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先保护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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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多，县城的风已经冷下来。
林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一下灭一下，墙皮有点旧，扶手摸上去发凉，她踩着楼梯往上走时，脚底还残留着站了一整晚之后的酸胀感，小腿像被什么东西绷住，酸得厉害，连肩膀都有一种被奶茶桶和冰块压过之后迟迟散不掉的沉。
她租的是一个很小的单间，窗户朝着巷子，楼下是一家早点铺，白天总有油烟味，晚上却很安静，只剩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
门推开时，屋子里带着一点长时间没通风的气味，狭窄得几乎一眼看到头，床靠墙，桌子上堆着几本教材和没洗完的杯子，衣架上还挂着前几天洗完没叠的外套。
她把包放下，第一件事是把鞋踢掉。
脚终于离开鞋底的时候，她甚至有点想叹气。
今天太累了，一种脑子一直被拉扯的累，比那种忙完之后单纯的疲惫还让人烦闷
她去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发青，头发因为一天扎着而乱糟糟的，围裙勒出来的痕迹还留在腰侧。水有点凉，扑到脸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小雨坐在店后门台阶上的样子。
——“有时候大家不是不知道对错，是没力气在乎。”
这句话像根细小的刺，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镶嵌在心里。
林晚擦完脸，躺回床上，本来只是想刷会儿手机放空一下，结果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短视频软件，首页推送里忽然出现一个标题。
【孟余角色混剪｜“他总在救别人，却没人救他”】
林晚动作停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其实没认真了解过孟余。
奶茶店里的人总在说，小卡、联名、综艺、公司整他、以前很火、温柔、不适合这个圈子……可这些零碎信息堆在一起，始终像隔着层雾。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进去。视频刚开始，是男人穿古装低头的镜头。
光线昏暗，脸上带着很轻的伤，眼神却安静得过分，背景音乐很慢，后面紧接着切到现代戏，西装、衬衫、医院走廊、夜雨、低头沉默，还有采访片段里一句很轻的话：“很多事情，可能不是努力就一定能有结果。”
林晚本来只是随便看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完一个，又往下滑了一个。
再下一个。
混剪里的人总是安静的，一种看起来很能忍的安静，哪怕剧情里被误会、被骂、被放弃，很多时候也只是低着眼，先把情绪往自己身上收。
她忽然想起阿芸说的“越是看起来脾气好的，越容易被人欺负。”
手机屏幕光落在她脸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她低头点开孟余主页，最新微博是几个小时前发的，照片是一张很普通的夜景，路灯，树影，还有一句话。
【今天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评论很多，有人说想他，有人催新剧，有人问综艺。
林晚随手往下翻，翻着翻着，动作忽然停住，一个女生的评论被顶到了前面。
【今天又在奶茶店上班，突然觉得人际关系真的好累，我其实很喜欢做奶茶，因为像经营小游戏一样，把各种材料搭配起来，再递给别人，看到他们开心也会开心，可是同事关系真的让我很难受，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下面已经很多回复，有人说：
【抱抱你。】
有人说：
【打工都这样。】
还有人说：
【快辞职吧，不开心就别干了。】
林晚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很像小雨，喜欢奶茶，喜欢做东西，却越来越被人际关系折磨的说不出的难受，甚至那种怀疑自己的语气都很像。
——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想起小雨低头说反正骂几句也不会死，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实现移动到自己住的地方，她忍不住叹息，手上动作不停她继续往下滑。
然后动作停住，孟余竟然回复了，账号认证明晃晃地挂在下面。
回复很短。
【不是你太敏感，只是人在累的时候更容易被情绪伤害到，你先不要急着怀疑自己，如果喜欢做奶茶，就先保护好那份喜欢，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也别硬扛，人本来就不该一直难受。】
下面一堆人疯狂回复。
【啊啊啊哥哥回复了！】
【你真的好会安慰人。】
【他真的很温柔……】
林晚却一直盯着那句话，保护好那份喜欢，实在撑不住别硬扛。
她靠在床头，忽然想起小雨，想起阿芸，想起程子，甚至想起周姐。其实谁都很累只是有人还撑着，有人已经快撑不住。
而她自己呢？她沉默了很久。
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机放低一点。说到底，她和小雨不一样，小雨需要这份工作。
