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那不是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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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录制一直持续到接近凌晨，最后一段镜头结束的时候，县城的夜已经很深了。
原本把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昼的补光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拆卸轨道和收音设备，沉重的金属架被推着从地砖上经过，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滚动声。那些追着节目组跑了一整晚的人群也终于开始散去，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广场渐渐露出大片空地，风从远处商业街吹过来，卷着宣传单和塑料袋贴着地面滑行，偶尔撞上路边花坛，又打着旋飞向别处。
孟余已经上了节目组的车，可依然有不少粉丝站在外围不愿意离开，有人举着手机拍最后一点亮着的灯光，有人低头翻看刚才录下来的视频，还有几个年轻女孩围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刚才镜头里的细节。
“刚刚那个笑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拍到了。”
“发我一下。”
“等会儿回酒店发。”
“真人真的比视频里瘦好多。”
“对啊，脸小得离谱。”
旁边几个女生说着说着又笑起来，小雨站在人群边缘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节目组停车的位置。即便那里现在已经被工作人员挡得差不多了，林晚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其实什么都看不见。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和不断移动的灯光，可小雨依旧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想把今晚的一切都记下来，林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喜欢？”
小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大概是没觉得林语会对追星有多上心，因此对于林语突然的询问感到不可置信，过了几秒才笑，“很多年了。”
夜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可眼睛却是亮的，那种光和平时在奶茶店里的样子完全不同，林晚想了想，“有多久？”
“高一。”
“这么久？”
“嗯。”小雨低头笑了一下，“那时候我还没现在这么胖。”
林晚没忍住笑出声，“你现在也不胖。”
“真的胖了。”
小雨认真反驳，“以前脸没这么圆。”
林晚发现她提到这些事情很日常的事情时候，整个人都会变得放松一点，像是暂时从那些订单、库存和工资里面跳了出来。
“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小雨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逐渐暗下来的灯光上，“高二吧，应该吧，我也记不清了，隔壁市有活动，我跟同学坐三个小时大巴过去。”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都笑了，“那天特别倒霉。”
“为什么？”
“下雨，车晚点，到了以后已经排不上前面位置，结果签名也没拿到，合照也没拿到，连照片都拍糊了。”
林晚挑眉，“那你还记这么久？”
小雨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快结束的时候，他说天冷，让大家早点回家。”
林晚愣了一下，这句话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说出来。可小雨却记了这么多年，“就因为这个？”
“嗯。”
小雨笑了笑，“可能有点傻，但那时候真觉得挺开心的就觉得……”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有人记得你站在那里一样。”
林晚没有接话，她忽然想起评论区里那个被孟余回复的女生也忽然明白了，很多人喜欢一个明星，未必是因为那些遥远的光环。更多时候，是因为在人生某个特别糟糕的时候，被一句无心的话关注过，就好像说不清的情绪全有了去处。
就在这时，阿芸的手机响了，铃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格外明显，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原本还算放松的神情几乎瞬间变了，“周姐？”
电话刚接通，周姐焦急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即便隔着距离，林晚都能听见一点，阿芸脸色越来越难看。
“什么？库存表出问题了？现在才发现？”
