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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茕茕良玉未逢时,风吹飘蓬桃李花(歌凌)下 意料之中的 ...

  •   “不……”凌雪被莫问摁在身下,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泛黄的记忆。

      他偏头躲避着对方,眼前满是烛光透过绸缎的血红。

      从前视若珍宝的相遇,那个温暖的怀抱,那日珍而重之的托付……在对方俯身吻住他的双唇时,啪的一声散作了无数混沌的碎片。

      凌雪抽噎着,仍不忘询问筵席上听到的事情,“你、你们打算……何时抢占宁陵城?”

      莫问撑起身来,看着那片渐被泪水沾湿的红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掐住凌雪脖颈的手。

      “何时出兵全凭将军做主,我等人微言轻,如何能左右将军的决定?”

      莫名地,凌雪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讥嘲。

      “难道您也会对自己一心效忠的将军心生怨怼吗?”凌雪一把扯下脸上的红绸,红着眼眶质问道,“您是否也逐渐明悟,自己所投的明主,不过是个耽于享乐的草包?纵使您机关算尽,也无法挽救一个蠢货的脑子。”

      莫问被凌雪这番话噎得久久不能言语,终是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匆匆拂袖离去。

      /

      “宁陵……”你喃喃重复着这个熟悉的地名,有关历史的记忆一点点苏醒。

      作为历史的见证者和幸存者,你自然知晓那场战役的结果,结合凌雪如今的状态,不难猜出莫问如今大概已经亡故。

      “莫问是死在宁陵之战了吗?”你顾不得看两人的香艳戏份,急切地问老板娘。

      老板娘轻轻摇头,“像他那样的投机者,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束手就擒?”

      你一时默然,“我一直以为莫问是假意投诚,实际上还是心向大唐的。”

      “很遗憾,世间没有那么多美好的故事。”老板娘笑着说,“纵使是忠臣良将,也未必能做到一心如初。”

      “可为什么呢?一个人发生如此重大的转变,总该有些缘由吧。”

      “你怎么知道他发生了重大的改变?”老板娘嗤笑道,“就因为他救了凌雪?他的善良和他想要封侯拜相的志向并不冲突。”

      “既然如此,他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把孩子托付给凌雪阁?”你不可置信地问。

      “或许是那个时候他对李唐还抱有幻想,或许他单纯觉得凌雪是个累赘,这谁又说得准。”老板娘懒洋洋地靠在榻上,轻飘飘地剖析着莫问其人,仿佛这世间无论何人遭遇何事,于她而言都不过是几句饭后闲谈而已。

      画卷中的故事仍在继续,凌雪被灌了药,就此囚困莫问身边。

      历史发展的脉络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莫问辅佐的那位杨将军果真是个刚愎自用的蠢货,率领兵马万数之众,却被唐军抢占先机趁夜入宁陵,打了个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汴河一时间被叛军尸骸堵塞,鲜红的河水混着冲天腥臭顺流而下。

      杨将军带着残部匆匆逃离,本欲投向阴子期,谁料阴子期将其残部并入麾下后,却突然翻脸将其斩首。

      杨将军死前高呼冤枉,直言贻误军机乃是莫问之过,奈何幸存的部众对其积怨已久,他不仅没能如愿,在被押上断头台之时,莫问仍安然无恙地坐在阴将军的下首微笑着举杯。

      身边正站着低眉垂目的女装凌雪。

      阴将军看了看莫问身侧的佳人,大笑道:“常听人提起先生,如今一见果非凡人,就连这喜好也是不同寻常啊!”

      莫问举杯轻笑,“阴将军说笑了,此人乃是在下昔年旧识,误入歧途曾试图刺杀杨将军。在下如今将他带在身边,不过是想好好教导他罢了。”

      阴将军闻言,与莫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放声大笑起来。

      凌雪站在莫问身侧,只感觉手脚一点一点失去知觉。

      他知道……他知道我是谁!在看到我的第一眼,他就已经认出了我,但他还是……如此折辱于我……

      凌雪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莫问在推杯换盏间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皱着眉轻声斥责道:“真是丢人现眼,还不快滚回去!”

