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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酒神欢宴(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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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喘着气呢,没被你弄死。”
说这话的嘴可真欠。
斯归虽然不能看到真正的斯祈,却能猜到自己那张脸上是什么神情,站在一排警告他:
“现在在试炼,你想找死我可不陪你一起——”
“喔,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如果研究院发现了你,他们会把你绑起来,永远活在阴暗之中。但我不会。”好像每个字都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斯归懒得跟他理论,自从第一个试炼过后,这位“斯祈”像解放了什么天性。
他把斯祈拽下来,刚刚的位置只要稍微滑动就能掉进滚烫的岩浆中。
斯归还不想这么年轻就长眠。
他摩挲着下巴,目光同样落在那群混战的肉片身上,现在决出了几个胜利者,像是在做什么谈判:“你出去过吗?我是从下半场宴会回来的。”
“没有,我进来时那些动物已经被杀完了,我已经猜到自己继承了你的场次,并听说你通过杀掉动物成为了客人。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
“嗯哼。”
“还这么快就被杀了回来……”悦耳的声音在斯归耳中越来越不动听。
“对,没你的嘴厉害。我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如此能说会道——你是通过邀请函进来的?”
“这是一场针对兽人的陷阱。”
“果然是这样。”斯归勾起嘴角,忽然手快过脑子想拉过他,就在快挨上时停住了,缩了缩手指。
还好,肉片的遮挡下什么都看不出来。这恐怕是变成肉片的唯一好处了。
“那作业呢?”
斯归看着道具栏里的灰鸟沉默,肉眼可见的圆润不少,或许随时能掏出来当弹药。
“想个办法吧,帮帮被抛弃又可怜无援,还带着无情男人的幼崽的自己?”
斯归咬牙切齿:“你还学上瘾了!讨厌的家伙。”
斯祈推断出通过第一阶段的条件是调配酒,但动物被杀完以后,蝴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熔岩被重新启动,剩下的人中流传另一个通关条件,也就是斯归之前否定过的条件:存活到最后。
有人尝试过自己喝下液体,没有作用。斯祈说这是因为他们没有确定的动物,也就是病症,当然无法成功。
斯归思考着身旁的人所说的话,冷不丁被牵住,斯祈压住了他即将从口中蹦出来的问题,而是精准地将两只交叠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腹部某处:
“这里是空的。”
斯归瞳孔骤缩,脱口而出:“那我为什么……”感觉不到疼痛?
不对,这里是梦境。
出去以后的所有人都伴有不良反应,他们都把不正常当成了正常。
“只要有了对应的病症,你们喝的一切液体根本不是人类的,而是动物的。”斯祈说。
这件事明白以后,斯归心里对于之前那杯酒产生的微妙不适感彻底消失了。不过斯归发觉斯祈原来也对那件事也很在意,否则也不会急忙地向他解释了。
现在场上剩余的人各自为战,人数锐减,也就是斯归刚刚站在高处看到的情况。
“所以你是不会认可那个通关方法的吧?”
“你的出现让我确认了,既然动物死了还能回来,病人究竟是动物,还是另有其人?”
隔着同样的外表,两人相视而笑。
想清楚以后,其实解决方法比之前更加简单。
斯归与斯祈默契地干掉了一路伺机而动的学员,找到一个勉强符合酒神的大号银杯。之前的赌约消耗了太多,还有大量的普通杯子混在其中,能找到算得上运气不错了。
那么原材料……只能从肉片身上获得了。
“还有一个问题,那位孔雀,是什么情绪?”斯祈笑着看向斯归,后者小小地惊了一下——契约书上原本的恐惧与紧张交加变成了愉悦。
“嗯哼,看来以后不能随便相信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了。”
“哦,等会就把你的舌头割了调酒。”斯归不甘示弱地回击。
“反正是你喝。”
“你以为你自己嘴里就没味了么?”
共感这个东西可太棒了。
孔雀消失以后,不需要加入所有的种类。如果情绪是欢愉,应该添加的是冷静或者悲伤的唾液。新的问题就产生了:情绪随着斯归变化,相当于根本无法产生相反的情绪产物。
“试试就知道了。”斯祈弄了点口水到杯子里,“大不了喝两遍,你不嫌弃吧?我可不嫌弃我自己。”
对了,契约书现在的情绪完全随着斯归的变化,所以——
斯祈产生的还属于人类。
那确实……但是斯归还是觉得这话——这太奇怪了!维吉尔他们是这么相处的吗?
