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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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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奚陈张开了眼。
墙上的橘光似乎清晰了一些。
与此同时,整个城市苏醒过来,世界因为每个人的参与而正常运转。虽然他们有时并不能体会得到。
栾素隐也是同样。他揉了揉眼,拖拉着身体做好日常的一切,端着早餐推开那扇门。
他早已做好了面对又一轮“你是谁”或者无视或者谩骂的准备,却发现床是空的。
不可否认他确实心慌——即使奚陈逃跑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然后他就看到墙角蜷着一个影子。
奚陈蹲着,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连鞋也没穿。他听到动静,抬起了头,随后也站起了身。
“我……”奚陈垂下眼,似乎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
栾素隐的心跳很快就平复了。是的,奚陈会偶尔清醒。他就是靠着这些稀少的清醒支撑到现在的。
奚陈现在的眼神是清明的,是认得人的。
但是。
“先吃饭吧。”栾素隐喉结动了动,“鞋穿上。”
每次都是这样。
太不公平。
需要付出很多毅力和财力,才能换来这片刻的清醒。他现在还记得奚陈第一次清醒的时候。那是确诊后的第二年。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你到底是谁?
……
他忽然抱住奚陈,抱得越来越紧,好像在学奚陈那时抱他的力度。
“奚陈……对不起,”栾素隐向他坦诚自己的想法,“我,内心不怎么平衡。”
他又干笑了一声。“我好像没什么感觉了,因为我又怕你……不认识我。”
奚陈很快就回抱,因为他确实很需要。栾素隐以前本不擅长表达自己想法的,有情绪不会说,忍无可忍的时候又总爱冷暴力应对。
哈、哈。唉。他刚才醒来不到一会,昨晚的记忆就不受控地涌了上来,他又曲解了爱人的行为。再联系空荡荡的周遭,打不开的窗户。他这样的人。角落能给他一丝依靠。
“如果……”奚陈干涩的开口。
“如果你是指什么离不离开的,”栾素隐不想听到接下来的话。“我不想。”
“你确定想好了。”
“不能再好了。”
他们盘坐在床上,一起吃着早饭。迟到了也没关系。
听说这种病,有些恢复得不慢。但奚陈,已经四年都无法痊愈,他偏偏属于不乐观的状态。
没几个人知道他说出那句“不能再好了”,是经历四年的折磨,是无数次的挣扎摇摆,最终流向的方向。
他还记得奚陈那次清醒。
整整十天。
他都要以为病有所好转,但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种不详的预兆。为了防止他承受不住。
奚陈住院几个月后,他那时颓靡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比高中还要严重。高中那时还有着算清晰的目标,反正就是至少要有个毕业证,混也要混到(后期因为没有会考,没有毕业证,又必须要混到学位证书)。
烟从呛人变成止痛药,没有任何筹划地辞去工作,几乎没有的正面情绪,外界没有的好脸色,饿,疼,困,冷,还有小病小灾。
他意识到所谓打破世俗的偏见并非人生的全部,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平凡而无可奈何的事。他们并不会因为“有点不一样”而被特殊对待。
也给了奚陈父母得力的论据。为什么呢,为什么就是要证明给人看呢?为什么我做什么你们都看不到,而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又落井下石,理所当然地扣上罪名?
他一直都在自怨自艾。都是命运,我真的没有办法,我难道还不痛苦吗?
但即使如此,有时他也会鬼使神差地坐地铁到医院,看一眼病房就走。然后,又变得像个疯子一样蹲在医院某处发呆很久。慢慢地,他会带上一枝花,会收拾自己的仪表,会尝试走进病房,会待得越来越久。
因为那个出租房奚陈毕竟住了三年,医生说要熟悉的环境。他竭力争取同意,能有利于康复,我会负责任的。他觉得说到底还是他的私心作祟,如果奚陈被带走,他真的不确定能不能再带他回家。
生病的奚陈,还有奚陈父母,说他是监禁,囚禁,似乎也有道理。
负责任。
是啊。他彻底没有理由了。
他甚至无法博取同情。
但是奚陈终于又回到他身边了。他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科学的应对,无条件的支持,处理好自己的落差。
处理好,处理好……
烟没有戒。
药钱也很贵。
那天是个温暖的冬日下午。他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却盖着毛毯子。
而奚陈躺在地毯上看着他——奚陈?!噢,因为有时门不会锁,他出来了吧。
但是怎么……
“栾素隐……”奚陈也坐起身来。
眼神是清明的。
那个人一出声他就想哭。
“……你,回来了?”栾素隐喉头干涩,努力抑制着眼泪。
奚陈嘴唇翕动,最后只回了个“嗯”。
他可以是欣喜若狂却又十分苦涩地躲在奚陈怀里,好像只有拥抱可以迅速弥补缺失的时光。
他一度怀疑奚陈是不是已经在康复了。那次清醒的时间比较长,比任何一次都长。
他哭了几天,他当时还不懂得珍惜。也不知道这么多天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后怕,按照那些科学的方法教导自己,我不能责骂他,我得好好培养感情,我要积极同医生商量治疗方案,我不能不这样做。
但是我也不能自己先垮。
他们也做了。很凶。
这种事情从羞耻到爱意,再到现在的,命运般的东西。
他当时喘着气,忽然问奚陈:“你知道我是谁吗?”