她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电话里周姐声音都提高了一些，“你们晚上核库存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阿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行，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她站在原地好几秒没说，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林晚问，“怎么了？”
阿芸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总部检查前的库存表出了问题，联名赠品数量对不上，周姐快疯了。” 说完她又低声骂了一句，明显已经被气得不轻，她转头看向小雨。
“本来想送你回去，现在不行了。”
小雨赶紧摆手，“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
阿芸皱眉，“你今天下午刚输液。”
“又不是残废。”
“少来。” 阿芸显然不放心，可店里那边又确实离不开人，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林晚开口，“我送她吧。”
阿芸看了两人一眼，最后点头，“到家发消息。”
“知道了。”
“路上别乱跑。”
“知道了。”
“她要是晕倒了你给我打电话。”
“……”
林晚无奈，“知道了。”
阿芸骑着电动车离开的时候，尾灯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广场也彻底安静下来，最后几辆节目组的车陆续开走。风越来越凉，小雨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其实真不用送。”
“反正顺路。”林晚说。
两人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前走，白天拥挤热闹的街道此刻空旷得有些陌生，奶茶店关了门，服装店关了门，连卖烤肠的小推车都不见了。
街边只剩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窗上映着惨白色灯光，几个夜班司机坐在门口吃关东煮，热气在夜风里缓慢升腾，洗车店正在冲地。水流顺着马路边缘流向下水道，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从孟余聊到奶茶店，又从奶茶店聊到大学，聊到后来，小雨忽然问，“大学是不是挺好的？”
林晚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们很自由。”
“自由？”
“嗯。”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林晚笑了，“那是你没见过期末考试。”
小雨也笑，可笑容很快又淡下去，她低头看着路面，“我以前也考上过学校。”
林晚脚步一顿，“真的？”
“嗯。”
“后来没去。”
风吹过来，小雨声音很轻，“家里那时候欠钱，我妈身体也不好，就算了。”
林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很多信息差都被藏起来了，林晚自己习以为常的人生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的东西。
就在这时前方巷子里忽然传来压抑的争吵声，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夜色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广告牌发出的哗啦声。
远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隐藏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如果不是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烟头火光，林晚甚至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人。
“有人吵架？”
小雨下意识压低声音，林晚原本也这么觉得，毕竟凌晨的商业街太安静了，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两个人本来准备绕过去，可下一秒。
一个男人带着明显怒气的声音从巷子里传了出来，“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声音不算特别大，却压着一种快要失控的烦躁。
林晚脚步微微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风吹过来，巷口一块广告布被吹得轻轻晃动，遮挡住了里面大半视线只能隐约看见两道人影，其中一个人背对着她们另一个人低着头站在路灯边缘。
直到对方稍微抬起脸，林晚忽然愣住，她认出来了，那不是孟余吗？
旁边的小雨也认出来了，她几乎瞬间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那种感觉很奇怪。
几分钟前她们还在人群里隔着几十米看节目组收工。而现在这个本来应该已经离开的人，忽然出现在距离自己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真实得甚至有些不真实，小雨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