而她只是想趁暑假多攒一点钱，好去买演唱会票，想看现场，想从学校那个总是重复的生活里稍微逃出去一点。
奶茶店不是她的人生也不是她未来，她没必要把自己困在这里，更没必要天天想着怎么改变别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像松了口气。
对，先把手速练快，少出错，别被骂，拿完这个月工资就结束，这样就够了。
至于小雨，至于阿芸，至于店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也许她根本没能力改变。
林晚重新点开一个孟余混剪，手机光落在天花板上，男人低头笑的镜头停在那里，窗外风轻轻吹过，她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冒出来的却还是一句话。
——保护好那份喜欢。
————
第二天下午，林晚醒得很晚。
窗帘没拉严，县城午后的光从缝里挤进来，斜斜落在地板上，把昨晚随手丢在椅子上的工作服照出一点发灰的颜色。楼下早点铺已经换成卖炒面和盖饭，小区里不知道谁家在装修，断断续续传来电钻声，隔壁屋有人放电视剧，人物吵架的声音透过墙壁闷闷传进来。
她躺在床上，脑子还是沉的，她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短视频软件还停在昨晚的界面，孟余的新微博评论已经涨了很多，底下全是“哥哥你也早点休息”“不要总安慰别人也照顾自己”之类的话，还有人把他回复那个奶茶店女生的话单独截图发出来。
林晚盯着看了一会儿，她其实不追星。从小到大也没真的喜欢过哪个明星，大学宿舍里有人追男团，有人抢周边，她总觉得太麻烦，也觉得离自己太远，可昨晚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孟余不像一个被挂在广告牌上的明星，更像某种会认真听别人说话的人。
她想起阿芸说的，“好人有啥用。”
又想起程子那句，“人家一天赚你几年工资。”
然后脑子里却是昨晚评论区那段回复。
她忽然觉得，人可能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却会因为一句话忽然觉得自己被理解了。
她坐起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没什么精神。头发乱，眼底青，接连一星期上班之后，人明显有点浮肿。
水龙头开着，凉水打在手上，她低头刷牙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小雨为什么留下来？如果这么累，如果总被骂，为什么不走？是因为没地方去？还是因为真的喜欢？
她吐掉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小雨昨天说：“以前我也总想解释。”
以前，说明她也不是一直这样，是不是也有一个时候，她会很开心地研究新品，觉得做奶茶像小游戏，会因为封口特别漂亮而开心，会因为客人说一句“好喝”高兴半天。
然后慢慢被耗掉，这个念头让林晚心里有点发闷，可她很快又想起昨晚自己的决定。
拿完工资，买演唱会票，结束。
她只是短暂路过，没必要把所有东西背在自己身上。想到这里，她心里又稍微轻一点。
五点左右，林晚提前出了门。
今天风比前几天小一点，街边卖水果的摊贩已经开始摆东西，夕阳落在一排有些旧的居民楼上，楼体边缘被照得发黄。路边奶茶店还没到高峰，门口贴着孟余联名海报，几个女高中生站在那里拍照，边拍边笑。
“你帮我拍瘦一点。”
“你挡住孟余脸了！”
“等下我要发朋友圈。”
林晚经过的时候，下意识停了一下，海报上的孟余还是那副低着眼的样子，浅色毛衣，神情安静，看起来和奶茶店里永远吵闹的环境完全不像一个世界。
她忽然想到，如果孟余知道店里的人因为联名快累疯了，会不会也觉得无奈？又或者，会不会像昨晚那样，认真回一句辛苦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居然顺手拍了一张海报，拍完才后知后觉地愣住，“我有病吧。”
她低声嘟囔一句，把手机锁了，店里今天明显比昨天还热，联名活动第二天，很多人是专门回来换卡的，程子正在前台发疯。
“没有！真的没有隐藏款！”
“姐你看我像能私吞孟余周边的人吗！”
“你别录我，我真不是老板！”
阿芸在后厨已经烦得头发都快炸了。
“程子你再让人改单我真掐死你！”
小雨低头切水果，动作比前两天熟练一点，但肩膀还是绷着，林晚刚进门，阿芸抬头看她。
“今天来挺早。”
“嗯。”
阿芸把一盒芒果推过来，“切。”
语气还是硬却没有前两天那种明显的不耐烦，林晚接过刀的时候，小雨偷偷看了她一眼，小声说：
“昨天……你后来回去没事吧？”
林晚摇头。
“你呢？”
小雨愣了下，像没想到有人问她，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还行。”
一个明显很不好的人说还行，林晚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难受。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高峰再一次涌进来，但今天和昨天不同的是，林晚开始逼自己快。
真的快，动作像在跟时间较劲。
贴标签、拿杯套、确认赠品、装袋，她甚至开始提前看下一单的备注，脑子里把流程一点点顺出来，阿芸路过时看了她一眼，“终于有点样子了。”
林晚没回嘴。
因为她发现阿芸骂归骂，真到忙的时候，确实会下意识帮忙兜底，比如她刚才差点装错赠品，阿芸一句废话没有，伸手直接给换了，比如小雨慢一点，她嘴上骂：“快点啊祖宗。”
身体却已经先过去帮忙补料，人真的很复杂。快九点时，一个穿超市工作服的女人过来取单，眼睛下面全是疲惫，头发乱乱的，明显刚下班。
她拿到饮料后忽然看向林晚，“今天是你做的吗？”
林晚愣了下，“应该……是。”