“你和他情况又不一样。”斯归感受到身后贴上来的热源,知道这位又在偷听他的想法了。维吉尔是继承神的生殖系统才产生出许多个他自己的,似乎……
说得有道理。
他们试到第四次,一阵熟悉的白光闪过,再次睁眼,斯归回到了座位上。
斯祈呢?
现在的人数竟然仅仅只剩他上次看到的一半了,又到了中场休息环节。他的目光急切地寻找那朵时钟花的影子,直到眼睛都开始发酸。
斯归心下一沉。
“别急,我在你身体里。”
斯归看着自己的手臂撑到桌子上,而他自己丝毫未动——这是斯祈在操控。
【酒神欢宴:这里有最美味的烤肉,最香醇的美酒,最热情的食客。狂欢吧!□□在苦痛中毁灭,沉沦,这永不停息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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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轮又开始了。
人数,一直没有变。
喝完酒的那些人没有出去。
“……自恋么?”斯归听着脑子里的另一个他发出轻笑,没时间计较,就见一个非人类脑袋突然倒挂在视线中,他猛地向后仰。这位兽化者的兽化方向是蝙蝠,刚刚隐匿时两人居然都没有发现。
斯祈比他的动作还要快,左手甩出闪着寒光的银针,蝙蝠翅膀肉眼可见地迟缓了几秒,嘴里被飞来的玻璃瓶堵住。
兽化者安静下来,眼前发生了奇幻的一幕:原本毛茸茸的蝙蝠脸开始出现裂纹,像风干的墙皮迅速剥落,面具淡淡闪烁,最后虚影凝结成真实的雪鸮。
“谢……谢你们,人类。”
“血液过多导致情绪冲动,黑胆汁使人精神忧郁,黄胆汁会放大急躁,唾液虽然平和,但很容易迷失自我。不过对于你们,只需要调节血液和唾液就好。”
“坚持下去,很快就要结束了。”许癸厄亚之杯安抚着这位兽人,直到她寻找到同伴后消失在座位上。
斯归盯着他的后背。
这次的试炼论复杂程度和支线比演绎型试炼少得多,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死在这里?
——试炼是为偷渡者准备的。
“又见面了,医生。”斯归笑着打招呼,他知道这个人很敏锐,从他第一次发现抑制兽化者方法的时候就关注着他,既然他能这么说,就不可能是蝴蝶提供的第一种方法。
“您找到偷渡者了?”
“有几个怀疑对象。”许癸厄亚之杯向他颔首,眼神却还在左侧逗留,“这个偷渡者用宝藏的借口引诱了人类,并掠走不少兽人,他的目的恐怕不是挑起矛盾这么简单。”
掳走兽人这件事斯归已经从斯祈口中听说了大概的全貌,那个人类不是为了贩卖,因为兽人们追随着足迹发现了一些被剥下的兽皮,地下集市里却根本没有流通。自从第一起发生后,人类那边也传出不少兽人伤人的事件,甚至谣言的主角是最讨厌人类的种族,他们从来不会踏足人类领地半步。
降鸽盟会派出半兽人代表调查,竟然发现那些兽人伤人后留下的气息确实是已死去的同伴的。
兽人们认为这是一场酝酿多年的阴谋。
按照斯祈以为的结果,以兽人们的性格,他们的队伍应该直接向人类发起进攻,但事实是此次行动只想要抢在审判庭之前调查出来。不是为了维持虚假的和平,兽人们从不畏惧战斗,如果战争一旦打响,众多不同族群的兽人利用与生俱来的能力能让他们取得至少四成的胜算。
斯祈通过待在蛇人领地的两天整理出最可能的原因:兽人们内部出现了叛徒。
仅仅凭借禁忌魔法不可能同时掳走十几个强大的兽人,因为副作用会让任何使用者当场丧命。
这并不新鲜,与人类领地靠近的族群之中已经分出了亲近人类的兽人们,但所有兽人从古老的龙时代就遵循着自然力传统,即不背叛自然、不破坏任何生物的自然规律,就算以后会在资源与领地上有矛盾。
除了精灵母树的生命石,和精灵一族复活的能力,只有禁忌力量能使大面积的生命重新存在。
兽人们不怀疑那个人是精灵。每个精灵只能复活一次生命,并且人类短暂的创造对于精灵一族漫长的生命而言只是昙花一现,除非与他们的族人有关,傲慢的精灵王不屑于插手短生种的历史。
兽人们的怀疑主要是是人类们想违背自然规律创造生命这件事。斯祈最清楚研究院那里设置了多少防御的装置和魔法。
半鹿人丽奥拉带领了几位被困扰的精锐兽人进入这里,或许他们还会遇上。
偷渡者会在哪里呢?