林晚赶紧拉住她，两个人躲到旁边一棵景观树后面，树冠不算大但足够挡住视线。夜风吹得树叶不断轻轻摇晃，巷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去年那个剧本。”男人又开口，“你还记得吗？”
孟余没说话。
“古装权谋，平台S级项目，只要你点点头，这项目就是你的。”
“你不要？” 男人笑了一下，笑声里却没有任何开心，“后来给别人了。结果呢？爆了直接一线，现在爆火的顶流不就成别人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压着火气。“现在全网都在夸他演技，所有人都说他运气好，可是你不是知道吗？可那本来是你的机会。”
孟余依旧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路灯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风吹起额前碎发整个人显得格外安静，可越是安静那个男人似乎越生气。
“还有综艺，还有代言，还有平台安排的饭局，别人挤破头都抢不到，为什么你每次都不愿意？吃吃饭睡睡觉的事情，你一个男的，有什么不行的呢？”
孟余终于抬头，声音很低，“那不是工作。”
男人愣住，“什么？”
孟余看着他，眼神很平静，“那是交易，那是不公平的交易，那本来就是不对的。”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连风声都好像停顿了片刻，小雨怔怔地看着那边，她听不太明白却本能觉得这些话很重要，那个男人像是被气笑了。
“交易？早多少年前就是这样自由交易了，你不知道吗？而且这个圈子谁不是这样？别人能接受，为什么你不能？你以为坚持这些有用吗？你以为还是看着你的能力给你分配工作嘛？能者多劳的世界不知道吗？能者，多劳多得？”
“你知道多少人想要这些机会？你知道多少演员为了一个角色付出了多少东西？” 他越说越快，甚至开始来回踱步，脚步踩在地面发出沉闷声音。
“孟余，你今年三十了，不是二十。不是刚出道那个时候了。你到底还想折腾几年？等你四十岁？等别人把你忘了？等市场不要你？”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话，“到时候你再后悔有什么用？”
“你真的以为现在是有能力就能出头的时候？没有人保你举荐你，谁会给你机会，不要在幻想你小时候接受的那些教育了，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现实吧？好不好？我只是劝你工作，等以后他们把我换走了，你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人吗？”
风从巷子另一头吹过来，孟余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点疲惫。
“后悔什么？”
男人一愣，孟余低下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后悔没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男人脸色一下沉下来，空气变得越来越压抑，林晚躲在树后，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清谁对谁错也听不懂那些资源和机会背后的规则可她能感觉到，这不是一次普通争吵而是某种积累了很多年的矛盾。
就在这时小雨忽然轻轻扯了扯她袖子。
“那边有人。” 林晚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巷子另一侧的广告牌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蹲着一个女生，女生戴着帽子脸埋得很低，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哭，刚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孟余和那个男人身上，根本没人发现她。
而此刻那个女生正死死盯着前方，眼睛红得吓人，手里还攥着手机，林晚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1
“别人都能接受，为什么你不能接受？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浪费什么？”
话音刚落。
那个女生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吓人像压抑了太久的火药终于被点燃。
“你闭嘴！！”
尖锐的声音瞬间划破夜色，所有人都愣住连孟余都猛地转过头，女生直接冲了出去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逼他！你们是不是有病！”
男人根本没反应过来，直接被撞得后退两步，整个人摔在地上。下一秒那个女生已经扑了上去，拳头一下又一下砸下来。
“杂碎！你们都是杂碎！我知道你们在欺负他！我知道！”
她一边打一边哭，声音已经完全失控，商务车司机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冲下来拉人，远处几个工作人员也开始往这边跑，整个现场瞬间乱成一团。经纪人狼狈地护着脸，嘴里开始骂人，女生却像根本听不见，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们凭什么这样对他！凭什么！他做错什么了！”
哭喊声，咒骂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小雨已经看傻了，“报警吗？”
