了一步,目光从竹凉枝身上扫过,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下楼的是秦竟。
他在楼梯转角处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下来。
只见他在客厅窗边那把旧椅子上坐下,端起了茶几上不知何时泡好的茶。
秦竟把杯子拢在掌心里,微微偏过头看向竹凉枝的方向,没有说话。
周彦是跟着秦竟下来的,随之而来的是苏武。
两人在楼梯扶手旁侧身靠着,周彦偏头看了竹凉枝一眼,看到他那副样子之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走到客厅角落的沙发里坐下。
沙发弹簧在他落座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声。
盛越关上门之后也走进了客厅里。
他的步子不快,走到众人视线里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门厅集合了。
他在茶几旁边停下,转身面对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了一遍。
“具体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盛越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技能书已经受了损伤。”
话音落下,竟然没有人敢去接。
这会儿无论年纪大小,谁都不敢去触盛越的霉头。
发现竹凉枝单刀赴会到现在,几个人已经见过盛越发脾气是什么样子的了。
竹凉枝站在门厅和客厅之间的位置,被几个人的视线笼罩着,脸上像是烧了一样的红。
人越是不自在就越容易做小动作。
他注意到了自己外套下摆还卷着,破口处的布料边缘参差不齐。
竹凉枝悄摸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指把那截翘起来的布料按平了。
“能恢复吗?”周彦先打破了这一室的沉默。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目光落在竹凉枝脸上的,表情严肃又认真。
盛越站在茶几旁边,双手搭在椅背上,指节在暖光里微微泛白:“我用技能把他的书稳住了一部分。裂纹没有继续扩大,但恢复状态这件事我不能保证。”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接下去的话说得更清楚:“技能书的损伤太深了。我的补天诀能够治疗的是身体受到的伤害,对异能本身的损伤效果有限。我能够稳住它不再恶化,但让已经裂开的部分重新长好,这个我不确定做不做得到。”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苏武偏过头看了竹凉枝一眼,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倒是想打破这份沉重,可最终也只是把视线落在了茶几边缘那道磨损的漆面上,像是突然对那截露出来的木纹产生了兴趣。
竹凉枝靠着门框站着。
他其实不是故意靠上去的,只是站了这么一会儿之后腿有些发软,身体的重量不自觉地往后移了移,后背就贴上去了。
觉得这个姿势舒服又安全,他索性就不动了。
更何况,这个姿势盛越够不到他,就是想教训自己都教训不到。
几人沉默着,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也是这时候,侯月留从楼梯口的位置走了几步出来,在竹凉枝面前停下。
“你想报仇吗?”
侯月留问。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格外的平静,和盛越那虽然冷淡但明显是生了气的样子倒是有几分相似。
她的目光落在竹凉枝脸上,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闻言,竹凉枝抬起头。
他没想到侯月留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之间竟然看不懂对方想做什么。
但无论她想做什么,竹凉枝觉得对方应该都不至于想害自己就是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
“想。”他说。
侯月留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你的风系技能书太常见了。”几秒后她重新抬起头来,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凭你现在的情况,想靠它给家里人报仇是不可能的。”
竹凉枝没有反驳。
他知道侯月留说的是实话。
风系的卡牌师在南部很多,在中州更多,每一所学校都有几个风系的学生,每一支队伍里都能找出几个擅长用风的。
风系技能书在低阶时确实好用,速度快、范围广、攻击方式灵活,但到了更高层级就显出它的局限了。
因为风系卡牌师人数众多,所以风系卡牌也格外的紧俏。
所谓有需就有供,风系卡牌水涨船高,风系卡牌师能拿到精品风系卡牌的机会就更低了。
“但如果换一条路,可能还有机会。”侯月留说。
竹凉枝的呼吸停了一拍。
侯月留继续说:“刚刚盛越找你的时候一直带着摄像头,所以我们也看到了那个黑斗篷。就是他给我的灵感。”
竹凉枝瞪大了眼睛看向盛越。
盛越撇了撇嘴,像是解释似的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还带了微型耳机。我一个人找你不和大海捞针一样?是秦学长通过秦老师找到了你族人,我们按照血缘追踪法找到的你。”
虽然这个世道很烂,但好在有科技和卡牌两者相辅相成的帮助。
侯月留没有停顿,继续说着自己的设想:“灵蛇蛊和那个黑斗篷的灵蛇使传承是同一个源头分出来的。教、盛越的灵蛇蛊和灵蛇虚影接触过,灵蛇的力量应该还残留在蛊里,虽然很淡,但足够了。而经过这次战斗以后,你也算是短暂的接触过了灵蛇虚影,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那些能量已经渗入了你的体内。如果让灵蛇蛊进入你的技能书,你就有可能把那半个传承从蛊里提取出来,把它改写成五仙教专属的技能书。”
侯月留说的这些,也是根据传承所总结下来的。
毕竟五仙教不是一直有族人适合接任圣使,但世界这么大,总有那么几个完美符合继位条件的外人。
苏武从沙发里直起身来,他的动作有些突然,沙发弹簧在他起身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技能书也能改?”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侯月留偏过头看向他:“我的传承里记载过这样的先例。五仙教的技能书体系和普通的卡牌师不同,蛊是活的,它不是一张固定了技能的卡牌,而是一个可以选择攻击方式的活物。灵蛇蛊遇到合适的人时会自行附着,如果竹凉枝能和灵蛇蛊建立连接,他就能把灵蛇蛊纳入自己的技能书体系里,放弃原本的风系属性,转成灵蛇的传人。”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竹凉枝身上:“但有一个前提。这样的改变仅限于五仙教体系的人才行。如果你接受了灵蛇蛊,就意味着你要放弃你原本的技能书,彻底改换门庭。从此以后你的力量体系就不再是卡牌师体系了,而是五仙教的一支。你的老师、你的训练方式、你获取力量的方法,都会和以前完全不同。”
“最主要的是,你得放弃继续在竹家,成为我们五仙教的人,一生终于圣教,时刻准备着为圣教付出一切!”
