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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巴别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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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归僵住,垂下的眼睫在夕阳下投射出时间的阴影,而后轻轻应了声,踩着艾尔德里克的雪迹走过去。
听到这个的消息,他居然已经可以如此平静。长大以后,他总是在其他人的口中拼凑出了一个零零碎碎、与记忆重叠又有细微不同的母亲。
但斯归有预感,这次将是离母亲失踪的消息最近的一次。在他的那个世界,母亲或许以相同的方式走向这条道路。
(真相不会恒久地埋在尘埃之中。)
比起安慰斯归,斯祈似乎像在宽解自己。
(我会永远陪着你。)
(嗯。)
艾尔德里克站在一处极高的风口,飒飒的雪风抖落蓝发,掩盖每一个旅人的落脚声。雪山山脊上多了一道修长的影子。
“你的母亲是位公认的罪人,在那些审判庭宣读的告罪状上,每条罗列清晰地告诫在公民广场上。”
斯祈嗤笑:“不需要你重复这些无聊的……”
“但我知道那些只是构陷之罪。”
考虑到少年的情绪,蓝发青年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雪花,撞在斯祈微僵的嘴角。
“她与我签订了一场十年的交易,在正确的时间,她的过往对你毫无保留。现在是交易实现的时候了。”
十年……
“她去了什么地方?”经过几年的调查,斯祈已经大概猜到了母亲离去的原因,但对于空白的八年依旧无法接受,哪怕是一个荒诞的理由。
“时间的尽头。”艾尔德里克说,“这是她的原话,或许只有与她相同的灵魂才能理解吧。”
(尽头……)
是编织时间的无人之境,还是死亡?
少年指尖绞紧。
“研究院发生的所有,请您告诉我,阁下。”斯祈目光闪烁,上前一步,直视那片盛满紫罗兰的海洋,“无论什么代价。”
“起初,每个人都怀着对生命与真理的热情。他们是一群有梦想的年轻人,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有人身束阁楼之中;有人立于宫殿之上。但最初的人类都将好奇心投放到了同样的聚集地,也就是研究院的前身——那座高耸的塔。”
“那旧阁里的——”这颠覆了他的所有认知。
“没错,最初的罪犯。”
斯祈呼吸急促起来,抿了抿唇,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怖的传闻,斯归的呼唤让他稍微冷静下来。
“那维伦……我的导师口中的实验是怎么回事?”
“研究院提起了一个解构世界的问题。除了包括维拉蒂斯在内的十三位成员,没有人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只知道是一个可以颠覆所有信仰的真相。这十三人中,关于如何处理真相产生了分歧。
这场研究被叫停,但这十三人内部早有人因此失去信心,暗中设酒神欢宴来争论出一个解决办法。我参与了那场宴席,最终见证她成为了酒神选中的【替罪羊】。几百年,没有人破除这个问题,有人说,那是神明对蝼蚁妄图窥探的诅咒。
高塔从未倾覆,破碎的是人心。”
“那么您索取的报酬是什么?”
“你手中漏过的时间。”见斯祈迷惑的眼神,青年只是促狭微笑,“毕竟我也很好奇,时间的尽头在哪里。”
山脊之下与审判员同行的小男孩向他们招手。
“等等。”斯祈叫住青年,“如果遇到了特别的困难,我能向您请求帮助吗?”
“酒神欢宴随时欢迎你的到来,到时候可别忘了防备某些跟在身后的苍蝇。”
(斯祈,你觉得母亲的选择正确吗?)
(我不知道……)
(我们会与母亲再见面的。)
站回贝尔旁边后,斯祈将身体的操纵权重新交回斯归手中,他们从维吉尔口中得知凯和亚历克斯还是干了一架,维伦所指的白头发之人就是偷渡者,也是最初实验参与者之一。作业将他的另一把剑叼回来,却始终不见木偶师的身影。
白发人也是原来母亲所在队伍的成员之一,只不过,好像变成了一个疯子。
斯归忽然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既然这个人能从你们的监狱里溜出来并伪装成学员与赌场合作,他就还能逃出来第二次第三次,兽人们同样受到了毁灭性伤害,我希望你能把他交给我们处理。”丽奥拉向维伦讨要人。
“带走了我们的罪犯,恐怕我也不好向审判庭、甚至公民们交代。”
“那是你的责任。”
“回来的正好,艾尔德里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这个人?”维伦没有侧脸,却完全从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中分辨出蓝发青年。
斯归窥伺在旁边听他们谈话,当然,这些人就没想着遮掩,或许讲到某些秘密他们会在下山后处理记忆,但现在不是讲礼貌的时候。
“从一个公民的角度,我并不清楚他犯了什么事,我会送他去见那些无聊的审判庭;从你们口中对我的定罪来看,我是不是该提议放了他?”