她慌乱地掏出手机，林晚也有些发懵。刚准备点头，忽然看见孟余已经朝她们走了过来，刚才混乱里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他侧脸有一道浅浅红痕。
头发也有些乱，可神情却依旧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疲惫。
“别报警，没用的，你们快走吧。” 他说，林晚和小雨同时愣住，孟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哭的女生。
沉默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坏人。”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碎发吹乱，路灯落在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里，莫名让人觉得难受，“她只是太难过了，她只是接受不了一种可能的结局。”
小雨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孟余看起来好像比那个粉丝还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几秒孟余才重新看向她们，声音很轻，“你们快回去吧，这些事情知道了没什么好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远处警笛声已经隐约传来，工作人员正在控制现场，经纪人的骂声和女生的哭声混在一起，整个夜晚变得荒唐又混乱而孟余站在昏黄路灯下。
忽然不像海报上的明星，更不像那个被无数人追逐和喜欢的人，他只是一个很累的人，一个明明身处灯光中央却好像一直在独自承受什么的人。
林晚和小雨两个人最终还是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远处已经能听见警笛声，蓝红色灯光在街道尽头不断闪烁。风吹过商业街空荡荡的路面，卷起几个被人遗忘的纸杯，撞在路边台阶上发出轻微声响。
谁都没有说话，林晚和小雨并肩往前走，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突然突然到两个人直到现在都还有些回不过神。走出很远之后，小雨才轻轻开口，“我以前一直觉得明星应该挺开心的。”
声音被风吹散一些，林晚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人喜欢。”小雨低头看着路面，“有很多钱，很多人认识，想做什么都可以。” 说到这里。
她自己却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结果好像也不是。”
两人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奶茶店，落地玻璃映出两人的影子。门口挂着的联名海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海报上的孟余穿着白衬衫低头笑着，温柔得像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可林晚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刚才巷子里的画面，昏黄路灯沉默的人，还有那句：“那是交易。”
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一直停留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你听懂了吗？”
小雨忽然问，“什么？他们说的那些事。”
林晚摇头，“没有，我也没有，但是好像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一样。”
小雨轻轻叹气，“但我感觉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远处便利店的灯光越来越近，几个刚下夜班的人坐在门口吃泡面，热气缓慢升腾和刚才那个混乱又尖锐的世界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仿佛这座县城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人依旧按照自己的轨迹活着，小雨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便利店，“林晚。”
“嗯？”
“如果有一天。你特别特别喜欢做一件事。但是做那件事赚不到钱。”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你会怎么办？”
林晚愣住，夜风吹过来，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想起大学，想起那些课程，想起未来，她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喜欢和生活之间到底选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不知道。”
小雨点点头，似乎也没指望得到答案，“我也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可能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说完之后，她继续往前走，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林晚忽然觉得小雨今晚好像成熟了很多又或者说刚才巷子里的那场争执。