“对了,如果你收到了七角星,一定要小心,这是那个偷渡者的死亡警告。”医生看着他,语气担忧,好像知道他的手里有什么。
“我知道了,谢谢您,善良的医生先生。”
(有点可疑……他怎么会在一堆餐具中精准发现你有铁片的,有没有可能——是他亲手给你。)斯祈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虽然都是他自己的的声音,斯归却觉得耳朵似乎痒痒的。
(可是不排除他是个好人,比如贝尔……)
(不,我觉得他是圣庭的人。你记得父亲的一位神父朋友吗?)
(你是说,那句“见证”。)
(圣庭想要夺回“日冕”的神谕,但半鹿人丽奥拉知道冰山将发生的一切,关键是屠杀的对象!)
这一轮斯归和医生都向左移动,医生移动了六个座位,将他远远甩在后面。看来之前他消失很可能是因为和树袋熊同病症,所以直接回到上半场。
倒计时结束,桌面上却很安静。
“兄弟,你是什么病症?”又是那个木偶面具,被三名花色兔头簇拥着喊斯归。
又是他们!
后者攥紧了拳头,怒火仿佛要从胸腔里喷涌而出——
让他看看这群人又要做什么。
“我们可以凑出所有的病症,只要你与我们组队证明自己不是偷渡者,我们就不会攻击你。”
(就是他把你弄回去的?)斯祈冷声,下一秒,斯归就发现身体被接管了。
匕首从手中毫无预兆地飞出,在那群异头顶部突然分解成几块,兔子们叽叽叫着两声,与利刃接触的瞬间,“嘭”地一声化为灰雾。
飞向木偶的另外一半被当场截断,居然继续分裂成几瓣,以一种透彻入骨的力量插入木偶掌心,血液像粘稠的果酱般缓缓流下。
剩下的碎片在斯祈手中宝石的召唤下重新组成漆黑匕首。还残留的碎骨被红丝绒桌布擦干净,这个构造,斯归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不能一击致命,但十分折磨人。如果在里面灌入一些毒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终结生命。
他看着身体里的斯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你怎么证明自己就一定没有问题呢?偷渡者不能成组,所以待在场上越久的越可能被怀疑,为了减少被怀疑的可能,他或许可以主动进入梦境。你们的自己人当然可以替你掩盖真相。
三个兔子排排坐,谁会仔细辨别被替换的是谁呢?是灰兔子——还是花兔子呢?”
斯归立马明白了斯祈的想法。这两个人很像是兽人要找的组合,并且他的身上有七角星铁皮,之前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回到第一阶段很可能想掩盖什么。
蝴蝶。
这轮蝴蝶显然结束了回答,过多的巧合可不仅仅是巧合了。
“你这个残暴的人类!我要吃了你!”三名兔子中只有一位是真正的兔子,另外两个是分身。
他的耳朵豁了个裂口,血像是永远流不完,在长桌上蜿蜒出了十几米,肿起来的脑袋两倍大,挤掉了可爱的面具。
兔子学员狂暴起来居然比餐桌上那些异化的怪物还要狰狞。
【餐桌礼仪3:野蛮与文明从来不对立】
所有人的契约书上冷不丁出现了第三条规则。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已经知道了兽化者的转化方法,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我们歌唱,我们跳舞,要让蜜液流淌在狂欢的迷梦之中……”维吉尔的歌声伴随着竖琴流淌在长长的大厅中,“你们或许听说过酒神的故事吗?”