奚陈笑了,“栾素隐啊。你傻了?”
栾素隐啊。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理所当然。
为什么清醒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了?
结果第二天下午就不见了。
和那次一样。
奚陈第一次发病是在清明前天。他们安排好明天清明去给姥姥扫墓。
那晚上他们也做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较早,穿衣服时听到旁边的动静,随口提醒起床。奚陈却问他,“你是谁?”
眼神惊恐,警惕,他至今忘不掉。
他以为奚陈在开玩笑。
但慢慢地,他的笑容就僵了,淡下去。
唯一不同的是,奚陈这一晚比较黏人。不过,现在看来也不是好事。
他黏着自己,只是太怕了。
“栾素隐。”奚陈叫他。
“嗯。”
“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的吧?”
“不是一直在一起了吗?”
“回答我。”
“会。”
后来奚陈的病一直都没有好起来。
颓靡是很容易的。
栾素隐并不是个乐观的人。他选择全力以赴地爱一个人已经是在和自己赌。
有时看着奚陈用那张他熟稔、心动,对他笑的脸却对他露出嫌恶、恐惧的表情时,他会不由自主的麻木。面无表情。眉眼间是奚陈认为破绽的陌生。
“看吧,你装不下去了吧,你到底是谁?……”
“我是栾素隐。”
“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奚陈好像不允许他玷污这个名字,每次都极其激动。“他才不会这样!他从来不会对我这样……”
“如果他是为你好呢?”
栾素隐有些破罐子破摔,一个患者的挚爱的赝品对患者不应该提这些东西。他没再去想那些该不该的。
“他……”奚陈回想到了一些旧事。栾素隐不是什么爱笑、开朗的人,他知道,但他从未认真对待过。只是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阴暗之处,他选择包容。或者说逃避。
爱情真是难以获得的东西啊。
我该如何才能带你成长?还是我站在这里就可以?如果我也是个残缺的人呢?
那……栾素隐有可能把他关起来吗。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说:“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奚陈声音忽然拔高,眼眶泛红,“我就是知道——他不会。你不是他,你不是,你闭——”
栾素隐没有闭嘴,他钳住了奚陈的下巴。力道不重不轻。奚陈没办法转头。他看到的眼睛黑得不像话。像有什么被死死压抑在里面。
“有一个人,我把他关起来,”他说,“我给他打针。我把他束缚在床上。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你告诉我,”栾素隐沉默一下,补充道。“如果栾素隐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奚陈愣了愣,栾素隐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走了。
他在嫉妒。
他嫉妒那个“真正的栾素隐”。他在走廊里碰见你,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你一起走。他喝醉了酒就会变得黏糊糊,埋在你颈窝里怎样都不肯抬起来。那个栾素隐温柔体贴,不会关他,不会给他打针,更不会对他用强,也不会想掐死他。
那个栾素隐是完美的,是奚陈用记忆和妄想拼凑出来的不存在的幻影。
而他这个真实的,离你咫尺不到的栾素隐——是冒名顶替的。
栾素隐站在客厅里,靠着门板。他又失控了。手指还残留着皮肤的触感,指尖有些发抖。
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自我厌恶淹没了他。
他缓缓滑落在地,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关系。没关系。
谁的错都不是。
都不是……
他眼睛红肿,累得快睡着时,脑中又浮现了那句话。
“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的吧?”
他入睡之前的回答是,会。
他本来就是烂根。