她说的话太过惊世骇俗,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无论是盛越,还是其他几个人,都没想过还有这样一种可能性。
但他们不得不承认,与其做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的废物,或许侯月留确实给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侯月留提出这件事,也是有着自己的思量。
竹凉枝跟盛越跟的太紧,随着年龄渐长,盛越不可能完全瞒着竹凉枝五仙教的事情。
那么不如把人彻底变成自己人,也就不用还废那个心思去隔开竹凉枝和盛越了。
竹凉枝站在门边,这一刻,与他而言显然也是一个转折点。
不可否认,他很想要给自己的父母报仇。
但是让他就这么割舍自己的家族,显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尽管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想让他答应侯月留,但是却没有人催促他做下决定。
好在,竹凉枝的年纪还小,所以在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
他很快就像是想通了,抬起头来,眼神灼灼地看着侯月留。
“我接受。”他说。
比起什么家族繁衍的重任,竹凉枝更想要报仇。
他当然知道报仇很难,但是正因为难,所以才会是他的执念。
要是那么轻易就能够给父母报仇,他还至于是现在这副模样么?
“我想加入五仙教。”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不少,同时也是在跟屋子里所有人说自己的决心:“我会放弃风系,接受灵蛇蛊,重新学习一套属于我的体系。”
“或许短时间内回不到之前的实力和水平,但是我相信只要给我时间,我能变得比现在更强!”
他是跟着盛越一路走来的,自然也知道盛越的本事有多大。
虽然他喜欢自己家族的暗器,但竹凉枝清楚,自己在暗器上的本事并不如何。
换成盛越的体系,那么多年耳濡目染下来,至少不会比暗器更差。
听到他的话,几人神色莫名。
盛越站在茶几旁边,他的目光在竹凉枝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当然注意到了竹凉枝握紧的双拳,但是竹凉枝说的话却让他放心了几分。看得出,竹凉枝是真心想要变强,所以真心想要改换自己的技能书。
“你说的对,有风险才会有收获。”盛越说。
这倒不是安慰他。
毒经的战力和本土一些卡牌师显然不是一个量级的。
竹凉枝转修毒经,短时间内或许他出不了场,但长时间看去,别忘了他们的队伍里还有一个毒经和一个补天。
他的声音不大,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我也得提醒你。你也要想清楚,一旦种下灵蛇蛊,那你就没有退路了。而你不能保证你一定能和它建立连接。如果连接失败,你会同时失去风系技能书和灵蛇蛊,变成一个普通的、没有技能书的人。”
竹凉枝和盛越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犹豫。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试了才有机会复仇。如果这点风险都不愿意尝试,他凭什么去给爸妈复仇?凭着想象?
盛越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这对竹凉枝算不算好事。
他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一个很小的、看不出什么材质制作出来的罐子,双手捧着,把灵蛇蛊的幼蛊放到了大家的视线里。
那罐子在暖光里泛着暗色的微光,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竹凉枝看不清那些纹路是什么形状,但他能感觉到罐子周围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温热正在缓慢地散发出来。
“这罐子里就是灵蛇蛊。”盛越的声音比刚才更加轻了,像是不愿意惊扰什么似得:“我已经养了它很久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了一半传承,蛊虫到现在一点都没有动静。如果不是有几次它发热了,让我躲开了一些危险,我甚至不敢相信它是活着的。”
盛越顿了顿,又说:“它现在是无主的,谁第一个能和它建立连接,它就会认谁为主。”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能不能让他认主,给你传承,这些都得看你自己。”
他把罐子放在茶几上,罐底的金属碰到木质的茶几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罐子没有盖子,顶端开口处能看到里面有一团极淡的、青白色的光正在缓慢地翻涌着,像是在呼吸一样。
一明一暗的光芒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圈极薄的光晕向外面不断扩散。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罐子上。
竹凉枝从门边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是比起之前,至少已经有了几分血丝。
技能书破损是最难恢复的,但是现在,这样的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竹凉枝在茶几前面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罐子,看着里面那团正在缓慢呼吸的青白色光芒。
暖光从头顶洒下来,他的影子落在茶几面上,和罐子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很难想象,这样的小罐子里竟然装着能够让人改变技能书的东西。如果放在外面,一定是不少人趋之若鹜的神药。
竹凉枝思索着,伸出手去够桌上的罐子。
他的手指还有些凉,指腹上蹭着铁锈粉末残留的红褐色痕迹,掌心因为握了太久钢管而泛着微微的红色,骨节处有一片细密的红痕。
他的手悬在罐口上方,离那团青白色的光不过一指宽的距离。
竹凉枝没有犹豫。
他的指尖落下去,碰到了那团正在缓慢呼吸的光。
那一瞬间,一股疼痛直直袭来,一瞬间汲取了他所有的力气。
竹凉枝猛地一顿,然后蜷缩了起来。
苏武猛然蹿了过来,看着竹凉枝惊疑不定。
倒是盛越和侯月留,对此时此刻竹凉枝的情况没有半点担忧。
“小凉枝……”秦竟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竹凉枝,又看了一眼盛越和侯月留。
“这情况正常吗?”
侯月留点了点头:“放心吧。”
“说是正常,不如说,他是天选的灵蛇蛊传人。”
天蛛选择侯月留的时候,侯月留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
但盛越却冥冥之中觉得,竹凉枝反倒是比侯月留更得传承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