让她第一次真正看见，原来不只是普通人会被生活逼着放弃喜欢的东西连那些站在灯光下面的人也是一样，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老旧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不知道是有人失眠还是有人刚结束夜班。
小雨站在楼下，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回头看向县城远处的方向。
那里已经看不见广场，也看不见节目组，更看不见孟余，可她还是看了很久。
“其实我今天挺开心的。” 她忽然说，林晚有些意外。
“因为看见他了？”
“嗯。”小雨笑，“而且是第二次。”
“虽然情况有点奇怪，但至少真的看见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又变得亮亮的像广场刚散场时那样，林晚忽然有点难受，因为她已经隐约猜到小雨以后大概真的很难再去看演唱会。很难再追活动，很难再为了一个喜欢的人坐三个小时车去隔壁城市，生活正在把她一点一点推向别的方向，而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才会格外珍惜今晚。
“早点休息。” 林晚说，“明天还上班。”
“嗯。” 小雨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对了，又要总部检查卫生了。”
两人同时笑出来，刚才那些沉重的话题忽然被冲淡一些，小雨朝她挥挥手。
“走了。”
“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楼道，感应灯亮起来又慢慢熄灭，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她才转身离开，而此时此刻，她们谁都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小雨会把那张辞职申请放到桌上。也没有想到昨晚那场关于梦想、资源和选择的争执，会被奶茶店里铺天盖地的订单、库存表和总部检查迅速覆盖，生活从来不给人太多感慨的时间。
天亮之后，所有人都还得继续上班。
第二天早上，林晚到店的时候，后门已经开着。她站在门口先闻到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和平时店里那种甜腻的奶茶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阿芸蹲在地上擦冰箱底部，袖子卷到手肘，手背被冻得有些发红，旁边放着一盆已经变浑的水。程子则踩在凳子上擦灯箱，嘴里叼着一根没拆开的吸管，整个人看起来困得不行。
“来了？”程子低头看她一眼，声音含糊，“恭喜你，今天是地狱副本。” 林晚把包放进柜子里，换围裙的时候看见小雨正站在储物架前，一盒一盒数联名赠品。她今天脸色比昨天还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动作很稳，手里拿着笔，每数完一盒就在表格上划一道。
林晚走过去，小声问：“你还好吗？”
小雨抬头看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过了一秒才点头：“还好。”
“你不是昨天才输液吗？”
“没事了。”小雨低下头继续数，“今天检查，人少不行。”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林晚一下子不知道该接什么。
阿芸在地上听见，抬头骂了一句：“你少逞强，等会儿真倒了，我还得拖你出去，不过也谢谢你。”
小雨低低“嗯”了一声。
程子从凳子上探头：“阿芸姐，你这话听着像关心，但怎么这么像威胁？”
阿芸把湿抹布往盆里一扔：“你再废话，下来擦地。”
程子立刻闭嘴，周姐从前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明显是重新梳过的，脸上也化了淡妆，她手里拿着检查表，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今天谁都不要掉链子。”她说完，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小雨身上。
“小雨，你库存表再确认一遍，昨天后台和实物不一致，今天千万不能再出问题。”
小雨点头：“我已经在重新数了。”
周姐又看向林晚：“林晚，你今天跟小雨一起负责出餐和赠品，记住活动单一定要对照备注，不能漏，不能错，检查组在的时候如果被客人投诉，会很难看。”
“好。”林晚应了一声，却忍不住看向小雨，小雨像没听见“跟小雨一起”这几个字，只是低着头，把一盒孟余透卡从纸箱里拿出来，拆开外包装，一张一张数。
那动作很轻像在数钱又像在数某种很容易丢掉的东西。
九点还没到，店里已经被收拾得不像平时。
操作台擦到反光，杯套按颜色码齐，冰箱里的料盒标签全部朝外，连员工休息间里堆着的纸箱都被搬走了。空气里消毒水味越来越浓，甜味反而被压下去，林晚站在出餐台前，忽然觉得这间店像临时换了一张脸。
程子从前台退回来，小声嘀咕：“我第一次知道咱们店还能这么干净。”
阿芸头也没抬：“你要是平时少往桌底塞外卖袋，也不用今天擦到手断，那是战术储备。”