      凌雪又何尝想和眼前之人共处一室,听到莫问这么说,他悄悄松了口气,逃也似的离开了军帐。

      凌雪不明白,为什么从前那个善良到哪怕是自己这样的卑劣之人也愿意拯救的哥哥,突然之间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凌雪更不明白,为什么莫问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识破了他的身份,却既不肯杀了他,也不愿放过他。

      他孤魂般游荡在军营之中,不远处的营帐内灯火温暖,将士们的交谈声热闹嘈杂,独他一人游离在热闹之外。

      深冬的夜风干冷,刀子似的割得脸颊生疼。凌雪瑟缩着脖子无处可去,晃荡了一会儿还是回到了独属于莫问的营帐。

      他毫不见外地躺在了莫问的床铺上,或者说这些时日的交颈而眠早让他习惯了床褥上莫问的气味。

      明明心中还沉甸甸压着这些时日以来的见闻,凌雪却还是阖上眼睛,不多时便睡着了。

      梦里是无数哭嚎着伸向他的血手,稚嫩的童音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叫,幽咽的哭声中夹杂着对生的恳求……最终这一切,全部滑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可明明张、许二位将军率唐军大胜,他该感到高兴才是。

      奈何他眼前看到的不再是一张轻飘飘的捷报,而是一具一具垒成尸山血海的被斩首的人命。

      叛军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凌雪在梦中听到有个声音在不断地质问自己,那些在对战中丧生的士兵们,他们从前也不过是平常人家的丈夫、父亲、孩子,却在两军对垒中成了轻飘飘的数字。

      叛军、唐军,他们分明是同样的人。

      从前的兄弟、曾经的乡邻,生存在中原大地上、同一片天空下的,陌生或熟悉的,一般无二的人。

      就像……他和莫问。

      从前一心念同归,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凌雪是被小臂处被拉扯传来的巨力惊醒的,醒来时自己已经被拽到了冰凉的地板上。

      莫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又冰冷。

      “阴将军不日将突袭睢阳,我这里留你不得,速速离去罢。”

      凌雪尝试着运气,发现自己的经脉仍然为药物阻滞,不由得开口质问道:“我如今废人一个,能去何处?解药给我,我立刻离开。”

      莫问讥嘲道:“何时轮到你提条件?我管你是死是活,别死在我眼前。”

      凌雪苦笑一声,撑着胳膊站起身来,走上前狠狠给了莫问一巴掌。

      “终有一日,我要亲自取你项上人头。”

      “但愿你真有这本事。”莫问轻嗤一声,招手呼唤亲卫近前,一左一右架住凌雪,将人扔了出去。

      凌雪被重重摔在地上,恶狠狠地回头,却见莫问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千娇百媚的姑娘,衣着清凉,正亲昵地环着他的脖颈索吻。

      “呸。”凌雪偏头啐了一口,抬头辨明了方向,一瘸一拐地朝着睢阳走去。

      他得尽快把叛军意图突袭睢阳的消息传递给张、许二位将军,好让他们有所防备。

      前往睢阳的路上,凌雪遭遇了无数次截杀,侥幸逃生后,他晕倒在城外的村落,为一处农户所救。

      破败的农家小院里,此时只剩下腿脚不便的阿婆留守,空荡荡的院落里搁着把瘸腿的板凳,老婆婆日复一日地坐在板凳上眺望远处,期待着从军的丈夫和儿子归来。

      没等来亲人回家,却无意间救了凌雪一命。

      凌雪苏醒之后,心中担忧睢阳战局,又恐阿婆滞留此地遭遇叛军毒手,干脆假装自己是张洵麾下的斥候,求婆婆替如今无法行走的自己向张将军送信。

      婆婆拄着拐应下了他的请求,怀里揣着他根据记忆绘制的叛军势力布防图,以及一封字句简短的书信,颤巍巍地接替了他的使命,浑浊的双眼中闪烁着泪光。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婆婆声音颤抖地夸了凌雪两句,在他不舍地注视下缓缓走远。

      直到几乎看不到婆婆的身影,凌雪才艰难地起身跟上,不远不近地缀在背后,默默守护着她的安全。

      眼见距离睢阳越来越近,凌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还没等他转身,耳畔突然传来箭矢破空的一声轻响。

      凌雪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不远处那个佝偻的背影轰然跌倒在城门之下。

      马蹄声渐近,一只手伸向他的衣领,将他拎起来扔到了马背上。

      莫问那令人作呕的冷漠声音在耳边炸响,“我还当你有什么好主意,居然是支使了个老妇做你的马前卒?”