“一群怀揣真理的年轻人来到酒神的宴席,同样受邀的还有掌管秩序的日神。这一年,宴会在冰山上举办。酒神在宴席之前提出了一个问题:文明与野蛮最终是否只会走向一端?年轻人们关于这个问题产生了分歧,最终,问题没有答案。”
似乎有点熟悉,斯归的脑海中闪过一些母亲讲故事的画面,但依然想不起来。
“啊哈,我记得有一个人同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才对……
也就是说,偷渡者能在兽化者和正常人之间自由转换,但不能控制自己。”木偶人讥笑出声,“不管他究竟是人还是兽,他失去了控制能力,终究是个失败者。”
“刚好,我已经被兽化者攻击过了。”斯归听见自己的声带颤动,声音清爽得如风吹林木,这感觉让他熟悉又陌生,斯祈还在继续:
“我们两个等到下一轮兽化,如果可以借助酒液变回来,就证明我们都没有问题。”
“这很公平吧?”
话音落下,维吉尔先站出来阻止。“朋友们,过于冒险的行动会让你们处于悬剑之下!”
“不是有医生嘛?”斯祈歪了歪头,接收到许癸厄亚之杯的视线。作为父亲的朋友,神父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我不记得我被兽化者攻击过。)
(唾液。)
斯归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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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归拿回身体的掌控权时,他正听着维吉尔隔着五六个座位呱哒:“要去找贝尔吗?我想他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我是多重人格分裂,应该是最长的病症了。”
看来维吉尔一直在场上,没有回到梦境。
“能告诉我蝴蝶之前的问题吗?”
“嗯,那里面没有多少重点,我们或许应该早点看穿蝴蝶的阴谋,这些仁慈的表象只是干扰。哦!我想确实还有一条——”
“牠是空心人。”
“我们总不能把所有人的肚子都剖开。”
斯归和维吉尔组队后追上了医生。斯归原本与医生差四个座位,医生等了他们一轮,现在他就坐在医生对面,右斜前方是木偶。
斯归提前咬破了舌头,确保自己能最快速喝到血液恢复正常。
对面的木偶头脸上开始出现不平的裂纹,黑色粘液从他两只眼窝渗出来,火焰越烧越旺,在脸上留下两道泪痕似的凹陷。
“那是地狱火!”有人恐惧地自言自语。
斯归集中所有精力盯着他,等待着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双方都平静得可怕。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变化,斯归能感受到原本的意识在逐渐解体,他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误入试炼塔时的虚无中。那些亡灵趴在他的身上低语,与对面的奇形怪状的异头重影。甚至在某些时刻,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脸。
留下来……
(让我看看你变成了什么?哦,你变成了一只悲伤的大灰鸟。)熟悉的声音让他安定下来,斯归原本被蒙上阴影的双眸重新发亮。
他这才注意到,维吉尔似乎搀扶着他,斯归脸上的面具闪烁,只见吟游诗人松开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迷醉的旅人找到了方向。”
木偶头的棕色木纹上陆陆续续挤出灰黑色的绒毛,指甲增厚变长,他看到他的手悄悄放在了兔子身后。
到现在了居然还能撑下去?
很快,斯归受到的影响同样在不断扩大,莫名的悲伤让他的内心升起一股强大破坏欲。
(作业如果看到你,绝对会炸起绒毛,你简直就是放大版的它。)斯祈发现自己的话已经不起作用了,这具身体的掌控者遮蔽了他的视线。
这里还有一个斯祈……
不能留下!
只需要消灭这些声音。
(你在想什么?)
(斯祈——斯祈——!笨蛋!)
(……或许应该让我来代替你。)
维吉尔看到灰鸟猛地低头,嵌在身体的魔爪迅速抽离,他才虚弱地欢呼了一声:
“朋友!幸好你醒了!这真是太危险了……”
他抬头,却发现眷鸟的眼神阴沉地吓人,身体一颤,正打算爬开,发现眼前的鸟并不打算攻击他。它在打量自己的身体。
“斯归”的胸腔已经能透过血肉看到肋骨。
斯祈按下气得发抖的双手,尽管知道这不是那位“斯祈”的本意。他只是懊悔自己出来得太迟了。
喉中腥甜的血液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也是他的身体。
“你该为此付出代价。”斯祈突然怔住,脑袋急转向对面的木偶人,许癸厄亚之杯彻底按不住他。医生的玻璃瓶碎成渣,在他的嘴里搅动着舌头肉,他却浑然不觉,吐出了一块熟悉的带血铁皮。
旁边的兔子胸口插着几支箭。
“猎鹿人公会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