“你再战术一个试试。”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下，小雨也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周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脸上的表情几乎立刻调整好，声音都比刚才亮了几分：“喂，李经理，对对，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您到了是吗？好，我现在出来接。”
她挂断电话，回头迅速说：“都精神点。”
几个人的身体几乎同时紧了一下，林晚站在出餐台后面，看见玻璃门外停下两辆白色商务车，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最前面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平板，后面两个女人一个抱文件夹，一个拿手机，明显不是来喝奶茶的。
周姐推门出去，笑着迎上去，“李经理，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吧？”
那男人点点头，没太多寒暄，进门第一眼就看向柜台和操作区，目光扫得很快，像已经习惯了在几秒里找问题。
“今天活动单量怎么样？”他问。
“这几天都挺高，昨天晚上高峰尤其明显。”周姐笑着说，“我们也在不断调整流程。”
“库存问题查清了吗？”
周姐表情停了一下，立刻说：“已经重新核了，小雨负责整理得很细。”
小雨听到自己的名字，手指轻轻停住，李经理看向她：“你负责库存？”
小雨点头，声音有点低：“是。”
“表给我看一下。”
小雨立刻把文件夹递过去，林晚看见她递出去的时候，手指其实有一点抖，但她很快把手收回来，垂在围裙边上，像怕被人看见。
李经理翻表的时候，店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外面街上已经有人经过，玻璃门外几个女孩子看见孟余海报，停下来拍照，笑声隔着门传进来，却没有真正进入这个被检查气氛笼住的空间。
李经理翻了几页，忽然说：“这个表是你自己做的？”
小雨愣了一下，“嗯。”
“损耗、赠品发放和活动单对应都标了？”
“对，因为前几天出过一次漏赠品，我就把赠品和订单分开记了。” 李经理又看了两眼，“不错。”
小雨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李经理把表递给旁边的运营主管：“这个格式可以拍一下，后面发群里，让其他门店参考。”
周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扩大：“小雨确实很细心，平时这些都是她在盯。”
阿芸低着头切柠檬，动作停了一秒，程子也往这边看了一眼，林晚站在小雨旁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原来她一直在做这些。每天闭店后数赠品、对库存、查备注、整理料盒，平时大家都觉得这是“本来就该做”的杂活，甚至在她出错的时候，这些曾经做对的事全部消失不见，可现在一个外来的经理随口一句“不错”，竟然像突然把她从那些错误里拎出来，让所有人看见她不是只会犯错的人。
小雨没有笑，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检查继续，李经理看出餐，运营主管看冰箱，另一个人拍门店素材。所有人像被拉进一场表演，程子平时最会偷懒，今天却站得笔直，客人一来就笑得格外标准：“您好，今天有孟余联名活动，需要看一下套餐吗？”
阿芸在后厨压着嗓子说：“他今天装得像个人。”林晚差点笑出声。
小雨也轻轻弯了下眼睛，但笑意没维持多久，因为高峰很快来了。
十点半之后，联名单突然暴涨，刚才那些站在门口拍照的人开始排队，还有人专门问：“小卡还有吗？今天能不能给孟余白衬衫那张？”
程子熟练回答：“随机哈，真的随机，姐姐别为难我。”
“我买三杯也随机吗？”
“买三十杯也是随机。”
“那你帮我摸一张帅的。”
“他哪张不帅？” 客人被他逗笑，气氛一时轻松了一点，可后厨已经快忙疯，林晚一边装袋一边核对赠品，小雨在旁边递杯子，阿芸负责制作，周姐带着检查组站在侧边看流程。平时混乱时大家可以靠吼，现在检查组在，所有人连骂人都得压着。
阿芸忍得脸都快绿了。
程子从前台回头：“少冰两杯，加椰果一杯，不要奶盖一杯。”
阿芸咬牙：“你一次说这么多，我是电脑？”
程子压低声音：“检查呢，姐，微笑。”
阿芸抬头，挤出一个阴森的笑，林晚手里差点把吸管掉了，小雨忍得肩膀都在抖，那一刻，林晚忽然觉得这间店里的人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温度。只是大部分时间，温度都被压在工作、错误、客诉、工资和疲惫下面，压久了，就很难再被看见。
中午一点，检查组终于离开，周姐把人送到门口，直到商务车开走，才长长松了口气。程子几乎立刻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向后仰：“我宣布，我再也不想微笑服务了。”
阿芸把围裙一扯：“你平时也没服务。”
“我今天服务了。”
“所以今天像诈尸。”
小雨低头整理刚才被翻乱的库存表，嘴角却轻轻扬着，周姐回来时，脸上已经带着明显的喜色。
“检查结果不错，李经理说我们店可以作为这次活动区域案例。”
程子立刻鼓掌：“恭喜周姐升官发财。”
周姐瞪他一眼：“少贫。” 说完，她看向小雨，语气软了一点：“小雨，你那张表做得不错。”
这一次，小雨笑了，“谢谢周姐。”
周姐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什么，看向桌角那张辞职申请，笑意慢慢淡下来，“你真的考虑好了？”
店里一下安静，程子不瘫了，阿芸也停住动作，小雨低头看着那张纸，过了几秒才点头，“嗯。”