      阴将军持弓拍马上前,闻言哈哈大笑道:“先生您养的这只小宠,看来是调教得还不到位啊!不妨我再送你些个娇妻美妾,包你流连温柔乡,将这个冲主人尥蹶子的小蹄子忘得一干二净!”

      “多谢将军美意。”莫问没有拒绝。

      凌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次了,他又轻易地高估了莫问心中残存的良善。

      他原以为莫问身在敌营确有苦衷,此前告知他叛军即将突袭睢阳的消息,又轻易地放他出营,也是存了几分希望张、许二位将军可以守住的善念。

      谁曾想,这不过是他们的一场充满恶意的游戏。

      而他竟然真的如此天真,白白连累了一条无辜性命。

      凌雪被莫问带回,软禁在自己帐中,每日能够接触到的只有为他送饭的红妆。

      那日被莫问搂在怀里的歌女,曾是阴将军旧宠,不过一句戏言便被如同玩物般赐给了莫问。

      浑浑噩噩地,凌雪蓦地想起许多年前他假作女孩乞求收留时,曾对那些真正的女孩子们展现出的隐秘的恶意。

      ……原来那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也不知命运究竟是在眷顾他,还是在玩弄他?

      或许是他这副生不如死的模样过于狼狈,歌女渐渐地对他展露出了同情,悄悄将他们的饭菜调换,不动声色地咽下了用于阻断他经脉的毒药。

      歌女对他说:“小将军,我知你所行义举,愿助您一臂之力。”

      “多谢……”凌雪咽下一口糙饭,对眼前的姑娘产生了几分好奇。

      大约是见多了探究的目光,歌女异常敏锐地看出了他的心思,坦荡地笑了一下,说:“小将军,我本是良家子,叛军破城时被丈夫为了前程献给阴将军。我反手捅死了那负心人,却也因此被阴将军留在了身边。”

      女子的语气坦坦荡荡,看不出丝毫的悲喜,凌雪却望着她落下一滴泪来。

      歌女稀奇地看着他,笑说:“没想到小将军还是个性情中人。”

      凌雪羞赧地擦掉眼泪,轻声劝道:“其实……你不必帮我。若是事情败露,你会有性命危险。”

      “小将军,我虽为妇道人家,却也知家国大义!”

      娇柔的女子目光坚毅,语气更是刚强,“别看我如今这般,从前也是扛过兵器守过城的!”

      听她这么说,凌雪别无他言,只得深深作揖道谢。

      还未出正月,阴将军便不顾莫问只围困不进攻的提议,主动向睢阳发起进攻。

      十数日血战,睢阳拼死抵抗,以不足万人的兵力硬刚叛军。

      数战过后,叛军损失兵力数万,士气大减。

      阴将军大怒而归,当夜便将莫问传唤于帐中问询,以求破敌之计。

      此夜过后,叛军围城而不攻,只以骚扰为主。然而守城的将领们却也改变了计策,开始屡屡率军出城野战,奇袭叛军势力。

      睢阳久攻不下,叛军营中氛围愈发阴郁,唯独莫问一人稳坐钓鱼台,不仅有闲情听曲儿,兴之所至时还要召凌雪陪侍左右。

      阴将军竟也对他此等荒唐行径放任自流。

      凌雪通过名叫“玉菱音”的歌女偶得外界消息,不难推断出睢阳余粮将尽,一时间幽愤难当。

      “这就是你读尽圣贤书,得出的好计策!”凌雪一口咬在莫问的颈侧,直至舌尖传来浓重的血腥味也不肯松口。

      莫问掐着他的两颊卸掉他的下巴,神情不见恼怒,反倒笑着反问:“有何不可?”

      “你可知那睢阳城中仍有数万百姓!”凌雪愤怒地逼视着莫问,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对方怀中。

      莫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或许是嫌他聒噪,随手扯下一角帐帘塞进了他的口中。

      ……

      数月之后,玉菱音传来了最坏的消息。

      前方传来军报,睢阳城中战马鼠雀食尽,树皮草根剥完,妇人老弱,凡食三万口。

      张将军派部将率精兵突围,向临淮求援,临淮节度使拥兵数万却拒发援兵。

      将军心腹断指明志,仅从他处借得数千援军。

      叛军斥候探得消息,莫问当机立断,向阴将军进言截杀援军。

      “援军入城之时,据说仅剩一千余人。”玉菱音悲恸地叙述道,“小将军,你说……睢阳究竟还能撑多久?这世道,是否真的要改朝换代了?”