女人低头喝了一口，笑了，“好喝，比昨天那个好。”
她说完就走了，甚至没有停。可林晚站在那里，却莫名愣了几秒，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慢慢冒出来。
原来被人说一句“好喝”。
是真的会开心，像你今天累半天，忽然有一点东西被证明了。她下意识看向小雨，小雨正低头认真封杯，额头上全是汗。
林晚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做奶茶？”
小雨动作停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以前觉得像玩游戏。”她笑了一下，很淡，“调东西，看别人喜欢什么，还会自己研究配方。”
“那现在呢？”
小雨没立刻回答，她把封好的杯子递过去，安静很久才轻声说：“现在太累了。”
这句话落下来时，外面音响还在放歌，客人还在拍孟余海报，程子还在和人解释隐藏款，阿芸正低头重新核对订单。
店里还是很吵，可林晚感觉一个人对某件事的喜欢，或许真的会被慢慢磨掉。
九点半之后，店里终于短暂空下来了一阵。
不是真的没人，只是高峰过去之后，整个店像刚经历完一场暴雨，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忙乱过后的闷热，地面踩得发黏，冰块碎屑化成水贴在操作台边缘，音乐却还不知疲倦地响着，反而显得有点烦。
程子瘫在收银台边，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
“我真服了，今天一个隐藏款能问三十遍。”
阿芸正低头核库存，闻言冷笑一声，“你不还挺乐意跟人聊天。”
“聊天归聊天。”程子一脸生无可恋，“姐你试试连续解释四小时‘真没有隐藏款’，我都快把孟余名字念出工伤了。”
阿芸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但林晚第一次看见她是真的笑，程子立刻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哟，笑了，阿芸姐今天心情不错？”
“少恶心我。”阿芸低头翻纸箱，“还有三十杯单，赶紧把快乐收起来。”
小雨站在后面洗雪克杯，水声哗啦啦地响，她动作还是安静，却比刚来时利落了些，至少不会一听见催单就慌到发抖。
林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明明前几天，她还觉得小雨像随时会碎掉的人，可今天高峰里，小雨居然坚持住了。
前台忽然来了两个高中女生，校服外面套着羽绒服，刚进门就冲着联名海报小声尖叫。
“还在还在！”
“我还以为卡没了！”
其中一个女孩趴到柜台前，眼睛亮亮的，“姐姐，你们孟余那个小卡还有吗？”
程子一下站直，“有，但随机。”
“求求了，能不能给帅一点的？”
“你这话说的。”程子笑，“人家本来就帅。”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林晚站在后面装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忽然想起昨晚看的混剪。
手机光落在黑暗屋子里，男人低着眼，很安静地说：
——“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一定有结果。”
那时候她没什么感觉，可今天站在奶茶店里，看着这些因为一张小卡就开心半天的人，她忽然有一点点明白了。
喜欢某个人，好像有时候并不是因为对方离自己多近，而是生活太累时，你需要一个东西提醒自己，原来还有柔软的东西存在。
程子已经开始和那两个女生闲聊。
“你们多久粉的？”
“高二！”
“我更久，我妈都认识他了。”
“他是不是最近要上综艺啊？”
程子叹气：“你们别问我，我比你们还想知道。”
阿芸在旁边听见，忽然低声说了句：“希望别又挨骂。”
林晚下意识看她，阿芸动作没停，低头封杯，声音却轻了一点，“有时候觉得他挺像打工人。”
程子乐了，“明星还打工人？”
“怎么不是。”阿芸看他一眼，“不也是被公司安排、被骂、被误会，很多时候还不能翻脸。”
她停顿一下，又很轻地补了一句：“而且看着就不像会吵架的人。”
小雨忽然低声说：“那会不会很委屈。”
阿芸动作顿了顿，“谁不委屈。”
空气安静了一瞬，店外风吹过玻璃门，海报轻轻晃了一下。
林晚忽然想到昨晚那条在孟余账号下留言的粉丝评论，那个说自己喜欢做奶茶、却觉得人际关系太累的女生。
孟余回复她时说：“先保护好那份喜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袋，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也许现在她能做的，真的不是什么改变别人。
而是先别让自己被这种无望消耗掉，应该永远保持着对未来的希望，先把工资挣完把演唱会票买了，继续读书离开这里。
至于小雨，至于阿芸，她们的人生不会因为自己多说几句话就改变。
可至少如果哪天小雨真的快撑不住了，她希望自己不要变成那个装作看不见的人。哪怕只是递一句话，哪怕只是一起坐在后门台阶上吹风。
想到这里，林晚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替自己找到了一个不那么沉重的答案。
前台音响还在放歌，程子还在贫嘴，阿芸在骂人，小雨低头洗杯子。
奶茶店依旧乱糟糟甜腻腻，音乐吵得人脑仁疼，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晚倒是觉得今晚好像没昨天那么难熬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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