周姐坐下来，把辞职申请拿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工资这边，店里确实只能给到四千多，沿海工厂能到六七千，这我理解，但是那边真的很累，十二小时两班倒，宿舍也不一定好，你去了未必适应。”
“我知道。”
“你身体也不太好。”
“我会注意。”
“你妈妈那边……” 小雨的手指慢慢攥紧围裙，“后面还要复查，可能还要做治疗。”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全部提前处理过，只剩下一个必须执行的结果，“我在这里不够。”
这句话落下去，谁都没再说话，奶茶店里有一瞬间特别安静，安静到外面街上汽车经过的声音都变得很明显。
程子低头看自己的鞋，阿芸拿起水杯喝水，喝了很久，周姐最终叹了口气，“那你做到月底吧。”
小雨点头：“好。”
林晚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下，因为她突然发现，辞职在这里并不是“离开不喜欢的工作”，而是从一个辛苦的地方，去另一个更辛苦但钱更多的地方。
人不是往更好的地方走。只是往更需要自己的地方走。
下午重新开始营业后，所有人好像都比平时安静。程子几次想开玩笑，都没有接上。阿芸骂人也少了很多，只是动作还是快，切水果、封杯、补料，仿佛只要一直做事，就不用去想小雨真的要走这件事。
小雨也还在做事。她把联名赠品重新分盒，把每一款数量写在贴纸上，又把冰箱里的料盒按时间重新贴好标签。林晚看着她一格一格整理，忽然发现这些工作太细了，细到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可一旦没人做，整个店就会立刻乱起来。
她走过去帮忙，小雨抬头：“你去歇会儿吧。”
“我帮你贴。”
“不用，我习惯了。”
“那我也学一下。”
小雨愣了一下，随后把一叠标签递给她，“这个按日期贴，新开的放右边，快过期的放左边，这样晚上补料的时候不会拿错。”
林晚接过来：“这些都是你想的？”
“嗯。”小雨低头笑了一下，“以前老拿错，阿芸姐骂过我很多次，我后来就这样分了。”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说这是你整理的。”
小雨想了想，轻声说：“说了也没什么用，大家能顺手拿到就行。”
林晚手里的标签停了一下，她忽然发现，小雨很多时候并不是不想被看见，而是已经习惯了不被看见。
晚上十点，店里终于关门，大家收尾的时候比平时慢。可能是因为都累，也可能是因为谁都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结束。
程子拖完地，把拖把往墙上一靠，忽然问：“小雨，你去厂里之后，还喝奶茶吗？”
小雨低头擦台面：“应该喝不起。”
“也没贵成那样吧。”
“工资要寄回家。”
程子不说话了，阿芸站在冰箱前，忽然把一杯刚做完的新品推到她面前，“喝。”
小雨愣住：“我？”
“废话，不然给鬼？”
程子立刻凑过来：“我的呢？”
阿芸看都没看他：“你没有。”
“凭什么？”
“因为你烦。”
程子：“……”
小雨低头喝了一口，那杯是她以前自己喜欢调的味道，茶底淡一点，奶香重一点，加一点椰果和珍珠，不算标准配方，但喝起来很顺，她喝完后，眼圈慢慢红了。
阿芸立刻警觉：“不准哭。”
小雨低头笑：“我没哭。”
“你最好没有。”
可她声音已经有点哑。
收完店后，几个人坐在后门台阶上，风很凉，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远处偶尔有电动车驶过，县城的夜晚又恢复成那种安静却并不空旷的样子。
小雨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放着一张发黄的车票，她把它递给林晚，林晚愣住：“给我？”
小雨点头，“这是我高中那年去隔壁市看孟余坐的车票。”
林晚没接，低声问：“为什么给我？”
小雨看着那张票，过了很久才笑了一下，“因为我以后大概不会去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阿芸偏过头，看向别处，程子也不说话林晚慢慢接过那张票。
车票边角已经卷起来，字迹有些淡，但还能看清日期。那是很普通的一张纸，可拿在手里的时候，却像拿着一个女孩曾经很认真喜欢过世界的证据。
小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前我总觉得，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
“想去看演唱会，想去现场，想攒钱买好看的周边，也想自己开一家小店。” 她笑了一下，“后来发现，很多以后都只是想想。”
没有人打断她，“我不是不喜欢了。” 她说，“就是没办法继续喜欢。”
林晚握着那张车票，忽然觉得嗓子发紧，阿芸终于开口，声音很硬，却明显压着情绪，“又不是去死，等你赚了钱再去不行？”
小雨笑着点头，“嗯。”
风吹过来，奶茶店后门的灯忽明忽暗，林晚低头看着那张发黄的车票，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孟余站在巷子里说“那是交易”的样子，也想起小雨今天低头说“我在这里不够”的样子。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世界上很多人都在失去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坚定而是因为生活会不断把更紧急的东西推到面前。
工资，病人，合同，机会，责任。
最后，喜欢只能一点一点往后退。
退到某一天，你甚至不好意思再说自己曾经喜欢过。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