      旷日持久的对抗,总结起来也不过是轻飘飘的几行字。

      凌雪无法描述自己听到“妇人老弱,凡食三万口”那句话时的心情,但他清楚,自己绝不能再坐以待毙。

      如今他功力恢复已有八成,或许可以尝试逃离叛军军营,代替仍在坚守睢阳的将士们前去求援。

      但是……

      他迟疑地看了玉菱音一眼。

      他一个人想逃容易,却会牵连这位一直帮助自己的好心女子。

      玉菱音何其聪慧,只消一眼便明白了凌雪的顾虑。

      “小将军请尽管前往,小女子愿为睢阳舍生取义。”

      话音未落,玉菱音便款款起身,仔细地整理好衣襟,摔碎了房中的瓷瓶,偷偷将一片碎瓷藏进袖中。

      帐中的动静引来了巡逻的士兵,玉菱音微笑着解释自己手滑摔碎了瓶子,在士兵们的注视下收拾好地面上的瓷片,平静地离开了营帐。

      凌雪沉默着对自己进行伪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叛军军营。

      离开前,他似乎听到女子清亮的歌声,那段哀怨负心人的婉转唱词,被她唱得豁达又明朗,一如她被尘世倾轧的命运,仍像百折而不挠的鹰隼将要飞向长空。

      十月初九,凌雪与河南节度使带领援军前往睢阳的路上,得知了睢阳城破的消息。

      三日后,援军赶到睢阳,与阴将军所统叛军鏖战数日,终于收复失地。

      阴将军携叛军匆匆出逃,睢阳城中,凌雪却见到了那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回不跟着逃了吗?”凌雪望着站在浓烟之中一身灰霾的莫问,波澜不惊地问道。

      莫问爱惜地轻抚着怀中的古琴,轻轻摇了摇头,“大势已去,逃又有何用?”

      说着,他利落地抽出了许久不曾出鞘的琴中剑。

      剑锋之上闪烁着天光,照得凌雪落下泪来。

      他阖了阖眼,轻声问道:“玉菱音在哪里?”

      “那个歌女吗?”莫问皱眉回忆了许久才回答道,“她自作主张放走了你,阴将军正要对她用刑,她便用碎瓷片割了脖子。”

      凌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已是流干了眼泪。

      他面如死灰地卸下背上的链刃握在手中,如一道闪电般朝莫问冲去。

      刀刃刺穿莫问胸膛之时,凌雪听到自己轻声地问对方,“你送我上山的那天,有想过那个孩子就是取你性命之人吗?”

      莫问回答道:“从我变节叛国那天起,每日都在想。”

      /

      “后来,他便离开了凌雪阁。”老板娘无悲无喜地收起卷轴,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你补充说,“你也知道,凌雪阁那行当得罪的人也不算少,所以最终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

      你听到老板娘这么说,想着瘸腿的老妇人,想着玉姑娘唱的那支曲儿,想着凌雪的一身缟素,心中并不认同她的总结,却也没有反驳。

      他终究还是变成了被困在那两场战役里的幽魂。纵使□□侥幸逃脱,良心却使他颠倒折磨,终生囿于灰败的记忆。

      白日里沉湎于这场热闹的纵情声色,祈求忘记痛苦的回忆。黑夜里却辗转难眠,只好凭借着一身素白凭吊故人。

      而他唱的这支曲儿,你也不知道单纯是为了怀念玉菱音,还是也隐含着几分他那还未萌芽便烧作尘灰的心动。

      只是旧事都随风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茕茕良玉未逢时,风吹飘蓬桃李花(歌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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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篇食用指南——cp见章节名,正文CP故事部分均为第三人称,“你”定位为乱入的吃瓜群众(实际上后面会有大用!弘义君干什么都是在一线)。 第一章你×苍爹不喜可跳过。 文中出场角色均由门派代称称呼(实在起名苦手,也许后续修文会进行替换,前提是想到合适的人物名字)。 更新频率:有榜随榜没榜随缘,佛系更新。 请双洁党务必谨慎观看!!! 激情创作的乐子文,请勿因文中人物言行审判笔者三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