“不可能!”丽奥拉直接了断,艾尔德里克耸了耸肩,“看吧,就是这样。”
“你对自己挺有自知之明。”维伦用手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漫不经心地开口,“为什么要与一个来历不明的禁术使用者合作?几天前的大会上你可刚刚复习了王国的律法,还是你的日子太舒服了?”
“如果我说了实话,您能不送我去见审判员?”
“当然不可能。”
青年脸上绽开笑容,忽然凑近维伦,呼出的白雾喷薄在他的脸上。“为了财富,我就是你口中如此肤浅的家伙,维伦。只要不被发现,这些愚蠢的人类与兽人的一切将被我收入囊中。”
丽奥拉的箭已搭在弦上,其他人看起来想把艾尔德里克围殴打死。
斯归整个人的灵魂都仿佛受到极大的震颤。(这个艾尔德里克什么来历,居然如此嚣张。而且他们这动作……怎么怪怪的?)
(老国王的私生子。艾尔德里克对谁都那样,他就是一个轻佻的家伙。)
(所以他对你也这样过?)
斯祈大脑“嗡”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脾气地解释说:
(王国里的风流故事第一位就是他。)
(嗯哼,我就随口问一句。)
(……)
斯归轻轻揭过,直留斯祈胡思乱想,再次转而去观察维伦接下来的反应。后者只用几招就放倒了艾尔德里克,在淬满冷意的眼神中,旁边两个审判员才迟疑上前押住蓝发青年。
“把他送到圣庭去忏悔自己的卑劣。”
直到现在,斯归立马明白了之前那种怪异感——那个白发主教从来没有出现过。
难道他过来就为了押送个人?
维伦耐心已经到底:“这名罪犯的疯癫病无法治疗,我会将他关进赫瑞顿的监狱高塔内,这是公认的整个大陆最坚不可摧的牢笼。同时你们也可以派出兽人定期参与看守者们的监禁工作。
之后会有官员与降鸽盟会交涉后续的赔偿,包括人类与兽人双方的受害者。毕竟赫瑞顿里的居民们也因那些伪装的兽人惊慌不安。
丽奥拉女士,您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不必为了包庇那些售卖假发的商贩而包装你们的言辞,人类。”丽奥拉将难堪的事实直接摆在众人面前,“既然游商能出现在这里,他们就一定知道用什么话术推销,又用什么方法掩盖兽人毛皮的踪迹。或者说你想让战火重新点燃这片土地?”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一个温度,斯归回头仰望冰原上的余晖渐渐沉没,兽群中亮着几十双愤懑的兽瞳。
维伦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回答干脆:“审判员与你们选定的人来查清楚这件事,这些被查出的家伙交给你们处理。”
“可以。”
“丽奥拉!”
半鹿人将火箭拦在兽人前,“还有——人类强行闯入柯德冰山,这里已经被严重破坏,百年以内,人类禁止踏入柯德冰山。”
一百年?
整件事情就如此草率地结束了。传说中的宝藏只是谣言。斯归倒觉得更深层的原因是不方便让他们这些普通人知道。
冰山温度骤降,他们必须连夜下山。
休米打了个哈欠,唤醒了昏昏欲睡的银龙,“伊丹丝还是个龙幼崽呢。”休米自己就是个人类小孩,口中却称呼着他几十倍的庞然大物。
“一、二、三、四……他说这次只带三个人。”休米与银龙耳语。
休米身边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就是他们在山脊上时招手的小家伙,通过休米他们才知道,艾尔德里面居然收养了一个孩子,就是这个男孩,阿尔达米亚。
“斯祈,快来吧!伊丹丝等不了那么久了!”
斯归目光落在前方已经出发的贝尔和维吉尔,最后停在一个人类队伍后方慢慢挪动的黑色身影上。
(节奏不对,她的腿好像有问题。)
女孩行走的步速均匀,脊背挺得无比直,就像雪山上一颗松树。但换腿时总会有意掩盖切换时的迟缓,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她很可能会落单,甚至冻死。
斯祈也对木偶师的立场拿不定主意。不仅是她在帮助医生时表现出的异常,在刚刚银龙卷起飓风都时候,任何一个木偶师都可以用傀儡轻松渡过,毕竟那在中级以上的试炼里只是平常的一部分,这个小女孩似乎没有想象中强大。
但木偶师要是有心阻止他们,斯归也不能这么快确认偷渡者的身份。
斯归索性向女孩提出试探:“在试炼场你为什么要帮助医生?”
“无论他们两个当中死的是谁,尸体落到我的手上都是稳赚,可惜运气不太好呀。”女孩身上没有一件亮丽的配饰或者服饰,与她在试炼里的面具截然不同。
“在刚刚的飓风中,你为什么不用傀儡帮你稳住身形,如果再加上一个人的重量,你就不会被吹跑。”
“他们不能来到这个世界,我只是向他们索取了灵魂,一次性的躯壳成本太高了,我没有钱。”
好真诚的理由。
经过讨论,银龙还是带着休米、阿尔达米亚和木偶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